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远比门外阴冷百倍,混杂着水锈、石腥与一抹极其顽强却又微弱到几乎消散的淡雅莲香的气息,猛地扑了出来。
瞬间裹挟了门口的三人。
眼前是一个比预想更显空旷的穹顶石室。
光线来源晦暗不明,隐约可见四壁是粗糙原始的岩体。
未经雕琢,唯有中央景象奇异。
一池不过丈许方圆的水。
水色是沉郁得化不开的幽绿。
深不见底,仿佛积蓄了千年的寒意。
就在这阴冷死水之上,竟颤巍巍地托着三四株莲花。
花瓣是惨淡的白色,瘦弱伶仃,不见丝毫柔润光泽。
只在最薄的花瓣边缘,艰难地流转着一星半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莹白光芒。
像被遗忘在此地的即将燃尽的残烛。
这不合时宜的生机,非但未带来暖意,反倒衬得整个石室愈发像个精美而残忍的坟墓。
池畔冰冷光滑的黑石地面上。
那一抹白色,成了这昏暗天地间唯一清晰的焦点。
她背对着门,静静跪坐。
一袭白衣不知是何材质,在这污浊阴湿之地,竟依旧皎洁如新雪,不染尘埃。
墨玉般的长发仅用一根素净得没有任何纹饰的玉簪松松绾起,大半流泻在身后,铺展在冷硬的石面上。
她的背影笔直,脖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
仿佛一尊被供奉于此、却早已被世人遗忘的玉像。
即便沦落至此,即便只是一个背影。
那份镌刻在骨血里的神女风华,那种历经磨难却未曾折损分毫的孤高清冷,依然如同无形的气场,萦绕在她周身。
与这囚牢的污浊阴冷格格不入,形成一种令人心碎的鲜明对峙。
脚步声踏入石室。
那白衣身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却依然没有回头。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像冰层下缓慢流动的寒水,每一个字都淬着经年累月的疲倦与一种深入骨髓的漠然。
“又来了么。”
不是疑问,是陈述。
“本宫说过无数次,不知尔等所求何物,更不曾私藏任何所谓神器。”
“这般反复徒劳,除了彰显尔等无能与卑劣,还有何意义?”
神器!
这个词如同淬毒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孙悟空的耳膜,直抵脑海深处。
刹那间,一些模糊的碎片疯狂闪烁——
老骗子提及西海时的含糊其辞。
东海的定海神针如意金箍棒。
还有杨戬天眼金光中那抹让她灵魂战栗的熟悉感……
无数嘈杂的意念呼啸而过,却如同水中捞月。
刚要触及核心,便碎裂消散,只留下一片冰冷的令人不安的空白。
她猛地攥紧了拳,指甲几乎陷进掌心,金眸死死盯着瑶姬的背影,脑海里只剩下惊涛骇浪。
什么神器?
与杨家灭门何干?
又与杨戬何干?
“娘——!”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喊,猛地炸裂在石室凝滞的空气里。
杨绫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推了一把。
眼泪几乎是喷射而出,瞬间模糊了整个世界。
她不管不顾地向前扑去。
脚步踉跄,伸出手臂,似乎想抓住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背影。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瞬间,每一次抚摸母亲留下的旧物时的肝肠寸断。
所有积压的恐惧、思念、委屈,在这一刻决堤。
“是我!娘!我是绫儿!你看看我!二哥也来了!我们找到你了!我们来救你了!”
哭声嘶哑,字字泣血。
混杂着狂喜、悲痛和无法言喻的委屈。
然而。
池边的身影只是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随即。
一声极轻、极冷,仿佛从万年冰窟最底层浮上来的嗤笑,逸出了她的唇畔。
“呵。倒是……换了新花样。”
瑶姬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以及那平静之下,被漫长绝望磨砺出的钢铁般的警惕与不信任。
“为了那虚无缥缈之物,你们当真是不择手段,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她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依旧没有回头。
那背影挺得笔直,却仿佛承载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可惜,本宫神魂虽损,心志未泯。这等……拙劣伎俩,只会让本宫觉得……可笑,更觉你们可怜。”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狠狠剜进杨绫的心脏,也凌迟着杨戬和孙悟空的神经。
瑶姬竟以为,这是天庭用更高明的幻术制造的骗局!
这需要经历多少次希望被掐灭、多少次虚假的温情背后藏着更深的毒计。
才会让一位母亲,在面对亲生骨血锥心刺骨的呼唤时,选择用最冰冷的嘲讽来武装自己?
这该是何等漫长、何等黑暗的绝望,才能将一颗母亲的心,锤炼成如此戒备森严的堡垒?
“不是幻术!娘!你看我!你看二哥啊!”
杨绫崩溃大哭,挣扎着还要往前,却被孙悟空用尽全力死死抱住。
孙悟空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不是因为用力,而是因为在她的火眼金睛全力运转之下,瑶姬周身那看似平静的表象,正被一层层残酷地剥开。
她看到的,不再是那个清冷孤高的背影。
她看到的是——
无数道锁链!
粗的如蟒蛇,细的如荆棘,黑的像凝固的血,青的像陈年的铜锈,透明的内里却闪烁着细密恶毒的雷光!
它们从冰冷的池水中钻出,从四周的岩壁里延伸,从头顶的穹顶垂落……
像一群拥有最阴毒生命的怪蛇,死死地层层叠叠地缠绕、穿刺、捆绑着那个白色身影!
瑶姬脚踝被沉重的黑链箍紧,几乎嵌入骨肉。
小腿被带刺的青铜链螺旋缠绕,刺尖早已磨得发亮,不知浸泡过多少血污。
腰身被数道泛着寒气的透明冰链锁住,丝丝寒气肉眼可见地渗入肌体。
肩胛骨后方岩壁伸出的带着倒钩的暗红锁链死死扣住腕骨。
更有甚者。
数道细若发丝、却闪烁着最诡异紫黑色符光的锁链,如同活物的触须,直接从她后背的几处要穴刺入,蜿蜒没入体内。
与她的筋脉、甚至……神魂本源隐隐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