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还在往上,光也没变暗。沈无惑走得稳,每一步都发出回音。阿星跟在后面,喘得比刚才厉害,但她没说累。
她怀里的《阴阳禁术》突然不烫了。
刚才还热乎乎的,像贴了暖宝宝,现在却和普通书一样。她没低头看,手指往黄布包里缩了缩,铜钱卦还在,安安静静。
“师父……”阿星小声开口,声音有点抖,“老爷子怎么上来了?”
沈无惑停下脚步。
她回头。
玄真子站在第五级台阶上,不远也不近。他扶着石壁,站得直,但整个人像是蒙了一层雾,光能穿过他。
“你不是在
“密室封了,路只开一次。”玄真子说话慢悠悠的,像平时聊天,“我不上来,就出不去了。”
阿星往前挪了半步:“您脸色不对,白得像墙灰。”
玄真子笑了笑,没接话。他抬手捋胡子,袖子滑下来时,沈无惑看见他的手腕透明了,能看见后面的石头。
“二十年前我用禁术续命,”他说,“现在该还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沈无惑没动,阿星张着嘴,手里火把的光照得人脸红。
“您早不说?”阿星急了,“不能边走边治吗?去庙里烧香也行啊——”
“没用。”玄真子打断她,语气轻松,“这就像借钱,借了就得还。我现在是按时还,已经不错了。”
沈无惑盯着他:“您还真会打比方。”
“网上学的。”玄真子点头,“你们年轻人刷短视频,我也要看。”
说完,他忽然上前一步,直接站到沈无惑面前。动作很快,不像快不行的人。
下一秒,一把桃木剑塞进她手里。
沈无惑想推回去:“我不用这个——”
“拿着。”玄真子手劲很大,压着她的手,“这是斩过龙的剑,别嫌弃。”
“斩过龙?”阿星瞪眼,“谁见过龙啊?您吹牛吧?”
话没说完,剑柄亮了。
一道暗金纹路从底下爬上来,弯弯曲曲,和沈无惑唐装胸口的八卦纹一模一样。三枚铜钱的轮廓闪了一下,又灭了。
沈无惑低头看着。
她摸过这个纹路。三年前师父失踪那天,留下的铜钱卦上有这个印记。她当时以为是磨损,现在才知道是标记。
“去。”玄真子声音低了,但更清楚了,“用这把剑,斩断阴阳道的乱象。”
“我斩什么?”她抬头,“谁乱?怎么乱?您说清楚。”
“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玄真子笑了,“你不是不信命吗?那就自己去看。”
他往后退半步,松开了手。
沈无惑没再推。
剑很轻,是木头的,没有刃,但拿在手里,却像压了块铁。
头顶“咔”一声。
一块石头砸下来,碎成几块。灰簌簌往下掉。
“靠!”阿星抬头,“山要塌了?”
又是一震。
脚底发麻,石阶裂了缝,从中间分开。上面的光晃起来,像有人在摇手电。
“基地要炸了!”阿星大喊,往后退,差点踩空。
沈无惑一把拽住她后领:“站稳,别摔下去。”
她看向玄真子:“您打算在这等死?”
玄真子没答。
他抬头看上面的光。风吹起道袍,胡子轻轻飘。他眼神很远,不像看出口,倒像在看很多年前的事。
“无惑。”他叫她名字,没加称呼,也没开玩笑。
“嗯?”
“记住……”他声音轻了,像自言自语,“卦象无常,人心有常。”
沈无惑皱眉:“这就完了?好歹多说几句,让我记个笔记。”
玄真子没笑。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像确认了什么事。
接着,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不是倒下,也不是爆炸,就是一点点消失。手指先变透明,然后是手臂、肩膀、脸。衣服还在,人却没了实感。
光点从他身上浮起,芝麻大小,成千上万,顺着裂缝钻进山体。每进去一点,震动就轻一分。裂开的台阶慢慢合上,山稳住了。
“他……用自己的命补山?”阿星傻了,“真的假的……”
沈无惑没说话。
她站着,左手握紧桃木剑,右手护住《阴阳禁术》。风从上面吹下来,唐装下摆乱飞,木簪松了根头发,垂在耳边。
玄真子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常,就像她算错卦时,他在门口喝茶,淡淡扫过来的样子。
然后,他彻底消失了。
最后一粒光点升上去,不见了。
山安静了。
不是死寂,而是松了口气的安静。风缓了,光也不晃了。
阿星蹲在地上,手撑着台阶,指节发白。他没哭,但鼻子红了,嘴里嘟囔:“老爷子……您起码留个电话啊……以后我不会算,找谁问……”
沈无惑低头看他。
又抬头,看上面的路。
她迈步。
一脚踏上第六级台阶。
那根松了的头发被风吹到眼前,她没拨,就让它挡着视线。
阿星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师父?”
“走。”她说,“不然等他复活收钱?”
阿星一愣,马上爬起来,抹了把鼻子,跟上:“您真是……刚送走师父,嘴还这么损。”
“他要是听得见,肯定夸我。”沈无惑继续走,“我们师徒,就靠互损过日子。”
越往上,空气越干净。没有霉味,也没有阴气,就是山洞的味道,带点土和青苔。
她一直没放下桃木剑。
剑身温温的,不像法器,倒像被人焐热的。
走到第十级,她忽然停下。
阿星差点撞上:“怎么了?”
沈无惑没答。
她低头看剑柄。
刚才那道暗金纹路,又闪了一下。
不是全出来,只是一个角,像有什么东西想冒头。
她眯眼。
还没看清,头顶又是一震。
不大,但一下一下,很规律,像钟摆。
“又来了?”阿星紧张抬头,“不会又要塌吧?”
沈无惑没动。
她盯着剑柄,直到纹路完全消失。
她把手伸进黄布包,摸了摸铜钱卦的缺口。
“走吧。”她说,“台阶不会跑。”
阿星犹豫:“可老爷子他……”
“他任务完成了。”沈无惑迈步,“我们的才开始。”
她继续往上。
风更大了,吹得衣服哗哗响。左胸口的八卦纹在光下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阿星跟在后面,脚步越来越稳。
走到第十五级,她小声问:“师父,您说……他最后那句话,啥意思?‘人心有常’?”
沈无惑没回头。
“不知道。”她说,“等我想明白,再告诉你。”
台阶还在往上。
上面的光,依然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