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还在吹。灰烬在地上打转。沈无惑站在原地没动。她手里的玉兰枝已经凉了,像一根干枯的木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轻轻把树枝放在红姑躺过的地方。她顺手把肩上的黄布包往上提了提。
头顶传来嗡嗡声。
不是一只,是一群。
天上裂开一片,二十架黑色无人机从四周飞过来。它们很亮,连地上的裂缝都看得清清楚楚。
阿星一下子坐直了:“哇!这也太夸张了吧!比演唱会还热闹!”
“是王麻子搞的。”沈无惑眯眼看了看最近的一台无人机,编号07,是老鱼贩常用来偷拍菜价的那批,“他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要直播卖货?”
话刚说完,一台无人机就调整了角度,喇叭里传出王麻子的声音:“沈先生!全网都在等您说话!现在直播人数破百万了!热搜全是您的名字!您快说点什么吧!”
“我说你闭嘴,算不算一句话?”沈无惑翻了个白眼。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唐装的领子,又把歪了的八卦纹扶正。她弯腰捡起三枚铜钱,吹了吹上面的灰,别在腰上当装饰。
李伯靠在树边,抱着桃木剑。他抬头看着天上的铁疙瘩,小声说:“现在……道士还不如无人机。”
“人家有流量啊。”阿星举着手机,屏幕亮着直播间,“师父你看!弹幕都爆了!‘沈先生牛’‘都市守夜人实锤’‘求出符咒周边’……还有人问您收不收女徒弟!”
“收个头。”沈无惑冷笑,“再发符也是贴你脑门上驱邪。”
“可我都火了!”阿星不服气,“银环绊人那一招被剪成视频,标题叫‘少年觉醒神秘血脉’,播放量两百万!”
“你那是差点被炸飞。”沈无惑不想跟他吵。她往前走了两步,正对着最大的那台无人机镜头。
她站定,拍拍衣服上的灰,开口说:“二十年前,玄真子种下善因;二十年后,我收了这恶果。”
声音不大,但通过无人机传了出去。
下一秒,阿星手机一震。他瞪大眼睛:“师父!热搜第一了!#沈先生终结二十年阴谋#!评论区炸了!有人说您是当代张天师,还有人要给您众筹建庙!”
“建庙不如建公厕。”沈无惑面无表情,“香火钱还得交税。”
“菜市场大妈说要给您立生祠!”阿星激动地挥手机,“以后买鱼先拜您,保佑秤不缺斤短两!”
“她们要是真信我,就该把王麻子那摊臭鱼烂虾给砸了。”沈无惑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天上的无人机,“话说完了,收工。”
她转身要走,阿星一把拉住她。
“等等师父!弹幕说您不能就这么走!有人问后续怎么办!还有人问红姑会不会死!”
“她死不死关我什么事?”沈无惑甩开他的手,“我又不是120。”
“可您是正义的化身啊!”阿星认真地说,“网友都说您代表月亮消灭坏人!”
“月亮代表你个头。”沈无惑翻白眼,“我要是真代表月亮,现在就把自己掐灭了。”
她刚要走,忽然听见一声虚弱的喊声。
“那是什么?”
是红姑。
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脸色很白,手指抖着指向山脚。她的旗袍破得更厉害了,胸口的虎符只剩半截,边缘焦黑。
沈无惑回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山脚下,一条土路扬起长烟。
二十辆黑色轿车正慢慢开上来,速度不快,但很整齐。每辆车头都挂着一面小旗,黑底金字——一个“玄”字。
车队没有按喇叭,也没有加速,就这样稳稳地往山顶开,像一支安静的送葬队。
阿星愣住了:“这是谁?拍电影?还是殡仪馆开业?”
李伯扶着树站起来,桃木剑横在身前,声音低沉:“这旗……不是普通人用的。”
“我知道。”沈无惑盯着车队,语气平静,“二十年前埋下的线,现在开始收了。”
“可他们来找您干嘛?”阿星紧张地搓手,“不会是来颁奖的吧?总不能颁个‘最佳驱鬼奖’?”
“要是颁奖,也该给我发个防寒补贴。”沈无惑摸了摸被风吹透的唐装,“大半夜站山顶吹风,还得配合直播,连盒饭都没有。”
“可这阵势……不像来发奖金的。”李伯盯着越来越近的车队,眉头皱紧,“他们知道我们在这。”
“不然呢?”沈无惑冷笑,“王麻子直播都播半小时了,全网都知道这山顶有个算命的刚干翻两个反派。人家要是瞎,也不会挂‘玄’字旗了。”
“这姓玄的到底什么来头?”阿星压低声音,“跟玄真子有关?”
“有没有关系,等他们上来就知道了。”沈无惑没再多说。她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铜钱卦,指尖碰了碰那三枚冰凉的铜板。
车队离山顶还有三百米,速度还是不急不缓。
无人机还在飞,镜头一直对着沈无惑。她的脸在灯光下很冷静,眼角那颗朱砂痣像一滴干掉的血。
阿星突然又喊:“师父!弹幕又炸了!有人说车队是‘钦天监余部’!还有人说这是‘官方收编仪式’!”
“收编个鬼。”沈无惑嗤笑,“我要是被收编,第一件事就是查封所有直播设备,省得你们一个个跟追星似的。”
“可他们真上来了!”阿星指着山路,“带头那辆停了!车门要开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最前面的黑色轿车停下,车门缓缓打开。
一只穿黑色布鞋的脚踩上了泥土。
接着,一个穿月白道袍的老者走了出来。他头发胡子都白了,手里拿着一串菩提子。他抬头看向山顶,目光穿过夜色,落在沈无惑身上。
“我去。”阿星倒吸一口气,“这造型……比电视剧还讲究。”
“别说话。”沈无惑低声提醒,眼睛没离开老者。
老者没急着往上走。他站在车旁,抬头看着天上的无人机,忽然笑了笑,抬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好像在邀请全世界来看接下来的事。
然后,他才慢慢迈出第二步。
李伯握紧桃木剑:“他……不怕这些机器?”
“怕什么?”沈无惑淡淡地说,“他等这一天,可能比我还久。”
阿星举着手机,声音有点抖:“师父……弹幕全在刷‘神仙下凡’‘终于等到正主’‘这局棋终于是大结局了’……”
“结局还没到。”沈无惑盯着老者的背影,手指在铜钱卦上轻轻一拨,“这才刚掀桌子。”
老者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很稳,像走在自家院子里。他身后,其他十九辆车静静停着,没人下车,也没人说话。
山顶的风变小了。
二十架无人机还在飞,镜头全都转向那个慢慢上升的白色身影。
沈无惑站在原地,左手按着黄布包,右手垂在身侧,三枚铜钱在腰间轻轻晃动。
阿星举着手机,弹幕还在疯狂滚动。
李伯站在她斜后方,桃木剑没出鞘,但全身绷紧。
红姑躺在地上,眼睛又闭上了,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没人听见。
老者走到半山腰,离山顶还有一百米时,终于停下。
他抬头,远远地看着沈无惑,张嘴说了句话。
声音不大,但顺着风,清清楚楚传了上来:
“小姑娘,你把话说一半就跑,不太地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