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经历，那些羁绊，那些新的牵挂，让她渐渐明白，这世上除了恨，还有很多别的东西值得活下去。
但杨戬呢？
他还有谁？
父亲没了。
大哥没了。
母亲没了。
只剩下一个年幼的妹妹，需要他拼尽全力去守护。
剩下的，就是这满心的恨，和这柄用家人铸成的戟。
如果连这点恨都没有了，如果他放弃了复仇，他还能为什么而活？
孙悟空忽然明白瑶姬几番话的深意。
她说“莫要执迷于血海深仇而迷失本心”，不是真的指望杨戬放下仇恨。
她知道杨戬根本放不下。
她只是想给杨戬一个提醒，一个在仇恨的深渊中偶尔抬头看看天空的机会。
她说“世间之路并非一条可走”，也不是要杨戬放弃复仇。
而是希望他能在复仇之外，找到其他活下去的理由。
可眼下，杨戬能找到吗？
孙悟空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他，走完这条路。
无论这条路通向何方，无论最终是复仇成功还是粉身碎骨。
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或许是因为她是唯一知道未来的人，知道杨戬不会死在这里，知道他终将成为那个威震三界的司法天神。
也或许，只是因为她看不得这个沉默的男人，独自背负着这一切，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
又或许……
她不敢往下想。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杨绫不知何时松开了杨戬的手，退到一旁，小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
她看着二哥，又看看孙悟空，似乎在想着什么。
杨戬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柄银戟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微微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戟身。
那动作极轻极慢，仿佛不是在触摸一件冰冷的兵器，而是在触碰什么无比珍贵的一触即碎的东西。
指尖划过戟杆上那细密的暗纹，划过那三道锋刃的弧度，最终停在戟首与戟杆的连接处。
那里有一处不太明显的痕迹，像是锻造时留下的瑕疵，又像是某种刻意的标记。
孙悟空看见，杨戬的指尖在那痕迹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但那一瞬间，他周身那股冷冽的气息，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
随即，他收回手，转过身，看向孙悟空和杨绫。
“走吧。”他说，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这里冷。”
杨绫点点头，乖巧地率先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孙悟空，眼神里带着一丝催促。
孙悟空却没有立刻动。
她站在原地，目光与杨戬相遇。
他依旧面无表情，但那漆黑的眸子深处，那片燃烧着无声火焰的深渊，似乎比方才平静了一些。
不是熄灭，而是沉淀，沉到了更深、更隐秘的地方。
孙悟空忽然又想起瑶姬最后看着她时，说的那句话。
“姑娘，你的心意，我感受到了。”
她当时以为瑶姬说的是她对杨家的同情，对杨戬杨绫的维护。
可现在她才隐约明白，瑶姬或许看到了更多。
看到了她这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阴差阳错地卷入杨家的命运。
看到了她对杨戬的那份在意。
瑶姬什么都看到了。
所以她才会说，未来，他们会遇见想要活下去的动力。
她是说给杨绫听的，也是说给杨戬听的。
或许，也是说给她听的。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
那冰冷的空气灌进肺腑，让她纷乱的思绪微微清明了一些。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杨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上了杨绫的脚步。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杨戬跟了上来。
房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将那一室的寒意和那柄沉默的银戟，重新封存于黑暗之中。
外面，午后的阳光照在积雪上。
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疼。
空气虽然依旧寒冷，但比起那间屋子，已经温暖了许多。
杨绫在前头跑了几步，忽然回头，朝孙悟空眨眨眼，笑得狡黠。
“姐姐，你刚才在我二哥房里待了好久哦。你们说什么啦？”
孙悟空被她问得一噎，随即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揪她的小辫子。
“小丫头片子，打听这么多干嘛？你二哥话那么少，能说什么？”
杨绫咯咯笑着躲开，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我才不信！肯定说了什么，不然你脸怎么又红啦？”
“我这是冻的！”孙悟空恼羞成怒，作势要追。
杨绫已经跑进了另一间屋子，笑声从里面传出来，清脆得像融化的雪水。
孙悟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杨戬紧闭的房门。
那里面的寒意，她大概永远无法真正驱散。
但她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推门进去。
哪怕只是站在那寒意里，陪着他，什么也不说。
至少，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愿意。
风拂过庭院，卷起一缕雪沫，落在她微烫的耳尖上，凉丝丝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抬脚朝杨绫的方向走去。
那丫头，这些日子经历了这么多，还能笑得出来，还能打趣她。
这心性，果然像瑶姬说的。
坚韧，像野草一样，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
午后。
推开房门，杨绫正盘腿坐在床沿上。
那柄从龙宫随手拿的剑横在膝前，指尖凝着一缕极淡的法力，正沿着剑身缓缓游走。
那是极精细的功夫，需要极其精准的法力控制，稍有差池便会损及剑身。
她做得极为专注，连孙悟空进来都未抬头。
孙悟空靠在门框上，没有打扰。
她看着杨绫指尖那缕近乎透明的法力如游丝般在剑脊上穿梭。
所过之处，那柄原本普通的剑似乎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
这不是寻常的养护，这是在用自身法力温养兵器，是极少数天赋异禀的修士才有的本事，更是需要极深厚法力和极精细控制才能做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