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了,光线照在擂台的木板上。沈无惑脚边有一片碎纸,她没捡,也没动,就盯着老头从怀里拿出一叠新符纸。
那符纸边缘发红,像旧布一样。
“老爷子,你这符纸是拿月经垫剪的吧?”她说话跟买菜一样,“颜色这么怪,不怕用多了自己经期乱?”
老头不搭理她,手一扬,符纸飞起来,立刻烧着了。火是黑紫色的。
地面晃了一下。
一道裂缝从擂台中间炸开,朝四周裂去。黑水从缝里冒出来,冒着泡,碰到木头就滋啦响,冒出白烟。前排的人吓坏了,往后跳。有人鞋底沾了水,立刻冒黑气,赶紧把鞋甩了。
“我靠!这是啥东西!”有人喊。
书生蹲在角落,抱着《青囊经》的手都在抖。他翻得很快,突然停住,声音都变了:“‘冥河引’!这是‘冥河引’!要用至阳的东西破,不然黑水进身体,人会被泡烂!”
人群更乱了。没人知道啥叫至阳的东西,但那味道太冲——像臭鱼泡了酸菜,还混着烧糊的灰。
黑水已经流到盲女刚才站的地方,木桩被泡黑了,咔的一声断了一半。
屠夫站着不动,刀尖点地。他右臂还在流血,可左手突然抬起,握紧刀柄,往自己左小臂就是一刀。
血喷出来,落在黑水上。
嗤——
一声大响,像高压锅放气。血落的地方,黑水立刻蒸发,地面焦了一圈。更多的血顺着刀流下,滴在木板上,腐蚀的痕迹停住了。
沈无惑眼神一紧,马上伸手进黄布包,掏出三枚铜钱放在掌心。
铜钱自己转了起来。
不是她摇的,是自己在动。越转越快,最后“啪”一下停下,是个“益”卦。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屠夫的刀。
那把杀猪刀很旧,刀背厚,刀口钝,上面全是洗不掉的血迹。但现在,刀身上一道最老的血痕开始发热,颜色从暗褐色变成暗红,像是活了过来。
“我操。”她低声说,“你这血……还能压邪?”
她忽然想起,上次破幻阵时,他的血溅在符纸上,符纸直接烧了;再之前,鬼面帮的招魂幡也是被他一刀砍中旗杆,血流下去,幡布当场裂开。
不是刀厉害,也不是他力气大。
是他身上的血,天生克阴。
老头在高台上看到黑水退了,脸色变了。他没停,反而咬破舌头,一口血喷在剩下的符纸上。黑火猛地变大,符纸变成鸟形,朝他们三人扑来。
风忽然吹起,灰烬乱飞。
屠夫的刀被风吹动,刀身的老血痕露得更清楚。沈无惑眼睛一眯——那血痕的形状,和铜钱卦里的某一画几乎一样。
她想起师父留下的半本《阴阳禁术》里写过一句:“损上益下,以血饲道。”
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这不是普通的辟邪血,是能和卦象呼应的“饲道之血”。她靠铜钱算天机,而他……他是用自己的血喂这条规则。
“你以前杀过什么东西?”她盯着屠夫问。
屠夫抹了把脸,血从指缝往下滴。他沉默几秒才说:“我只知道,每次杀猪,它们都不叫。”
沈无惑一愣。
不叫?活猪怎么可能不叫?绑着都要挣扎,怎么一声不吭?
除非……
它们认得这把刀。
她低头看铜钱卦,卦面有点热,像晒过太阳。她忽然觉得这铜钱不像算命工具了,倒像个接收信号的东西,而屠夫的血,就是最强信号源。
“待会他动手,你别管别人,只盯他手。”她把铜钱收回包里,低声说,“他要是掏东西,你就砍,不用问。”
屠夫点头,刀尖点地,血顺着刀刃流下,在焦黑的地面上划出一道线。血没散开,反而连成一条细线,像在地上画了个没画完的符。
书生合上《青囊经》,刚想喘口气,肩膀突然一沉。
是沈无惑一把把他拽回来。
“你负责看经文,有新的阵法名字马上喊。”她说,“别等出了事才说,我要提前知道。”
书生张嘴想说自己不会打架,可看到她眼角那颗朱砂痣在夕阳下特别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死死抱住书,手指掐着页角,生怕漏翻一页。
老头站在高台,看着底下三人重新站位。沈无惑在中间,屠夫在右边,书生躲在后面,形成三角,守住擂台正面。
他嘴角还有血,眼神却冷了。
不是生气,是害怕。
他本来以为这些人只是运气好破了他的幻阵,现在才发现,他们根本不是一伙的,而是临时凑在一起却能配合的外行人。
这种人最麻烦。
不守规矩,不怕死,偏偏总能碰对路子。
他左手一挥,两张符纸燃起黑火,浮在肩头,像两只乌鸦翅膀。
地缝里的黑水不再往外冒,但深处传来咕嘟声,像有什么在
风停了。
人都安静了。
连远处卖烤红薯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沈无惑右手按在黄布包上,能感觉到罗盘轻轻震动。她没抬头看老头,而是侧耳听地底的声音。
三下,短,长,再两下。
像心跳,又像敲门。
屠夫盯着老头的手,刀尖慢慢抬了起来。他左臂还在流血,但他不觉得疼,只觉得整条胳膊发烫,像血管里烧着炭。
书生翻到《青囊经》某一页,嘴唇微动,正念着什么,突然抬头:“等等……这声音……”
他没说完。
老头双手猛然合十。
符纸化作黑火,直直砸进裂缝。
地底的咕嘟声一下子没了。
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棺材盖被人从里面顶了一下。
沈无惑猛地抬头。
屠夫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书生手指抠进书页,指甲都发白了。
老头缓缓拉开衣服。
绛紫色唐装被撕开,露出胸口——那里纹着一个九宫格图案,每格颜色不同,中间一格漆黑如洞,正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