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杨戬意念集中，感受着那微乎其微，几乎难以捕捉的尚未被开发的微弱气感。
一次，两次……
失败。
只有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头流下。
他脑中不断回想起孙悟空挡在他身前的身影。
想起那术法击中她后背的闷响，想起她转身时嘴角那抹令人心颤的强撑的弧度。
一股炽热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混杂着愧疚，疑惑和……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一丝微妙情绪。
杨戬再次尝试。
这一次，杨戬将心中那股灼热的情感——
对妹妹的疼惜，对孙悟空的感激与痛悔，对天兵天庭刻骨的恨意，全部灌注到那一点意念之中。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被他护在怀里，勉强从岩壁深处掏出的相对最干燥的一小撮苔藓和枯枝细屑上，竟然真的冒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橘红色的小火星。
火星在潮湿的空气里顽强地闪烁了几下。
非但没有被雨水打灭，反而像是吸收了他心意中的‘热’，缓缓地艰难地蔓延开，点燃了那一点可怜的引火物。
微弱的火苗升起来了！
在飘摇的雨幕边缘。
在岩壁可怜的遮挡下。
它顽强地燃烧着，散发着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的热量。
火光映亮了方寸之地。
也映亮了杨绫惊喜的小脸，和杨戬自己满是汗水雨水的难以置信却终于松了口气的神情。
孙悟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她静静地看着那簇在雨中摇曳却不灭的小火苗，看着少年被火光映照得格外坚毅的侧脸。
她没说话。
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
杨戬的悟性和心性，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一点。
那不仅仅是靠天赋，更是靠那一股子被逼到绝境也要保护重要之人的狠劲和执念。
这一夜，格外漫长。
雨声、火光哔剥声、杨绫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以及孙悟空偶尔极力压抑的轻微的闷哼或颤抖，构成了黑夜的全部。
杨戬几乎没睡。
他小心地维持着那簇火，添加能找到的任何一点点干燥燃料，同时警惕地聆听着四周的动静。
目光不时落在孙悟空身上。
杨戬看着她即使在休息时也紧蹙的眉头。
看着她后背衣衫下隐约透出的似乎比之前更扩散了几分的惨白印记。
他的心口，泛过一阵阵窒息的剧痛。
这……都是为了他们。
……
天光在雨幕中艰难地透出灰白色时，雨势稍歇。
但山林间弥漫起更浓重、更诡异的乳白色雾气。
这不是晨雾，更像是这片山林本身滋生的带着某种粘滞气息的瘴雾。
能见度极低，几步之外便是一片模糊的灰白。
孙悟空站起身，动作明显比昨日更慢了一些。
她凝神感知了片刻，指向一个方向。
然而。
这片雾林仿佛活了过来。
又或者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天然迷阵。
树木的形态在雾中变得诡异相似。
路径时有时无，兜兜转转，仿佛永远在重复相同的景色。
一天过去，他们并未走出多远，反而彻底迷失了方向。
第二天依旧如此。
孙悟空觉得，甚至如果有指路的法宝，在这里似乎也会失灵。
天空被浓雾和依旧阴沉的云层遮蔽。
难以辨日。
食物和清水开始告急。
孙悟空偶尔能摘到一些确认无毒的野果，但数量稀少。
杨绫虽然懂事地不喊饿，但小脸日渐消瘦，大眼睛里充满了疲惫和对未知的恐惧。
而孙悟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差。
苍白中透着一股不祥的青灰，嘴唇失去了血色。
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金眸，也时常蒙上一层淡淡的疲惫阴影。
她行走时，脊背挺得依旧笔直。
但杨戬看到她扶住树干喘息、或是在无人注意时快速擦去额角冷汗的次数，越来越多。
后背的印记，仿佛一张不断蔓延的惨白蛛网。
透过湿透的衣衫，几乎能看见其狰狞的轮廓。
第三天午后。
他们再次绕回了一处似曾相识的有着三棵畸形老松的空地。
绝望的气息，如同这无处不在的浓雾，沉沉地压了下来。
杨绫终于忍不住，轻轻拉了拉杨戬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似乎怕惊扰了孙悟空，带着哭腔小声道。
“二哥，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绫儿好累，好冷……”
即便杨绫声音小，可孙悟空还是听到了。
她低头看着小女孩充满依赖和恐惧的眼睛，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孙悟空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发现嘴角僵硬。
她轻轻摸了摸杨绫的头发，声音有些干涩。
“会出去的。有姐姐在。”
这话，在此情此景下，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出路在何方。
体内的阴寒之气与伤势互相纠缠，正一点点蚕食着她的力量和精神，让她引以为傲的方向感和灵觉都大打折扣。
就在这时，杨戬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妹妹担忧憔悴的小脸，看着孙悟空那强撑镇定却难掩虚弱疲惫的侧影，看着她后背那刺目的仿佛在不断嘲笑他无能的惨白印记……
几天来积压的焦灼无力、自责痛悔，如同被点燃的火山，轰然爆发。
与这爆发一同涌上的，还有这几日反复啃噬他内心的另一个层面的痛苦挣扎。
杨戬忽然转向孙悟空。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地毫不回避地看向她。
里面翻涌着激烈至极的情绪。
杨戬的声音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却异常清晰。
“我知道……你不是凡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连林间细微的风声和远处不知名鸟兽的窸窣声都消失了。
杨绫的小脸瞬间煞白。
她猛地抬头看向哥哥，又惊慌地看向孙悟空，大眼睛里充满了不知所措。
她喜欢这个金发金眼的姐姐，也毫无理由地信任她、依赖她。
她从未想过‘她是不是凡人‘这个问题。
可二哥的话像一块冰砸进心里。
不是凡人，就意味着……
孙悟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一沉，随即泛起一片冰冷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