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穿过凉亭,带着咸涩的气息拂过每个人的脸。
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隐约传来,给这场暗流涌动的对话增添了几分诡异的背景音。
只见蒋小鱼一屁股坐在凉亭的地板上,姿态随意得仿佛这是自家后院。
他没有急着回答托马斯的问题,而是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捏起茶几上果盘里的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葡萄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甜中带一丝微酸。
蒋小鱼眯起眼,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仿佛此刻他不是在龙潭虎穴里与一个杀人如麻的海盗头子周旋,而是在某个度假胜地享受悠闲午后。
托马斯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蒋小鱼身上,那双阴鸷的眼眸里,审视的意味从未消散。
他就那么看着,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蛇,耐心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沈栀意和向羽站在蒋小鱼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这样既不会显得过于亲近而暴露关系,又能在突发情况下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沈栀意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四周,实则将凉亭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托马斯的每一个微表情,娜莎垂眸安静的姿态,不远处几个持枪守卫的位置,以及凉亭外隐约可见的更多武装人员。
这是龙潭虎穴,但也是他们必须闯过去的一关。
蒋小鱼咽下那颗葡萄,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这才抬眼看向托马斯。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故作高深的得意,慢悠悠地开口。
“说出咱的身份,保准吓你一跳!”
他顿了顿随后伸出两根手指,对着托马斯晃了晃,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炫耀。
“知道中国警方悬赏多少钱抓我吗?两、个、亿!”
那“两个亿”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托马斯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原本半躺的身体缓缓坐直,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倾听的姿态。
这个微小的动作变化,落在蒋小鱼眼里,他知道鱼上钩了。
蒋小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继续抛下诱饵,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江湖人的自傲和几分亡命徒的狠厉。
“知道咱为啥值这么多钱吗?”他伸出大拇指,朝自己胸口点了点。
“入行八年!我劫过九十六条商船!手上有上百条人命!”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事实。
托马斯的眼神微微一变。
他再次从上到下打量着蒋小鱼,这一次的审视比之前更加深入,仿佛要透过他那身花里胡哨的装扮,看到他背后的真实。
那目光在蒋小鱼脸上停留了许久,又移到他随意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最后落在他那双沾满灰尘的鞋上。
沈栀意在心里暗暗给蒋小鱼点赞。
这家伙,忽悠人的本事真是一绝。那“九十六条商船”、“上百条人命”的鬼话,换个人来说,肯定会露馅。
但蒋小鱼不一样,他那双眼睛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透出的是一种混不吝的狠劲和理所当然的狂妄,让人不由自主地会信上几分。
蒋小鱼见托马斯的反应符合预期,立刻打铁趁热。
只见他脸上的狂妄收敛了些,换成一种江湖人惺惺相惜的口吻。
“承蒙江湖兄弟们的抬爱,给了我一个绰号——”他刻意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叫‘中国海盗王’。”
话音刚落,蒋小鱼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只见他抬起右腿,脚底板直直地对着托马斯,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骄傲,用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脚底,声音洪亮地说。
“瞅瞅!这是南斗六星!”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脚底。
那里赫然有六颗暗色的痣,不偏不倚,正好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只是少了一颗。
那六颗痣颜色略深,边缘清晰,一看就是与生俱来、长在皮肉里的印记,绝非后天所能伪造。
蒋小鱼的手指在那六颗痣上点了点,脸上的骄傲愈发浓烈,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天命象征。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凉亭的顶棚,伸手指向天空,一脸高深莫测地说。
“跟天上的北斗七星遥遥相望!相书上说了,这就是大富大贵的命!贵人自有天助!”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虔诚得仿佛真的相信这六颗痣是老天爷刻在他脚底的印记。
那副模样,如果让不知情的人看了,八成会以为他是什么隐世高人的转世灵童。
其实只有蒋小鱼自己知道,这六颗痣从小就被他嫌弃。
小时候村里的老人见了,都说这是“脚踏七星”的命格,将来必成大器。
可偏偏少了一颗,只有六颗,于是又有人说这是“七星不全,富贵难全”,将来注定坎坷。
这些话从小听到大,蒋小鱼早就不当回事了。
没想到今天,这六颗被嫌弃了二十多年的痣,居然成了他忽悠托马斯的“大杀器”。
沈栀意和向羽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一眼里,有对蒋小鱼忽悠功力的叹为观止,有对眼下局势的默契判断,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几乎要憋出内伤的笑意。
这个蒋小鱼,真真是忽悠大王转世。
连脚底板天生的痣都能被他拿来当证据,还说得头头是道、神乎其神。
托马斯的视线在蒋小鱼的脚底停留了片刻,那六颗暗色的痣在日光下清晰可见,确实排列得规整,勉强可以看成某种特殊的印记。
他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蒋小鱼已经适时地收回脚,重新盘腿坐好。
他的表情从刚才的“天命所归”切换到了一种江湖人谈及往事时特有的愤懑和不甘。
只见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屑和恼怒。
“要不是手底下的兄弟反水,我才不会来你这儿呢!”
这话说得顺理成章,一个被手下背叛的“海盗王”,被迫逃离自己的地盘,来投奔另一个江湖大佬。
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托马斯的眉毛动了动。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
“那,既然你这么厉害,为什么还要来投奔我呢?”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亲爱的……‘南斗六星’?”
这话问得刁钻。
如果你真如自己所说的那么厉害,手下有那么多兄弟,劫过那么多船为何还要屈尊来投奔别人?
但这个问题,恰恰是蒋小鱼求之不得的。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蒋小鱼脸上的愤懑和不甘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湖人之间的坦诚和敬重。
他看着托马斯,目光里带上了几分诚恳,语气也变得真挚起来。
“听说你是个爷们儿!在这一片有些名气,我敬你是条汉子。”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
“我想和你合作。借你的人,借你的船,一起杀回南海!把反我的那几个兄弟都收拾了!出了这口恶气!”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恨意,仿佛真的对那些“反水的兄弟”恨之入骨。
然后他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一个江湖人谈生意时惯用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从此以后,过往的商船——”他伸出双手,一手掌心向上,一手做了个切割的动作。
“五五分成。怎么样?”
话落,凉亭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海风依旧,浪声依旧,但那短暂的几秒钟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托马斯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蒋小鱼脸上。
他的目光从蒋小鱼的眼睛,移到他的眉骨,再到他的嘴角,似乎在寻找什么破绽。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沈栀意的心跳微微加速。
她面上不动声色,但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悄悄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向羽的身体也微微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只要有任何异动就能在瞬间爆发出致命一击。
漫长的十几秒过去。
托马斯突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却并不突兀。
他笑得很开怀,露出那两颗标志性的大门牙,在日光下闪着微微的黄光。
他一边笑,一边点头,嘴里说着。
“OK!OK!”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沈栀意都微微意外的动作。
托马斯扭身随即伸手拿起放在地上的那把改装过的M4步枪,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双手端着,递向蒋小鱼。
那两颗大门牙随着他的话语露在外面,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欢迎你加入‘六芒星’!”
蒋小鱼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哈哈笑着,伸手接过那把枪,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嘴里不住地夸赞。
“哈哈哈哈!你真是个爽快人!这么快就发装备了!这枪不错,改装过吧?手感挺好!”
他低头抚摸着手里的枪,那副爱不释手的模样像极了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沈栀意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功了。
但就在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的时候……
托马斯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慢悠悠的带着玩味的调子。
“不过——”
他拖长了尾音。
蒋小鱼抚摸枪的动作微微一顿,但他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只是用余光瞥向托马斯。
托马斯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他看着蒋小鱼,一字一句地说。
“我有个条件。”
凉亭里的空气,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