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姬看着儿子女儿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孙悟空。
“姑娘。”她声音温和，“今日多谢了。”
孙悟空摆摆手，在她对面石凳上坐下，金睛直视着她。
“夫人不必客气。我既然答应了要护着那小子和他妹妹，自然不会食言。”
瑶姬微微一笑，目光却变得深邃，“姑娘与二郎……缘分不浅。”
孙悟空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洒脱。
“算是吧。那小子脾气倔，命也硬，倒是挺让人佩服。”
“不止如此。”瑶姬轻声说。
她的指尖月华流转，在石桌上勾勒出淡淡光痕。
“我虽被囚五载，神力消磨大半，可这双眼睛，还算清明。”
她抬眼，看向孙悟空。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灵魂。
“姑娘非此间之人，对吗？”
蓦地。
庭中忽然安静下来。
桂树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江涛声。
结界外，天兵仍未退去，肃杀之气隐隐传来。
孙悟空金睛微微眯起，与瑶姬对视片刻，忽然笑了。
“夫人好眼力。”
她坦然承认。
“我确实……不属于这里。”
孙悟空知道或许有一天会被识破，只是没想到是以这般方式……被杨戬的母亲看破。
瑶姬并不惊讶，她只是轻轻颔首。
“难怪。你身上有时空紊流的痕迹，虽然很淡，但我感觉得到。”
瑶姬顿了顿，声音更轻。
“而且，你与二郎之间，有因果线相连。那线……很重，很深，贯穿了过去未来。”
孙悟空勾唇一笑。
她当然知道。
从进入这个幻境开始，从见到幼年杨戬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段缘分，或许早在五百年前就已注定。
“夫人想说什么？”孙悟空直截了当地问。
瑶姬凝视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有感激，有担忧，还有一丝……了然。
“姑娘为救二郎而来，此恩，瑶姬铭记。”她缓缓道。
“只是，因果太重，牵连太深，恐非幸事。”
因果？
什么因果，去他的因果！
孙悟空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惯有的桀骜。
“我做事，从不计较后果。既然来了，该救的人要救，该护的人要护，至于因果——”
她站起身，金睛在夜色中灼灼生辉。
“我既能来，还会怕区区因果？”
“……”
“因也好，果也罢，一切……都由我自己说了算！”
闻言，瑶姬怔了怔。
她看着眼前这金眸女子张扬肆意的模样，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钦佩，还有一丝隐隐的疼惜。
“是啊……”她轻声说，“若是怕，便不是你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
是杨戬和杨绫拿着伤药回来了。
他肩肋处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过，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亮。
孙悟空不再多言，冲瑶姬眨了眨眼，转身迎了上去。
“药拿来了？行，坐下，我给你重新包扎，你这绑得跟粽子似的，能管用才怪。”
孙悟空接过伤药，按着杨戬在石凳上坐下，动作粗鲁，手下却放得极轻。
杨戬身体僵硬了一瞬，却没反抗。
他垂着眼，任由她拆开那胡乱裹着的布条，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月光下，孙悟空的侧脸轮廓分明，金睛专注，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
五年了，她还是这样，嘴上不饶人，动作却温柔。
他胸腔里那股热流又开始翻涌。
比之前更甚，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瑶姬静静看着这一幕，看着儿子紧绷的侧脸，看着那金眸女子专注的神情，心中无声轻叹。
孽缘。
亦是天缘。
只是这条路，怕是要走得艰难了。
她抬头，望向结界外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天兵仍未退。
更远处，恐怕还有更多敌人在暗中窥伺。
杨家血仇未报，天庭虎视眈眈。
前路荆棘遍布，杀机四伏。
可那又如何？
她既已归来，便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孩子。
月华如水，洒满庭园。
槐树飘香，江声隐隐。
在这片重建于废墟之上的家园里。
劫后重逢的一家人，终于暂时的寻得了一方安宁。
……
孙悟空替杨戬包扎好伤口，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这几天别乱动，好好养着。”
杨戬抬眼看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孙悟空也不在意，伸了个懒腰，金睛望向夜空。
“好了，折腾一天，也该歇歇了。”她咧嘴一笑，明知故问道，“夫人，府上可有空房？借我一间睡个觉。”
瑶姬莞尔，“东厢客房已收拾妥当，姑娘自便。”
“成，那我就不客气了。”
孙悟空摆摆手，晃晃悠悠往东厢走去。
说完，转身消失在回廊尽头。
杨戬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瑶姬轻轻走到儿子身边，将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
“二郎。”她声音温柔，“有些事，莫要强求，也莫要……自欺。”
杨戬身体一僵。
他缓缓转头，看向母亲。
月光下，母亲的眼睛清澈而睿智，仿佛能看透他所有隐藏的心事。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瑶姬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转身，牵着杨绫往内院走去。
“绫儿，来，娘带你看看你的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
声音渐远。
庭中只剩杨戬一人。
他独自站在槐树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江涛声声，如泣如诉。
更远处，天兵列阵，肃杀未散。
而他的心，却比这夜色更乱，比这江涛更汹涌。
五年了。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
有些东西，早已生根发芽，深入骨髓。
再也拔不掉了。
……
晨光穿透薄雾，落在灌江口新生的杨府庭院里。
桂树叶子上的露珠还未干，在初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江风穿过回廊，带着水汽的凉意，也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孙悟空从客房推门出来时，正好闻到这味道。
她动了动鼻子，金睛亮了亮。
是炊烟的味道。
不是战场上的硝烟，不是山野间的篝火。
而是实实在在的从灶膛里升起的混杂着米粮油脂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