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将一切生灵玩弄于股掌、视万物为刍狗的冰冷算计，让她这经历过无数风霜的齐天大圣，第一次感到毛骨悚然，心力交瘁。
而与此同时，站在一旁的杨戬，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僵立当场。
他的母亲……是玉帝和王母的妹妹？
而他的舅舅和舅母……杀了他的父亲，杀了他的兄长，毁了杨家满门，还要对他和妹妹赶尽杀绝？
这荒谬绝伦，冰冷刺骨的事实，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伤痕累累的心脏。
血缘的纽带，顷刻间化作了最讽刺、最恶毒的诅咒。
杨戬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在记忆最深处，不敢轻易触碰的画面。
父亲杨天佑挡在母亲身前，被金光贯穿胸膛时，眼中那抹对天道的嘲讽和对挚爱的怜惜。
“是天道……不公……”
“为难……你一女子……”
“他们……实在，妄为……神仙！”
大哥杨彦将他和三妹死死护在身后的假山，大哥最后气若游丝的那句。
“二郎……”
“保护好三妹……”
还有漫天的火光，崩塌的房梁，四处飞溅的瓦砾，母亲瑶姬将他们二人送走时绝望而凄厉的呼喊……
原来，制造这一切惨剧的，竟是与他们血脉相连的至亲？
愤怒吗？
恨吗？
有的。
那恨意如同沉寂的火山，在得知真相的瞬间被引爆，灼烧着杨戬的五脏六腑。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茫然。
为什么？
就为了他脖子上这块不起眼的石头？
就为了母亲可能知道的某些秘密？
亲情、伦理、公道、生命……在这些高高在上的眼中，究竟算什么？
杨戬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不及心中万分之一的煎熬。
他英俊的脸庞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的线条紧绷如岩石。
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黑眸，此刻像是暴风雨前最晦暗的海面。
汹涌着骇人的浪潮，却又被一种极致的冰冷死死压住，翻涌不出。
他没有看瑶姬，也没有看孙悟空。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青石地砖看穿，看透这背后一切荒诞而残酷的因果。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杨戬猛地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决地，一步一步，走出了房间。
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隔绝了室内凝滞的空气，也似乎隔绝了他与过往某种认知的最后联系。
瑶姬望着儿子离去的挺直却透着无尽孤寂与痛苦的背影，眼中终于无法抑制地涌上泪光。
那泪水没有落下，只是在眼眶中蓄满，映着窗外的天光，显得格外晶莹而哀伤。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疲惫与了悟。
“我原本……也想逆天改命的。”
瑶姬的声音很轻，像是对孙悟空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以为，拼尽全力，或许能护住这个家，能改变些什么。我暗中探查，我小心周旋，我甚至想过……玉石俱焚。”
瑶姬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苦笑。
可她又如何能死？
她害死了自己的夫君，自己的孩子。
她不愿挣脱华山下的那枷锁，更不配去死。
她得活着，赎罪。
“如今看来，兜兜转转，你害怕发生的，似乎一件都没有少。”
“西海亡了，朝歌灭了，杨家……也只剩下我们母子三人。因果……也许真的是注定好的。有些线，挣不脱，也斩不断。”
瑶姬的目光转向孙悟空，那目光里带着深深的托付，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二郎他……性子执拗，认准的事，认定的仇，便是一条路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他对天庭的恨，如今又加上了这层血缘的背叛……我只怕，这恨会烧毁他自己。”
瑶姬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握住孙悟空的手。
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
“姑娘，我看得出，二郎对你……是不同的。他敬你，或许……还有些别的。若真的到了那一日，到了他被仇恨蒙蔽双眼、不惜一切也要走向毁灭的那一日……我只希望，你能劝醒他。”
“告诉他，活着，比复仇更重要。告诉他，这世上，还有人等他回头。”
劝醒他？
孙悟空怔住了。
她看着瑶姬眼中那殷切的近乎绝望的期待，感受着手背上冰凉的触感，心中却是一片荒芜的空洞。
因果？
又是因果！
人人都跟她说因果！
唐僧说因果。
佛祖说因果。
老君说因果。
如今连瑶姬也说因果注定！
可这该死的因果，是要让她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而无力阻止！
让她困在这五百年前的幻境里徒劳挣扎！
让她背负着知晓一切的秘密却只能沉默！
她连自己心头这团因为无力改变而产生的，几乎要将她自己都焚烧殆尽的怒火与绝望都劝不了，平息不了。
她拿什么去劝杨戬？
她又凭什么去劝杨戬？
她自己的路，都是一片迷雾，前方是悬崖还是深渊，她都不知道。
如何去点亮别人的灯？
孙悟空缓缓地一点点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没有看瑶姬，而是转向窗外。
灌江口的阳光依旧明媚。
远山如黛，江水悠悠。
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这宁静之下，掩盖了多少血腥的算计与未散的亡魂？
“我……”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砾摩擦，“……尽力。”
只有这两个字。
没有承诺，没有保证。
因为她给不起。
瑶姬看着她孙悟空的侧影。
那身影依旧挺拔，金色的眸子里却沉淀着太多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与风霜。
她明白了孙悟空未说出口的挣扎与无力。
心中最后一丝奢望也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瑶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孙悟空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理解、感激，以及无尽的疲惫。
然后，她转身轻轻地带上了房门，将这一室沉重的阳光与更沉重的心事，留给了孙悟空独自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