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停在山腰。沈无惑没动,她盯着红姑刚才消失的地方,手还插在胸口的暗袋里,摸着那张照片。纸有点湿,沾了泥,但能感觉到婴儿脸的轮廓。
风一吹,高压线上的乌鸦叫了一声,飞走了。
接着她听见脚步声。
不是警察的皮鞋踩碎石子的声音,是高跟鞋敲地的声音,不快不慢。红姑从雾里走出来,旗袍下摆湿了,眉心的朱砂痣更红了,像刚点上去的一样。
“我忘了拿东西。”她说。
沈无惑把手拿出来,拍了拍唐装口袋:“你整容失败的证据?不用还了,我留着当反面教材。”
红姑没笑。她站在离沈无惑五步远的地方,轻轻抖了下团扇,扇面上的骷髅眼睛突然转向沈无惑,死死盯着她。
“同脉同源。”她说,“你的阴阳术,对我没用。”
话刚说完,沈无惑手里的铜钱包猛地一震。她打开布扣,六枚铜钱全飞出来,悬在空中,抖得厉害。
她皱眉:“这破铜钱是不是坏了?”
她知道不对劲。铜钱是死的,但她靠气息控制它们。现在这些铜钱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动不了也收不回来。她试着念口诀,手指刚动,太阳穴就一阵刺痛。
“我说了。”红姑往前走一步,“我们是血亲,因果相连。你用的符、画的卦、走的步,都是从娘胎里带来的——跟我一样。这条路,我现在掐住了。”
沈无惑按了按额头,冷笑:“所以你是姐姐就能开挂?这也太不公平了。”
红姑不理她,又走一步。她抬起右手,指尖泛起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炭。
“我不只要废你术法。”她说,“我要把你这些年积累的阴阳感知全部抽走,补我自己。组织给我的任务,就是回收‘备用体’。”
“备用体?”沈无惑挑眉,“你管亲妹妹叫备胎?你们家关系挺奇怪啊。”
红姑脸色一沉,突然抬手一抓。
沈无惑胸口一闷,像有人隔着衣服捏住了她的心脏。她后退半步,铜钱抖得更厉害,其中一枚“啪”地裂开一道缝。
这时,一个人影冲了过来。
玄真子站到她面前,道袍被风吹鼓起来,手里菩提子转得很快。他没看红姑,只低声说:“别硬撑。她的血脉压制是禁术,你越用力,伤得越重。”
“老头儿,你这时候出现,是不是该交会员费了?”沈无惑喘了口气,“上次藏照片,这次救场,服务挺到位。”
玄真子没回话。他抬起手,从袖子里拿出一枚铜钱。
这枚不一样。颜色更深,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三个字:甲子年制。
“钦天监的东西不能乱用。”他说,“但今天,我破个例。”
红姑脸色变了:“老东西!那是信物——你敢动?”
玄真子不答,手腕一甩,铜钱飞出,直奔红姑眉心。
“以钦天监信物为引,破!”
铜钱“咚”地一声嵌进她额头,正好压住那颗朱砂痣。红姑闷哼一声,连退两步,指尖的红光立刻灭了。
“你宁可护着这个野种也不帮我?”她声音发抖,“她根本不知道妈临死前说了什么!”
“我知道。”玄真子背对沈无惑,声音低沉,“所以我必须拦你。”
两人对峙时,草丛里突然窜出一个人。
阿星从石头后面跳出来,右耳三枚银环叮当作响。他手里捏着一张黄符,边跑边喊:“师父!我早把困龙符带上了!就等这一刻!”
红姑刚站稳,阿星已经冲到她侧后方,抬手把符纸甩在地上。
“封!”
符纸燃起青火,地面浮出几道虚影锁链,缠住红姑脚踝。她想挣脱,但火焰像咬住了一样,不肯松。
“小混混也敢动手?”红姑冷笑,“你连正式弟子都不是。”
“我不是弟子。”阿星叉腰站着,“我是编外实习生,工资结清就行。”
沈无惑这时缓过来了,低头看铜钱。六枚都落回掌心,裂的那枚还在冒黑气。她随手塞进布包,走到红姑面前。
“你说我是野种?”她问。
红姑抬头看她,眼神很冷:“你不就是个被扔进地窖的弃婴?要不是组织后来找到你,你早就烂在土里了。”
沈无惑不动。她又摸了摸胸口的暗袋,指尖隔着布,划过照片上婴儿的脸。
她忽然笑了。
“你说错了。”她说,“我从来不是谁的棋子。”
红姑一愣。
“妈把我塞进地窖那天,没叫你。”沈无惑声音不高,“她抱着我往墙角躲的时候,外面已经在烧了。我不会说话,但我记得——火光照在她脸上,她在哭,可没喊你名字。”
她顿了顿,摸了摸耳朵:“你要真那么重要,她临死前为啥不说‘让红姑活下去’?”
红姑脸色变白。
“你懂什么!”她吼道,“我才是她亲手养大的!我替她跪过香堂!我为她流过血!你算什么?一个逃命的累赘!”
“累赘也好,弃婴也罢。”沈无惑看着她,“可我现在站在这儿,是你追着我打,不是我求你认亲。”
她抬起右手,咬破指尖。
血珠冒出来,她用拇指抹开,在一枚铜钱上画符。这不是驱邪,也不是镇煞,不是书上学来的。这一笔,是她自己想的。
画完最后一划,她把铜钱往地上一磕。
“起。”
红姑手里的团扇突然一抖。
扇面上的骷髅像是被人从里面撞了一下,眼睛凸出来。紧接着,一道赤金色的火苗从扇骨缝里蹿出,瞬间烧上她的手指。
“啊!”她甩手想扔,可扇子像是粘在手上,甩不掉。
火焰越烧越旺,旗袍下摆也开始冒烟。她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无惑:“你……你怎么能破解血脉术?”
“我不知道。”沈无惑摊手,“但你忘了一件事——咱妈既然能把我塞进地窖,说不定也给我留了别的东西。”
她指了指脑袋:“比如,一个不听话的脑子。”
红姑还想骂,可火已烧到手腕,她不得不后退,却被脚下的符咒锁链绊住,一屁股坐在地上。火焰顺着扇柄往上爬,照得她脸忽明忽暗。
玄真子这时回头看了沈无惑一眼:“你画的是什么符?”
“临时编的。”她说,“写的是‘姐,对不起,这把我想赢’。”
阿星在一旁笑:“师父,你这操作像极了爱情。”
“少废话。”沈无惑踢他一下,“去把符纸收好,别让她烧死了。我还欠她一句解释。”
红姑坐在地上,头发焦了一缕,旗袍破了两个洞,团扇只剩半截骨架,还在冒烟。她抬头看沈无惑,眼神复杂。
“你真以为你能跳出棋局?”她冷笑,“组织不会只派我一个来。接下来的人,会让你后悔今天的选择。”
“那就让他们来。”沈无惑蹲下来,和她平视,“我不在乎你们有多少人,有多少计划。但有一句话你听清楚——”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
“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我自己选的。哪怕下一秒我死了,那也是我乐意。”
红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远处,警车又响了一声,像是修好了发动机。
阿星抬头看山路:“警察要上来了。”
玄真子走过来,站在两人中间:“你们的事,不该在这里了结。”
“我知道。”沈无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但这事也不能拖。她现在动不了,正好问点问题。”
她看向红姑:“我妈是怎么死的?”
红姑沉默几秒,忽然笑了:“你猜?”
沈无惑没逼她。她转身对阿星说:“看好她。别让她自焚成功。”
“放心。”阿星掏出手机,“我录着呢,要是她真烧没了,我就发抖音,标题就叫《姐姐想不开,扇子点火自焚现场》。”
玄真子叹气:“你们俩,能不能正经点?”
“正经不了。”沈无惑耸肩,“一认真,我就想起我命馆这个月水电费还没交。”
她站在原地,风吹起唐装下摆,木簪松了,一缕黑发滑下来,遮住眼角的朱砂痣。
她没去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