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没散,沈无惑站在原地,手里的朱砂笔还闪着光。她看着林子边那个穿旧马甲的男人——厉万疆。他脸上有道疤,从眼睛一直划到下巴,还在流黑血,顺着脖子往下滴。
他左手腕挂着七枚铜钱,排得整整齐齐,但铜钱颜色发黑,像是泡过脏水。身后跟着二十个鬼,低着头走路,身上有一股霉味,像井水泡久了的味道。
“你带这么多鬼来,是想吓我?”沈无惑把朱砂笔收进黄布包,语气很平淡,“你这些鬼,工资结了吗?建议买个保险,这种跳崖的,保险公司都不接。”
厉万疆没动,也没说话。他盯着她,眼白发黄,瞳孔很小:“我压了七个人,码头七年没塌。你说我是邪道?可我活得比谁都久。”
“第八个呢?”沈无惑歪头问,“你没压成吧?被人推下去了,对不对?”
厉万疆的脸抖了一下。
“所以你现在不是主事的。”她叹气,“你是被反噬的那个。养鬼的人,最后会被鬼吃掉命。”
话刚说完,一道白影从她身后冲出去。
是阿阴。
她穿着民国学生装,左脸的胎记突然亮了,像里面点了一盏灯。她手里那朵枯玉兰抽出一片白花瓣,在风里轻轻晃。
“你们也是被推下井的吗?”她冲进鬼群,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我也在井底待了一百年!我知道那种感觉——踩不到底,抓不住墙,喊也没人理!”
三个鬼停下脚步,慢慢抬头。他们的脸和阿阴一样,都有伤,像是死前挣扎过。
下一秒,阿阴拉住其中一个的手,转身往悬崖跑。
“别跳!”沈无惑喊。
但她已经跳了。
四个人影在崖边一晃,接着就掉了下去。风吹过来,卷起几片叶子打在树上。
这时,厉万疆手腕一抖。
“啪”的一声,铜钱断了。
七枚铜钱滚进泥里,沾满湿土和烂叶子。他低头看空荡荡的手腕,脸色变了。
“不可能……我还能控制……”他咬牙往前走,抬手想叫鬼回来,可那些鬼只是晃了晃,没人动。
沈无惑松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三枚完好的铜钱,在掌心搓了两下。
“地山谦。”她小声念出名字,手指一扬。
六枚铜钱飞出去,在空中排成一行,闪出金光,出现三个字:地、山、谦。
厉万疆抬头看,忽然笑了。
“这是败象?”他咧嘴,嘴角又裂开,“我早就知道我是败象了。从我把第八个人按进河里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错了。但我以为,只要多压几个,就能压住我自己。”
他伸手想去碰地上的铜钱,刚碰到一枚,那铜钱突然弹起来,嗖地飞向空中。
第二枚、第三枚也跟着飞起。
七枚铜钱全飞了起来,朝厉万疆飞去。
“噗”一声,一枚钉进他左肩;又一声,右肩也被穿过去。接着双膝、双手腕,五处同时被刺中,铜钱深深插进骨头,把他钉在地上。
他跪了下来,膝盖砸进泥水里,溅起黑浆。
“原来……”他看着手上的铜钱,血从指缝流下,“我不是在养鬼。我是在喂它。每沉一个人,它就吃我一点命。现在……它吃饱了。”
沈无惑没靠近,也没说话,只是看着。
厉万疆坐在泥里,像条离水的鱼,张着嘴喘气。他的疤还在流黑血,染红了衣服。
“你师父失踪那天,我在码头见过一个穿道袍的老头。”他忽然说,“他站在河边,手里拿着半枚铜钱。他说‘你不是主,是饵’。我不信,让人把他赶走了。”
沈无惑皱眉:“你说谁?”
“玄真子。”他扯了下嘴角,“他早知道我会这样。你们一个个都知道点什么,又不说全。搞得像解谜游戏,通关才给下一关。”
“这不是游戏。”沈无惑收起铜钱,“这是命。你改不了,也逃不掉。”
“所以我现在算通关了吗?”他抬头看她,眼神模糊,“死了就能解脱吗?还是魂也要被关在河底,当替死鬼?”
沈无惑没回答。
她走到崖边蹲下,看着
风从谷底吹上来,有点冷。她伸手试了试,指尖好像碰到一丝温度——像是有人在那里哭过。
“阿阴。”她轻声叫。
没人回应。
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响。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回头看了一眼厉万疆。
“你还活着。”她说,“这就够难受了。”
厉万疆低头,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还想捡铜钱。试了好几次,终于摸到一枚,紧紧攥在手里。
“我现在算什么?”他声音哑了,“帮主?骗子?还是废铁一堆?”
“你现在是证人。”沈无惑走到他面前,“你证明了,靠害人得来的权力,最后都会变成埋你的坑。”
“可我不想当证人。”他苦笑,“我想赢一次,哪怕一次也好。”
“那你选错路了。”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符,贴在他背后的马甲上,“这行最怕贪心。你以为你在掌控规则,其实你早就被规则吃了。”
符纸烧起蓝火,顺着衣服烧到他脖子后面。厉万疆哼了一声,身体抖了一下,但没动。
“这符能锁住你的阴气。”她说,“不会让你半夜变成鬼去吓孩子。”
“谢谢啊。”他冷笑,“还挺周到。”
“别谢太早。”她收回手,“等警察来了,你要自己走下山。这七枚铜钱,我不会拔。疼的时候,就想你想当初怎么对别人的。”
远处传来鸟叫,一声接一声,天快亮了。
雾变薄了,树影清楚了些。那些没被阿阴带走的鬼还站着,低着头,像迷路的孩子。
沈无惑看看他们,又看看厉万疆。
“你带他们来,是为了杀我?”她问。
“一开始是。”厉万疆闭眼,“后来……可能是想找个人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你现在知道了。”她说,“你不冤,也不惨。你就是个走错路的普通人。”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
“对了。”她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去年腊八,她在命馆门口拍的。阿星举着糖葫芦,阿阴站旁边,手里拿着练习册,上面写着“数学作业”。
她把手机递过去:“看看她。她不是工具,不是怨灵,也不是武器。她只是想多活一会儿,看看这个世界。”
厉万疆睁开眼,看了很久。
他伸手想碰屏幕,但手抖得太厉害,只蹭到边框。
“她……挺好的。”他声音很小,“比我……强。”
沈无惑收回手机,放进包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林子,雾快散了。阳光照进来,地上有片片水光。
她往前走,鞋踩在湿叶子上,发出咯吱声。
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咚”一声。
回头一看,厉万疆倒在地上,七枚铜钱还钉在他身上,手里仍抓着那枚破铜钱。他不动了,不知道是晕了还是睡了。
沈无惑没回去扶他。
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走。
林子尽头有条小路,通向山下。路边有块旧牌子,漆掉了,只能看出两个字:终南。
她走到牌子下,停下。
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
她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一枚铜钱,是温的,像刚被人捂热过。
她没拿出来看,只是握紧了。
她抬起头,看向山路拐角。
一辆警车正慢慢开上来,轮胎碾过碎石,咯啦咯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