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烛龙小队一行5人来到了与胡记太爷约定的地点。东北地区各仙家都派出了自家的代表。
东北人和仙家性格都是一样不磨叽,事情敲定之后,必须大喝一场。
王大力那半坛子酒,最后还是没喝完。
倒不是他酒量不行——这位前特种兵喝趴下三个熊家子弟后,还能站得笔直,只是脸上泛起了难得的红光,是长白山的熊五爷拦住了他。
“行了行了!”熊五爷那蒲扇般的大手拍在王大力的肩膀上,拍得他一个踉跄,“小子,酒量可以!但这‘灵猴酿’后劲大,再喝下去,明天你就得躺一天!”
王大力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五爷,这才哪到哪?我们部队里练出来的,胃都是铁打的!那年在大西北演习,零下二十度,我们班就着一瓶老白干啃压缩饼干,不也扛过来了?”
“铁打的也扛不住这个。”熊五爷不由分说把他按到木墩子上坐下,那木墩子足有半人高,原是熊家子弟练力气的石锁替代品。熊五爷转身朝篝火旁吆喝,“来俩醒酒的汤!要加双份蜂蜜的!”
很快,两个穿着黄衫的小仙家端着木托盘跑来。看身形不过十三四岁少年模样,眼睛却透着远超年龄的灵动。托盘上是两只陶碗,碗里盛着褐色的汤汁,还冒着热气。闻着有股浓郁的草药味,混杂着松针的清香和蜂蜜的甜腻。
“喝了。”熊五爷命令道,自己也在对面的大石上坐下,那石头被他压得嘎吱一声,“这是我熊家祖传的方子,关外三百里山林的采药人都晓得——专解百酒。喝了,咱再好好说话。”
王大力倒是爽快,端起碗吹了吹,咕咚咕咚几口灌下去。汤汁入腹,先是一股暖流散开,随即转为清凉之气,从胃里直冲天灵盖,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额头上轻轻一拂,酒意顿时散了大半,脑子清明得像被山泉洗过。
“好家伙,”他眼睛一亮,盯着空碗看了又看,“这比我们部队的醒酒药猛多了!五爷,这方子——”
“想要?”熊五爷哈哈大笑,声如洪钟,震得旁边树上积雪簌簌落下,“小子,你有一颗战士的心,但还没找到战士的魂。”
王大力敛了笑容,正襟危坐:“请五爷指教。”
熊五爷从腰间解下个牛皮酒囊,自己灌了一口,抹抹嘴:“我活了三百七十年,见过的人间战事不多,但山林里的厮杀见得不少。熊跟虎斗,狼群围猎,都是为了活命。可你们人打仗,不一样。有时候是为了活命,有时候是为了别的——地盘、钱财、一口气。”
他盯着王大力:“你开枪杀过人吗?”
王大力沉默片刻,点头。
“杀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王大力张了张嘴,最后说,“任务目标,确保任务完成。”
“就这么简单?”熊五爷往前倾身,篝火在他脸上跳动,“没有恨?没有怕?没有想过为什么非得是你扣扳机?”
王大力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战场上不能想这些。一想,手就抖了。”
“所以我说,你还没找到魂。”熊五爷靠回石头上,望着夜空,“战士不是杀人的机器,是守护的盾。你开枪,是因为后面有要守护的东西——可能是战友,可能是百姓,可能是脚下这片土地。如果后面什么都没有,那枪口,就该对着自己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粗麻布缝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布包丢过来,落在王大力膝上,沉甸甸的。
“方子在里头,药材的辨认、采摘时节、炮制方法,都写清楚了。用的是汉字,但夹杂着我们熊家代代相传的图符——你看不懂就问,我让族里小子教你。”熊五爷说,“但记住——这方子之所以管用,不是药材多金贵,是配药的人,心里得装着‘让喝的人醒过来,好好活下去’的念头。没有这个念头,那就是一碗苦水。”
王大力接过布包,握得很紧,仿佛握着的不是几张纸,而是一份传承。
“多谢五爷。”
熊五爷摆摆手,又露出那豪爽的笑:“行了,别整这严肃的!走,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熊家的练功场,教你两招实用的!你们要去长白山,那地方邪性,光靠枪子儿不够!”
他站起身,身形魁梧得像座小山。王大力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往谷地深处走去。路过篝火堆时,几个熊家年轻人朝王大力挤眉弄眼——刚才被喝趴下的就是他们。王大力笑着抱拳,那几个年轻人也嘻嘻哈哈地回礼。
与此同时,谷地另一侧,一处由天然石台围出的小空间里。
张岩和常青山的“药理研讨会”,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石台上铺着素色的麻布,上面整齐摆放着十余种草药,有的还带着泥土,有的已经炮制干燥。常青山不愧是常家掌事,对关外山林的草木了如指掌。他带来的几株灵草,张岩连见都没见过,但听老先生一讲解,立刻就明白了药性药理。
“这株‘雪心莲’,长在天池北岸的悬崖缝里,百年才开一次花。”常青山指着一株通体莹白、花瓣如冰晶的小花。花只有拇指大小,却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荧光,“性极寒,能镇心火、清邪热。但若用量过重,会冻伤经脉,轻则手臂麻木三日,重则寒气入骨,落下病根。”
张岩虽然是西医,但是几年的历练,在中医方面也是得心应手。他仔细记录在随身携带的电子笔记本上,还拿出便携扫描仪,把灵草的三维模型录入数据库。扫描仪发出柔和的蓝光,从不同角度捕捉植物的形态。
“那如果遇到被高温能量灼伤的伤员——比如火焰或者等离子体伤害,用这个合适吗?”张岩问。他想起了资料中提过的“异常能量侵袭”案例。
“要配伍。”常青山又取出一株赤红色的草,草叶厚实,脉络中仿佛有熔岩流动,“这是‘地炎草’,长在长白山火山口附近,性热。两者相配,寒热调和,既能清除侵入体内的异种能量,又不伤根基。比例是关键——灼伤程度不同,配比也不同。”
他一边说,一边现场演示。取来一只巴掌大的石臼,那是用整块青玉雕成的,内壁光滑如镜。将雪心莲和地炎草各取少许,放入臼中,手持一柄同材质的玉杵,开始轻轻研磨。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玉杵落下时手腕轻旋,提起时微微一顿,每一次研磨的角度、力度都分毫不差。草叶在臼中渐渐化为细腻的粉末,两种颜色交织,却没有混作一团,而是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纹理。
张岩看得入神。他是个外科医生,最看重的就是“精准”。手术台上,一毫米的偏差可能就是生死之别。常青山这手配药功夫,精确到每一分重量、每一个研磨角度,简直就是艺术——生命的艺术。
“常老,”他忍不住问,“您这套手法,练了多久?”
常青山停下动作,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岁月沉淀的温和:“多久?记不清了。我活了四百年,前一百年在认草——关外每座山、每条河、每片林子里的草木,都要记在心里。中间一百年在试药——自己试,也看着族人试,看着采药人试。后一百年……”他顿了顿,“才敢说略懂。”
四百年,张岩心中震撼。这就是仙家吗?以岁月为尺,度量天地至理。人类医生穷尽一生才能在一个领域有所建树,而眼前这位老者,用了三个世纪,才说“略懂”。
“您……见过很多人间疾苦吧?”他轻声问。
常青山脸上的笑容淡去。他放下玉杵,望向谷外茫茫夜色。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月光下起伏,像沉睡巨兽的脊背。
“见过。”他说,声音很轻,却沉重如山,“明朝末年的大瘟疫,辽西走廊十室九空。清朝时的白莲教乱,村庄焚毁,百姓流离。光绪年间的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还有……你们人自己打的仗。”
他转头看张岩,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清明:“我试过救人,救过很多。带着药下山,一个个村子走,能救一个是一个。但救不完,救不尽。后来明白了——医者能治的是病,治不了的是命。能救的是人,救不了的是世道。”
张岩点头,他懂。在维和部队服役时,他救过很多被流弹击中的平民,也眼睁睁看着很多人因为缺医少药死在简陋的帐篷里。有些伤能治,有些命,留不住。
“但还是要救。”常青山说,语气坚定起来,“明知道救不完,还是要救。因为这就是医者的‘道’——见死不救,道心就破了。破了道心,活得再久,也只是一具空壳。”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玉瓶。瓶子不过寸许高,雕成竹节形状,触手温润。瓶口用蜜蜡封着,蜡上盖着常家的印记——一枚草药图案。
“这里面有三颗‘还魂丹’。”常青山将玉瓶放在张岩手中,“是我花了六十年炼成的。集齐药材用了三十年,炼制用了三十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服下就能吊住性命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够你做很多事了。”
张岩手一颤,几乎握不住那小小的玉瓶:“常老,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贵重?”常青山摇头,按住他想要推回的手,“药就是拿来用的。放在我这儿,是死物。拿给你,说不定能救三条命。哪个更贵重?”
张岩看着老人认真的眼神,终于双手捧住玉瓶,深深鞠躬,腰弯成了九十度:“晚辈……代可能被救的三条命,谢过常老。”
“起来起来。”常青山扶起他,“对了,你们要去长白山吧?天池附近,有一种紫色的苔藓,贴着冰面生长,叫‘冰魄藓’。若是遇到,采一些回来,用玉盒装好。那东西能解寒毒,对你们接下来的任务,或许有用。”
“晚辈记住了。”张岩郑重地将玉瓶收进医疗包最内侧的夹层。
篝火旁,秦思源身边围着一圈女仙。
起初她还有些局促——这些女子个个貌美如花,气质却各异:有的清冷如月,有的娇艳似火,有的温婉如水,有的活泼如雀。她们聊的话题,她也插不上嘴:什么“月华淬体法”的最佳时辰,“幻形术的三重境界”如何突破,“如何避开五十年一次的小雷劫”……
直到白四姑走过来。
“都散了吧,别吓着人家姑娘。”白四姑笑盈盈地挥手,声音软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女仙们嘻嘻哈哈地散了,有个穿粉衫的少女临走前还朝秦思源眨眨眼:“姐姐真好看,下次教我梳你那发型!”
白四姑在秦思源身边的圆木上坐下,递过来一杯花茶。茶杯是白瓷的,薄如蝉翼,能看见里面淡金色的茶汤。
“尝尝,我自己种的‘清心兰’泡的。每年谷雨前后采花,用晨露窖藏三年才能喝。”
秦思源接过,抿了一口。清香沁脾,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脑子都清明了几分,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被洗去了。
“白前辈,”她犹豫着开口,“你们……平时都做些什么?我是说,除了修炼。”
“做些什么?”白四姑托腮想了想,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个二八少女,“修炼当然是主要的,但也不能整天打坐吧?要打理洞府——我在白头山西麓有个小院子,种满了花。要教导族中晚辈,那群小丫头皮得很。偶尔也去人间逛逛——扮成普通人,看看戏,买买胭脂水粉,尝尝新开的馆子。”
她说着,竟真的从袖中掏出一只精巧的螺钿漆盒,打开给秦思源看。盒子里是嫣红的胭脂膏,散发着玫瑰香气。“这是前些天在沈阳买的,说是最新色号,叫什么‘醉芙蓉’。你觉得适合我吗?”
秦思源愣住了。这场景太超现实——一位修行四百年的仙家,在篝火旁跟她讨论化妆品色号。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白四姑的脸,又看看胭脂。
“挺……挺适合的。”她实话实说,“您皮肤白,这个颜色偏暖,衬得气色好。而且您唇形饱满,涂这种哑光质地的会很好看。”
白四姑开心地笑了,眼角细纹弯起,反而添了几分真实的风韵:“是吧?我也觉得!那些小丫头都说我装嫩,我说啊,活得久怎么了?活得久就不能爱美了?人间女子八十岁还涂口红呢!”
她收起胭脂,正色道:“说正经的。秦姑娘,我听说,你是搞技术的?就是那些……电脑啊,数据啊什么的?”
“嗯,我主要负责数据分析和心理评估。用算法建立模型,预测行为模式,评估精神状态。”秦思源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
“那你看看我。”白四姑忽然道,身子坐直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用你那些……仪器?方法?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不准用修行境界、法力高低这些说辞,就说我这个人。”
秦思源怔了怔。但她很快进入工作状态——这是她擅长的领域。她仔细观察白四姑的表情、眼神、微动作,观察她刚才挥散女仙们时的手势,观察她谈及胭脂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结合之前的对话,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构建心理模型。
“您外表随和,甚至有些……活泼,喜欢人间的新鲜玩意儿。”她谨慎地说,语速平稳,像在做分析报告,“但内心深处,有很强的掌控欲和保护欲。您刚才挥散其他女仙的动作很自然,她们也立刻听从——说明您在族中威望很高,而且习惯主导局面。这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长期处于领导位置养成的下意识。”
白四姑眼睛亮了,示意她继续。
“您喜欢人间的事物,但并不是真的迷恋。您是在通过这种方式,保持与时代的连接。因为您知道,完全脱离人间的仙家,最终会变成‘老古董’,无法理解这个时代的问题,也就无法真正守护这片土地。”秦思源越说越快,逻辑链条逐渐清晰,“您问我适不适合,其实是在测试我。测试我能不能透过表象看到本质,测试我有没有在认真观察您——也就是有没有把您当成一个独立的、复杂的个体来尊重,测试我有没有资格……成为你们的盟友,而不仅仅是需要被指引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