但与此同时。
另一种模糊的连他自己也未曾明确意识到的情绪，如同深潭底部悄然泛起的微澜。
或许。
在一切都未知，前路凶吉未卜的此刻，有这样的一个浑身是谜同行，未必全是坏事。
至少。
她能让他们吃饱穿暖。
能让绫儿露出笑容。
能在……街头痛哭的孩子即将挨打时，随手递出一粒碎银。
他们的未来依旧迷雾重重。
但至少这个黄昏，他与三妹的腹中是暖的。
身后，是没有追兵的。
她是一个谜。
却似乎愿意为他们暂时停留。
足矣。
暮色四合。
华灯初上。
喧嚣的街市不知不觉间渐渐染上夜晚的朦胧与暖意。
三个身影，一前两后，融入这凡尘的灯火与夜色之中，走向那间狭小的庇护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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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间熟悉的弥漫着淡淡药味和旧木头气息的客栈客房，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街市的喧嚣被厚重的木门和窗户隔绝。
只剩下隐约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嗡鸣。
油灯被点燃。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角黑暗，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摇晃着，交织着。
饱食与一番行走带来的疲惫，此刻悄然涌上。
杨绫到底重伤初愈，精神虽亢奋，身体却诚实。
小小的哈欠一个接一个，眼皮也开始打架。
她仍舍不得放下手里的糖琴和竹蚱蜢，坚持要把它们放在枕边。
孙悟空打了水来，让兄妹二人简单洗漱。
杨戬动作利落，沉默地完成，然后便坐到床边，看着妹妹小心翼翼地安置她的’宝贝‘。
白日里充满警戒的眼神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却也藏着挥之不去的沉重。
这片刻的安宁与温暖越是真实，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就越是尖锐地凸显出来。
“姐姐。”
杨绫洗漱完钻进被窝，只露出一张小脸。
眼睛因困倦而显得水润润的，却还强撑着看着孙悟空。
“明天……我们还能出去吗？”
孙悟空正在整理桌面上残留的茶具，闻言回头，笑了笑。
“等你睡醒了，精神好了再说。现在，闭眼，睡觉。”
孙悟空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命令。
杨绫乖乖闭上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弧度。
没过多久，细微均匀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
她睡熟了。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以及窗外极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更梆声。
孙悟空在桌边坐下。
她没有看杨戬，只是给自己倒了杯凉掉的茶水，慢慢啜饮。
她不需要睡眠。
或者说，在这种环境下，她不会真正入睡。
调息与警戒，早已成为本能。
杨戬也没有立刻休息。
他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背靠着床柱，目光落在熟睡的妹妹脸上。
许久，才缓缓移开，落在了孙悟空身上。
那道目光不再掩饰其中的探究与疑虑。
那是一种深沉的与他年龄不符的思虑。
“你究竟是谁？”
蓦地。
一道声音打破了房间的平静。
杨戬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怕惊醒妹妹，又像是这个问题本身太过沉重，不敢高声质问。
孙悟空放下茶杯。
杯底与粗糙木桌轻轻一磕，发出轻微的声响。
茶，真是个难喝的东西。
还是酒好喝些。
孙悟空心中微叹。
她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金色的眼眸望着跳跃的灯芯，仿佛能从那微弱的光亮里看到更深远的东西。
“……一个路过的普通人。”孙悟空最终说道，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路过的普通人，不会能随手变出银子，不会对酒楼点菜、市井纠纷如此熟稔，更不会……”
杨戬顿了顿，声音更沉，“身上带着那种……感觉。”
他找不到确切的词来形容，那是一种超越了凡俗的力量感。
即便她极力收敛。
可她偶尔泄露的一丝气息，也足以让他这个经历过家族剧变，见识过非凡力量残余的人感到心悸。
“哪种感觉？”
孙悟空侧过头看向他，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能演？能变点戏法？还是……看起来不太像好人？”
杨戬被她这近乎无赖的含糊其辞噎了一下。
他清俊的脸上浮现一丝薄怒，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探究取代。
“你救了我们，给了绫儿安稳，我应当感激。但我不想……不想稀里糊涂地，把我和绫儿置于未知的险境。”
杨戬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微微发白。
“杨家已经……承受不起更多的‘意外’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那是是灭门之痛淬炼出的深入骨髓的警惕与恐惧。
孙悟空嘴角的那丝弧度消失了。
她沉默地看着杨戬。
她看着这个在绝境中被迫迅速成长，用单薄肩膀扛起一切、明明满心惶惑却强作镇定的少年。
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抹极力隐藏的属于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无助。
以及那更加深重的不安。
那是对未知力量的不安，对无法掌控命运的不安。
孙悟空忽然有些理解，为何五百年后，那个司法天神会是那般模样。
有些东西，是从一开始就刻进去了的。
“险境……”
孙悟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似乎穿过了墙壁，投向了无边夜色。
“这天地间，何处不是险境？”
“……”杨戬抿着唇。
“客栈里也许会有窃贼谋财，大街上可能会有妖患害命。”
“……”
“甚至你呼吸的下一口空气，都可能藏着剧毒。”
孙悟空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杨戬紧绷的脸上。
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
“至少眼下，跟着我这个‘未知’，比你们自己两眼一抹黑地乱撞，活下去的机会大点。至于我图什么……”
孙悟空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她摊了摊手，金眸里倒映着跳跃的灯火，显得有些莫测。
“或许，只是我闲得慌。又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