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面没有一丝隐瞒与欺骗的痕迹。
那么纯粹，那么无瑕。
那目光坦诚到……他实在无法再开口质疑她的任何。
“……”
杨戬只能回以沉默。
见他不说话，孙悟空以为他是没听懂自己的暗示，只好把话说更明白些。
“……绫儿的身体需要时间稳固，你我也需要。你现在这状态，别说拜师学艺，走不出百里，就得把自己累垮。”
杨戬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痛楚。
“我杨家满门被屠，百余人全都死在我眼前，他们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你又怎会……”
杨戬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强行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时间拖得越久，复仇的希望就越渺茫。我不能……不能再等下去了。”
若是就这么再等下去，也不过蝼蚁偷生罢了。
且不说天兵还在追杀他们。
即便他们侥幸活着，东躲西藏，过完他们仅剩的几十余年凡人寿命。
然后呢？
若是人死会在地府相见，他有何颜面去面对杨家众人？
他这条命，是为了保护三妹，为了复仇而存在。
他一刻也不曾忘。
“不等，然后呢？”
孙悟空放下茶壶，金眸平静地看着他。
“凭你现在这二流功夫，去撞天庭布下的天罗地网？”
“我自会拜……”
“还是你觉得，这世上真有哪位高人会收留一个来历不明、且被天庭追杀的半大孩子为徒，还会立刻倾囊相授无上神通？”
孙悟空的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杨戬强撑的焦躁外壳。
少年的脸色白了白，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却没有反驳。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是残酷的现实。
“生存，是复仇的第一步。”
孙悟空的声音缓和了些，但面色依旧坚硬。
“活着，养好伤，待到有余力学保命的本事，再去考虑路该怎么走。你现在出去，不是复仇，是送死。还会连累绫儿。”
“……”
“活下去，才能变得足够强，强到能保护你想保护的，能面对你要面对的。活着，才是你现在该想的事。”
杨戬沉默了很久。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何尝不懂这些道理？
只是胸中那团仇恨的火焰日夜灼烧，让他片刻难安。
孙悟空的言语像一盆冷水。
虽冷，却让他沸腾的血液稍微冷却。
理智艰难地重新占据上风。
………
然而。
焦灼并未真正平息，只是被暂时压抑。
这种压抑在又过了几日后。
当杨绫已经能笑嘻嘻地拉着孙悟空大街小巷的乱窜，而孙悟空依旧提议再观察两日，顺便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靠谱的药材铺或武馆时。
杨戬的压抑达到了临界点。
那是在傍晚。
杨绫吃过药，正摆弄竹蚱蜢。
她断断续续地哼着模糊的记忆里母亲哼过的童谣，眼皮也慢慢的阂上。
孙悟空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实则仍在缓慢恢复法力。
杨戬坐在桌边。
他擦拭着一把从客栈杂物间找来的，磨得锋利的旧柴刀——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掌握的武器。
他已经知晓，刀，需开刃。
眼前这把刀，能够真正的去砍杀天兵，而不是像他曾经手里那两把未开刃的小刀。
挠痒痒似的毫无威胁。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杨绫细碎的呼吸声和柴刀与磨刀石摩擦的沙沙声。
忽然。
杨戬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头，看向孙悟空，眼神里的挣扎和决绝清晰可见。
杨戬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干涩却异常坚定地开口。
“……胜空。”
他终究没能自然叫出那个称呼，顿了顿，“你的恩情，杨戬永世不忘。绫儿……也多亏你照料，才能好得这么快。”
孙悟空缓缓睁开了眼睛。
金眸中映出少年紧绷而决然的脸。
她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的下文。
杨戬避开她的目光。
他看向熟睡中的妹妹，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和不舍。
但随即又被更硬的决心覆盖。
“但……复仇之路，是我杨戬一人之责，我不能，也不该再拖累你。”
“我想……明日一早，我便带着绫儿离开。你的大恩，若杨戬将来有命活着……”
“必当……以命报答！”
他终于说出来了。
分道扬镳。
这个在他心头盘桓了数日，既觉忘恩负义又觉不得不为的念头。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时间在安稳中流逝。
他必须动起来了。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可毕竟三妹跟着他朝不保夕。
不是因为他太弱小，而是因为……他们都是被追杀的对象。
是待宰的羔羊。
他甚至想到了将绫儿暂时托付……
托付给谁呢？
托付给谁都逃不过他们被当作猎物的宿命。
这念头让他心如刀绞，却更坚定了不能连累孙悟空的决心。
杨绫不知何时醒了，她的小脸瞬间白了。
显然，方才杨戬的话她全听到了。
杨绫手里的竹蚱蜢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猛地跑下来，抓住哥哥的手臂，声音带了哭腔。
“二哥！不要！绫儿不要和姐姐分开！我们在一起不好吗？”
孙悟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轻轻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杨戬的倔强和仇恨，比她预想的还要烈。
此情此景，她该开口，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僵局？
前几日她都已经暗示的差不多了。
如今她还能再说什么呢？
更严厉的斥责？
可她不想。
杨戬没有错，他想报仇也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吃人的世界，和……贫瘠的现实。
更直白的利害分析？
可杨戬自身何尝不懂。
他比谁都明白他将面临的是什么。
可他义无反顾。
五百年前是这样。
五百年后……亦是。
要不……
透露一丝自己的真实能力以安其心？
然而，就在她嘴唇微启的刹那——
蓦地。
一股极其细微却冰冷彻骨到带着铁血与秩序气息的波动，穿透了客栈的墙壁，穿透了她布下的防护禁制。
极其突兀地，拂过了孙悟空的灵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