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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9章 徐家二小姐(二)
    六岁的徐春明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可她在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想要回到那一天。

    因为,她在那一天失去了太多太多。

    宋氏听着外面的声响,脸色苍白的抱紧怀里还生着病的小女儿。

    而九岁的徐春璋像个大人一样从腰间抽出短刃,目光紧紧地盯着车帘的方向。

    徐春明也被这样紧张的气氛带的有些不安。

    她看了看表情严肃的长姐,又看了看微微发抖的爹爹,觉得爹爹更需要自己。

    于是,她乖巧地坐过去,轻轻拉住爹爹的衣袍:“爹爹,不要怕……明儿在这里。”

    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她下意识的捂住了嘴巴。

    爹爹和母亲都不喜欢她叫以前的名字。

    她抬头小心翼翼地看着爹爹,就见爹爹低头哄着开始哭闹的妹妹。

    幼女的哭声和车外的厮杀声让宋氏根本无心听二女儿说话。

    他直接挥开了女儿的手,声音因为害怕有些尖利:“别胡闹,琢琢,安静的坐着。”

    被斥责了的徐春明有些不知所措,她不明白,她只是想安慰爹爹,为什么他这么生气。

    可很快,她就没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了。

    随着马儿的惨叫声,车厢剧烈的晃动了起来,紧接着整个车厢都向一边倾倒。

    她没有一点准备,被直愣愣的甩到一旁,撞上坚硬的棱角。

    她好疼啊。

    她下意识寻找奶爹的身影,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

    混乱中,她看见母亲拿着长刀闯了进来,拉过车门口的长姐,护在身后。

    而旁边的爹爹也抱着妹妹从她面前冲了出去。

    徐春明捂着发痛的额头,呆呆地坐在原地,有些不解的看着这一幕。

    她们忘记明儿了吗?

    为什么留明儿一个人在车上?

    为什么不带明儿一起?

    徐春明尝试着站起来,可被破坏的马车已经开始崩裂,她这一动,断裂的木板直接砸在了她的脚边。

    她被这个变故彻底吓哭了。

    “奶爹,明儿害怕。奶爹……”

    齐泱冲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他家小姐,哭得满脸通红,无助的蜷缩在一角。

    “小姐。”

    他扑过去,将小小的徐春明死死地搂在怀里,同时用瘦弱的身躯挡住了所有掉落的断木,然后连抱带滚的将她带离了那辆快要坍塌的马车。

    “小姐,没事了,没事了。”齐泱忍着痛心疼的哄着怀里正在发抖的小姐。

    徐春明闻着那清新的皂角香,忍不住放声大哭:“明儿……好害怕,没……人理……明儿……”

    她哭得可怜极了,让赶过来的阿元眼眶也红了。

    阿元难得放柔了声音哄她:“小姐胆子真小,我们都在啊,怕什么?”

    齐泱紧紧地搂住小姐,他看着面前越来越混乱的局面,不由蹙起了眉头。

    “阿元,你去跟着林管家。”

    出于父亲的本能,他心里很是不安。

    阿元终于把娇气的小姐给哄开心了,听到这话立马不乐意了:“爹爹和小姐在哪,阿元就在哪!”

    徐春明从奶爹的怀里抬起头来,带着哭腔道:“奶爹和阿元在哪,明儿就在哪。”

    “哇,小姐你居然学我说话!”阿元故作凶狠地凑了过去。

    她见阿元这样,立刻埋进了奶爹的怀里。

    齐泱见大部分刺客都往主君和家主那边去,顿时松了一口气。

    刺客刺杀的对象是家主,而家主那一边的护卫又多,应该不会注意到小姐这里来。

    可齐泱没有想到,刺客会因为时间拖得太长而产生变故,选择往防线最薄弱的这边攻来。

    他看着面前越来越多的护卫倒下,惊恐的喊道:“阿元,快跑!”

    不管七岁的阿元再如何成熟,她终究只是一个孩子。

    她跑不过刺客手里的刀,也握不住前方父亲的手。

    徐春明睁大眼睛看着阿元被一把长刀穿透了身体,红色的液体从她的胸口疯狂地涌出。

    阿元看着呆愣在原地的爹爹和小姐,无比艰难的吐出一个字。

    “……跑……”

    说完,她软软的倒在地上,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死死的瞪着前方。

    “阿元……?”

    “奶爹,阿元,阿元还在那呢?”

    奶爹抱着她疯狂地跑了起来,可她看着被抛在身后的阿元,眼泪疯狂地涌了出来。

    “奶爹,我们忘了阿元!”

    这是奶爹第一次没有回她的话,他抱的很紧很紧,紧得她有些疼,可是她不敢再出声,因为她摸到了脸上的眼泪。

    新鲜的、滚烫的泪水,那是……奶爹的眼泪……

    命运终究没有眷顾她们,徐春明以为她们跑了很久,可实际上她们才跑了两分钟,就被刺客追上。

    齐泱在那把长刀穿过胸口之前,就将小姐往前面的草丛一抛。

    “小姐……跑……”

    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这是死前齐泱最后的希冀。

    小小的徐春明被这一抛,往前滚了滚,等她从一片粗糙的野草中抬起头来,就看见奶爹已经跪倒在地上。

    她茫然地看着浑身是血的奶爹呛出一大口鲜血,最后朝着她的方向倒了下去。

    “奶……爹?”

    她感觉不到身边的杀意,眼里只有倒下的齐泱,从草丛里爬起来了,跌跌撞撞想要到奶爹身边去。

    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去到他的身边,去到他的怀抱里。

    齐泱身边的刺客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她没有动作,静静地看着这个孩童踉跄地朝这边走来。

    “奶爹,起来……明儿怕……我们去找阿元……”

    她扑到奶爹的身上,抓住他冰冷的手,语无伦次的道。

    不要离开,不要离开明儿,不要像外祖母一样离开。

    她好害怕,明儿好害怕。

    徐春明想要将他拽起,像以前每次跌倒时奶爹都会把她拉起来一样。

    可她突然感觉到胸口一凉,有什么东西穿了进来,然后她的前襟被染红了。

    紧接着,一股比夫子打手心还要痛很多很多倍的剧痛传来,带走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的身子晃了晃,最终倒在了奶爹身边。

    原来阿元和奶爹这么痛啊。

    现在明儿也好痛好痛,那她们……是不是可以一起……回家了。

    六岁的徐春明,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死亡什么是离开,可她开始痛恨这个词,也开始痛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和他们一起离开。

    刺客小小的私心没有给她带来救赎,反而将她推入了另一个深渊。

    徐春明,被永远的困在了六岁的那一天。

    ……

    她们从遂州回来时是夏天,可等徐春明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冬天。

    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和阿元在一起玩,奶爹总是在身后温柔地注视着她们。

    可是有一天,奶爹和阿元不见了,徐春明在找他们的路上不小心掉进了湖里,等她游上岸的时候,就睁开了眼睛。

    “水……”

    她的喉咙好干,好难受,还有胸口处也好痛好痛。

    守在床边的丫鬟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吓得睁大了眼睛,她冲出院子大声的喊了起来:“快来人啊!二小姐醒了!”

    她吃力的将眼睛睁开,看见爹爹冲进了房间。

    爹爹的样子特别憔悴,在她的旁边一直哭一直哭,想要触碰她手又收了回去。

    没过多久,母亲也进来了,原本挺拔的身形有些佝偻,看着自己眼眶也是红红的。

    接着,她看到了长姐,她长高了不少,比之前还要像母亲,看上去严肃极了,可她看向自己的时候,居然还在偷偷的掉眼泪。

    她第一次见长姐哭,有些新奇。

    可是,不对!

    还少了人。

    她原本空洞的目光里开始流露出焦急的神色,在人群中拼命地搜索。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她用尽所有力气开口:“奶爹和阿元呢?”

    “他们……在哪里?”

    她的声音细弱又不够清晰,却让房间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这样安静的氛围让徐春明开始害怕了起来,她急切又恐惧地问:“……他们……在哪里?”

    宋氏张了张嘴,泪水流得更凶了,他摇了摇头,想要说什么,却哽咽了起来。

    徐瑞上前一步,努力用温和的方式告诉她真相:“琢琢,你听母亲说,你的奶爹和阿元都和外祖母一样离开了,他们都不在了。”

    徐春明有些听不懂,她重复着这三个字:“不在了?”

    像外祖母一样,永远睡下去,再也不会醒来了?

    可是,她还在啊……

    “骗人!你们骗人!”

    徐春明猛地挣扎起来,可胸口的伤口不允许她这么大的动作,躺了近半年无力的躯体也不允许她这么大的动作。

    可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尽管身上很痛很痛,尽管她晕到想吐,可她还是哭着喊着,想要她的奶爹,想要她的阿元。

    “你们骗人,我还在啊!我还在为什么他们不在了?骗人!他们说过会一直和我在一起的——”

    她撕心裂肺的哭喊让宋氏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徐瑞看着女儿因为激动脸色越来越差,连嘴唇都开始发紫了,连忙上前按住她:“琢琢,你别激动,你现在的身体受不住的。”

    “你听话!”

    “把奶爹和阿元还给我!还给我!他们不会不要我的,不会像你们一样不要我的!还给我!把他们还给我——”

    徐春璋听着妹妹绝望的哭喊,脸色瞬间惨白,她像是站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刚进来的府医看到这样的场景,连忙上前:“快,按住她,拿安神的药过来,快!”

    徐春明的力气还是太小的,不管她如何反抗,她都挣不开她们的禁锢,被灌了药后沉沉地睡过去了。

    看着这样的女儿,宋氏扑进了徐瑞的怀里,他攥着妻主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妻主,琢琢……琢琢怪我……她怪我!”

    徐瑞眼含愧疚的看着床上虚弱的女儿,神色复杂地轻抚夫郎的后背:“孩子还小,等她长大了就好了。”

    徐春璋抿着唇离开了屋子,她悄无声息的哭着,妹妹真的长大就会好了吗?

    就算她会忘了她的奶爹和那叫阿元的丫头,那她的身体呢?

    不管是那个柳神医还是府里的府医,都说妹妹的身子不会再好了。

    她对不起琢琢。

    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对不起琢琢。

    徐春明再次睁开眼,是第二天的深夜。这一次,她的意识无比清醒。

    她望着帐顶,回忆着过往的一切。

    听奶爹说,外祖母离开后就变成了天上的星星,那阿元和奶爹是不是也变成星星了?

    可是,天空那么大,哪两颗是他们呢?

    没有阿元,也没奶爹了,那她的七岁、八岁,以后的每一岁还会幸福吗?

    还会有人喜欢她吗?

    她紧紧地攥着锦被,无声地哭着,只有那枕边的发丝,透露出她身体的颤抖。

    奶爹,阿元,明儿好痛啊。

    徐春明再也不能跑不能跳了,后面那三年也一直在床上休养,就算能起来也离不开屋子。

    以前最讨厌喝药的人儿,也已经不需要奶爹哄着,就能面不改色的喝完所有的药。

    父亲和母亲不常来看她。

    母亲本就忙碌,刚开始还能抽出一点时间安静地陪着她一会儿,后面就变成只是来看一看她。

    父亲刚开始来得勤,他过于殷勤的讨好让徐春明有些不舒服,可她需要父亲的关爱,哪怕是因为愧疚。

    于是,她紧紧地缠着父亲,不让他离开,甚至不让他照顾徐春昭。

    可她不知道,愧疚终究是愧疚,它变不成爱,也换不来爱。

    五岁多的徐春昭找不到父亲,躲过了仆从的看护,偷偷溜进了这个充满药味的屋子。

    此时的父亲正好去药房为她亲自煎药了。

    徐春昭上下打量着床上这个脸色苍白的姐姐,她上前一步,语气很凶:“你为什么不让爹爹回来?”

    “你怎么那么自私?那也是我的爹爹!”

    徐春明冷冷地看着她,脑海里一直回忆着父亲抱着这个妹妹离自己而去的画面,心里的怨气开始慢慢变质。

    “我要把爹爹带走,让他再也不要过去照顾你了!你这么大,居然还要爹爹照顾。”

    徐春昭见这个姐姐不理自己,语气开始变得更差了,甚至带上了几分挑衅的意味。

    “都是你!全部是因为你!”

    失去了奶爹和阿元的徐春明变得孤僻脾气又不好,再加上病痛折磨了她一年了,让她整个人情绪都很不稳定。

    她猛地伸手带着恨意朝徐春昭推了过去:“凭什么?凭什么到现在了还要和我抢?”

    徐春明在病中,力气不算特别大,可徐春昭站在了脚踏上,这一推让两个人都往后倾倒。

    徐春昭被吓得大哭了起来,让门口看到这一幕的宋氏发出了一声尖叫。

    “你疯了吗?琢琢?”

    他眼里只有快要倒地的幼女,在仆人将两个人都接住后,一把抓住徐春明的肩膀,将她狠狠地推开。

    徐春明的身体本就不好,被这一推,直接撞在了后面的床沿上。

    这一下,让她有些喘不上气来。可她还是死死地盯着不远处抱着妹妹的父亲。

    宋氏抱着哭得伤心的幼女,心疼不已,一直在温柔地轻哄着,直到徐春璋来了才停下。

    徐春璋见二妹的脸色很差,连忙询问:“琢琢,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宋氏的动作顿了顿,他抬头看过去,只见原本就虚弱的二女儿,此时脸色更是惨白。

    原本想要出口的斥责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徐春明轻扯嘴角,抬眸看向自己的长姐:“刚刚我推了徐春昭。”

    她笑了起来:“长姐心疼吗?”

    徐春璋愣了愣,看向被宋氏抱在怀里哭得凄惨的三妹,又看了看眼里只有一片死寂的二妹,突然说不出话来。

    她意识到,不管现在说什么,都缓解不了妹妹心里的伤痛。

    这一件事过后,宋氏依旧会来照顾徐春明,可他的次数渐渐少了,连同温柔的话语也变得生硬了起来。

    而徐瑞知道这件事后,第一反应是禁止长女再去经常看望病弱的二女儿。

    她意识到,现在的琢琢是危险的,而长女是她的继承人,不可以有任何的意外。

    就这样,徐春明的望舒院再一次冷清了起来。府里也开始传二小姐脾气暴躁不好伺候,越来越少的仆从敢来这个院子。

    而这种情况直到一个叫夏竹的丫鬟到来,才有所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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