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照在墙上,照出一道裂缝。屠夫的刀尖指着那条缝,一动不动。
沈无惑停下脚步,看了阿星一眼。阿星咽了下口水,把罗盘抱在胸前,指针转得飞快。“师父,这地方……有点不对劲。”
“废话,不然我们来这儿干嘛?”她走过去蹲下,摸了摸那道缝。水泥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青砖,砖缝里湿漉漉的,还有发黑的东西,像是干掉的血。
她没说话,从黄布包里拿出一支朱砂笔,在手指上蹭了蹭。
阿阴突然出现在旁边,脸色很白,左脸的胎记微微发红。她盯着墙缝,手慢慢抬起来,停在半空,好像想碰又不敢碰。
“你认识这里?”沈无惑问。
阿阴没回答。她的影子开始晃,一下一下闪。突然,整条管道嗡了一声,脚下的积水猛地往上一冒,水花溅到裤子上,冰得人打哆嗦。
“我靠!”阿星往后跳了一步,“谁家水管炸了?”
沈无惑一把拽住他后领:“闭嘴,不是水管问题。”她抬头看阿阴,发现她整个人都在往墙那边偏,像被什么东西拉着。
“阿阴?”她喊了一声。
阿阴缓缓转头,眼神有点散,声音很小:“我……记得这个地方。”
“哪儿?”
“三百年前。”她嘴唇动了动,“这里还不是菜市场,是钱家的祠堂后院。那口井……就在
沈无惑皱眉:“你说你是民国死的,怎么又扯到三百年前?”
“因为我不是完整的魂。”阿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泛起蓝光,“我的魂被人分开了。一半是恨,成了水鬼;一半是我,留着记忆和良心。”
话刚说完,墙上的裂缝忽然变大了一点。血丝顺着砖缝爬出来,很快拼成一个字——冤。
沈无惑眼神一紧。这个字她见过。几个月前在荒山老井,阿阴用血写过一模一样的。
“所以你们其实是一个人?”阿星结巴了,“那你跟水鬼打架,岂不是自己打自己?”
“不是姐妹。”阿阴摇头,“是双生。”
“等等。”沈无惑打断,“你说红姑是你姐?”
“嗯。”阿阴闭眼,“我本名叫沈兰,和姐姐红姑一起在钱家长大。后来我们都喜欢上了少主钱百通。他对谁都好,谁也没选。那天晚上,姐姐把我骗到井边,说有话讲。”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说:‘你喜欢他,我也喜欢。但只能有一个人活着陪他。’然后……她把我推下去了。”
阿星听得脖子发凉:“所以水鬼是你被恨控制的那一半?你现在这个……算是好的那一半?”
“不完全是。”阿阴睁眼,胎记红得发暗,“她不只是推我下去。她用了‘分魂锁魄’,一种禁术。把我魂劈成两半,一半困在井底变成怨灵,永世不得超生;另一半保留记忆和良知,却找不到真相,只能一遍遍重复死前的感觉。”
沈无惑冷笑:“够狠啊。既除情敌,又能养鬼。”
“但她没想到。”阿阴忽然笑了笑,“三百年后,我会遇见你。”
“我?”沈无惑挑眉。
“你救我出井那天,打破的是镇魂符,不是封印阵。”阿阴看着她,“你以为你在救人,其实是在帮分裂的魂重新连接。从那天起,我就开始想起来。”
沈无惑没说话,脑子里回想最近的事。阿阴帮阿星补作业、偷偷给王麻子女儿送平安符、为保护她硬扛小鬼……原来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本能。那是她本来的样子,还没被撕碎之前的样子。
“所以你现在是……”阿星小心地问,“要合体了吗?”
“快了。”阿阴伸手轻轻按在墙上。血字“冤”突然亮了一下,接着往下流,像蜡油融化。
地面突然震动。
不是上下晃的那种地震,是从地底下传来的一声闷响,像敲钟,又像心跳。积水荡开一圈圈波纹,手电光乱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乱动。
屠夫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他捂着耳朵,嘴里发出呜呜声,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大声说话。
“喂!你怎么了?”阿星想去扶,被沈无惑拦住。
“别碰他。”她盯着屠夫的脸,“他在接收信息。”
屠夫的嘴张开了,声音却不是他的。
低沉、缓慢,带着腐烂的味道:
“沈无惑……你可知这城市……本就是我的炼魂坛?”
阿星全身僵住:“谁在说话?!”
“钱百通。”沈无惑盯着屠夫扭曲的脸,“借尸传音,老把戏了。”
那声音继续响起,从屠夫嘴里出来,却四面八方都有回音:
“三百年前我建祠祭祖,用人填井养运。三百年后我回来,钢筋水泥代替了老房子,可魂还是那些魂,井还是那口井。你们以为在破案?其实是在帮我点灯。”
阿星差点把手里的金环扔了:“所以咱们现在站的地方,
“差不多。”沈无惑脸色冷下来,“每一条下水道都是他的经脉,每一座桥墩都是他的根基。我们每天走路,都在给他供能。”
“那红姑呢?”阿星问,“她也是你的人?”
“她是执灯人。”声音顿了顿,“也是守墓人。她没死,只是换了身体活着。至于你身边这个……”
阿阴的身体猛地一抖。
“……不过是当年漏掉的一缕残念,活到现在。等我把所有碎片收齐,就能真正醒来。”
话说到这儿,屠夫“啊”地一声倒下,口吐白沫,杀猪刀哐当掉进水里。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只有墙上的血字还在慢慢往下流,像眼泪。
阿星喘气:“他……还活着吗?”
沈无惑蹲下去探鼻息:“死不了。脑子可能坏几天。”她抬头看阿阴,“你听到了吧?他说要回收碎片。”
阿阴点点头,影子已经不太稳了,边缘开始模糊。“我知道。但我不会回去。我不是他的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无惑问。
“我想起一件事。”阿阴看着那堵墙,“当年姐姐推我下去时,我咬破手指,在井壁写了三个字。不是‘冤’,是‘别信’。”
“别信什么?”
“别信钱家的话。”她苦笑,“他们说我梦游,说我疯了,说是我自己掉下去的。可我知道不是。只是……没人肯听我说。”
沈无惑沉默几秒,忽然拿出铜钱,甩在地上摆了个“艮”卦。
六枚铜钱围成一圈,中间压着一张黄符。
“你撑住。”她说,“现在不是你合体的时候。等你想清楚再决定。”
阿阴看着她,轻声说:“你总是这样。明明知道结局,还要给人留个选择。”
“我不信命定。”沈无惑站起来,“我只信人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留下痕迹。”
阿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嘀咕:“所以咱们现在是……闯进反派老家客厅了?连鞋都没脱?”
没人笑。
地底又震了一下,比刚才轻,但持续时间更长。
墙上的血字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行细裂纹,形状像一朵枯萎的玉兰。
阿阴抬起手,指尖对准那朵花。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像快没电的手电筒。
“我得走了。”她说,“再待下去,他们会找到我。”
“去哪儿?”阿星急了。
“去我记得,但他们想让我忘记的地方。”她笑了笑,这次不像鬼,倒像个普通姑娘,“别来找我。等时候到了,我会回来。”
说完,她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墙缝。
墙恢复原样,只剩几道湿痕,像哭过的脸。
沈无惑盯着那堵墙,很久没动。
阿星蹲在屠夫旁边,手里还攥着金环:“所以……我们现在咋办?等他醒?还是报警说有人非法广播?”
“等不了。”沈无惑捡起铜钱,放进布包,“他说这里是炼魂坛,说明阵眼还没启动。我们现在离开,还能当普通人过日子。”
“然后呢?”
“然后?”她看向3-9号管深处,“我们进去,把火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