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万万没想到孙悟空会这么诚恳地承认。
更没想到她会把锅这么干脆利落地甩回给她那’不靠谱‘的师父。
而这师父此刻正坐在她对面……
这话骂的，结结实实，让他反驳不得，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他一边咳，一边拿眼瞪孙悟空。
对方却回以一个越发纯良无害、甚至带着点‘我说错什么了吗’的疑惑眼神。
杨戬微微蹙眉。
他看了看被呛到的先生，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孙悟空。
内心觉得这对话走向有点奇怪，但一时又抓不住关键。
老者顺过气。
大约是觉得在嘴皮子上没讨到便宜，又或许是心中那份探究欲作祟。
他不甘心地将话题转向另一个方向，语气恢复了随和，仿佛刚才的尴尬没发生过。
“说起来，你们师徒……呃，你们几人，当初究竟是如何结识的？老夫倒是听绫儿提过只言片语，似乎颇为……惊险？”
提到这个，杨绫立刻来了精神，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地抢着说。
“先生！那时候我和二哥被坏人追得好惨，以为要没命了！是姐姐！姐姐突然出现，打跑了那些坏人，救了我和二哥！姐姐可厉害了！”
小姑娘并未道出那天的实情，以及坏人究竟是谁，但语气里满是依赖与崇拜。
老者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脸上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仿佛洞悉了什么秘密的笑容，缓缓道。
“哦？如此说来，竟是‘恰巧’路过，出手相救？这茫茫山野，危机四伏之时，恰有高人‘恰好’现身……这天底下，真有这般巧合之事么？”
他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孙悟空。
话里带着明显的引导和质疑，暗示这场’救命‘或许别有隐情，并非单纯的偶遇行善。
这话让杨绫一愣，眨了眨眼，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
然而，一直沉默饮酒的杨戬，却在此时忽然抬起了眼帘。
他放下酒碗，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他直直看向老者，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
“先生所言极是，天底下巧合之事，确实难以尽信。”
杨戬顿了一下。
在老者微微扬眉，以为他要顺着自己思路往下说时，杨戬话锋却陡然一转。
“便如同，五年前我与三妹重伤濒死，流落至这看似与世无争的隐灵谷附近。”
“而恰好，先生便隐居于此。”
“……”杨戬话音未完，老者便心中暗道不妙。
“且恰好，先生拥有能救我二人、乃至救……她的秘法与慈悲心肠。”
“这般‘巧合’，细思起来，岂非更是玄妙难言？”
杨戬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每个字都像是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回老者自己的逻辑陷阱里。
他不是质疑孙悟空的’恰好‘出现吗？
那么他这位’恰好‘救了他们所有人、身份成谜、修为深不可测的先生。
他的出现，难道就不是另一种更值得探究的’巧合‘？
“……”
果然。
老者被这突如其来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反将一军，噎得彻底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
看着杨戬那双沉静却锋芒暗藏的黑眸，最终只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而后端起酒碗掩饰性地猛灌了一大口，含混道。
“咳……喝酒，喝酒……”
“噗嗤。”
孙悟空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看着老骗子吃瘪的样子，尤其是被自己这个’半吊子徒弟‘教出来的杨戬给堵回去，她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先前那点没好气也烟消云散，只觉得痛快极了。
她甚至冲着杨戬悄悄眨了眨眼，递过一个赞赏的眼神。
杨戬接收到她带着笑意的目光，心头微微一松，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重新端起了自己的酒碗。
就在他准备饮酒的瞬间。
老者那句“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以及杨绫那句“姐姐突然出现救了我们”，像是一把钥匙。
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五年时光尘封的角落。
五年前。
潮湿阴暗的妖山里。
重伤濒死的自己和绫儿。
然后，金光一闪，那个身影出现，引开了天兵。
事后，自己也曾问过她为何相救。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记忆的碎片翻涌而上，带着当时血与火的气息，和那句让他似懂非懂的话。
“我和天庭……有仇。”
“我恨天庭，恨屋及乌……”
她当时好像是这样说的，语气有些悠远，有些复杂。
恨屋及乌？
他想起来了。
她说，天庭害了她的爱人，所以她恨屋及乌。
“就是……对我来说，比我自己还重要的人。”
“是爱屋及乌，更是同病相怜。”
“看到你们，就像看到……”
“曾经的他……”
她对天庭恨屋及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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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们爱屋及乌。
都是因她的……
爱人。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般在杨戬此刻的心头炸响。
清晰无比。
五年过去，他已不是那个完全不懂情愫的少年。
在隐灵谷，他读过诗书，听过故事，见过话本子中的人间百态。
他明白了爱人二字所承载的，是比亲情、友情更独一无二的羁绊与情感。
那是愿意为之生、为之死、为之与全世界为敌的存在。
只是他依旧不敢苟同。
爱，就要为之生死么？
生命，当真这般廉价么？
现在回想来……她当年出手相救，并非偶然的善心，也不是因为他们本身多么特殊。
而是因为……他们不知怎么，与她心中那位重要的爱人有关。
是爱屋及乌的那个乌。
她看着他们，透过他们，看到的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所有的善意、庇护，乃至后来愿意收他为徒，根源都在于那份对爱人的深刻情感与……未能宣泄的仇恨。
这个认知，像是一盆冰水混合着滚油，猛地浇在杨戬的心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扼住了他——
是恍然，是刺痛，是一种莫名的空落，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的失落与……不甘。
为何不甘？
他不知道。
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发疼，呼吸都为之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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