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黄大仙的恩典
民国初年,齐鲁之地有个王家庄,庄里有个叫王慕贞的教书先生。这人三十出头,面皮白净,心肠不坏,就是性子软了些。他妻子早逝,留了个六岁的女儿小翠,父女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清贫。
这年腊月二十三祭灶日,王先生从邻村教书回来,天色已晚,风雪交加。路过村东头那片老坟地时,忽听得一声哀鸣。他提着灯笼一照,见雪窝子里趴着一只黄鼠狼,后腿夹在捕兽夹里,鲜血染红了雪地。
那黄鼠狼见了人,竟不躲不逃,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直望着他,前爪合十,作揖一般。王慕贞心头一软,蹲下身来:“你这小东西,倒是通人性。”
他费了老大劲才掰开那生锈的铁夹,黄鼠狼的腿骨已断。王慕贞从怀里掏出教书用的干净白布,小心包扎好,又掏了半块随身带的干粮:“走吧,以后小心些。”
那黄鼠狼深深看了他一眼,一瘸一拐消失在风雪中。
当夜,王慕贞做了个怪梦。梦见一个黄袍老者,须发皆白,拄着拐杖来到他床前,拱手道:“多谢恩公今日救命之恩。老夫乃此地黄仙之长,今日遭劫,蒙君相救。三日后,我当遣小女报恩。”
说罢,老者化作一阵青烟散去。
王慕贞惊醒,只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并未放在心上。
二、 狐仙女儿
第三日傍晚,王慕贞正在院中教女儿识字,忽听门外有女子声音:“请问主人家,可需要帮佣?”
开门一看,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穿一身鹅黄衣衫,眉眼清秀,手里挎着个蓝布包袱。最奇的是,这冰天雪地里,她只穿单衣,却不显冷。
“姑娘你是?”
“小女名唤小梅,家道中落,流落至此,愿寻个安身之处。洗衣做饭,缝补刺绣,都会些。”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眼睛却亮得很。
王慕贞有些为难:“我家清贫,怕是给不起工钱……”
“但求温饱,不敢求酬。”小梅说着,已径自进了院子,看见小翠,眼睛一亮:“好俊的丫头。我还会教女红、识字。”
小翠也喜欢这姐姐,拉着她的手不放。王慕贞见她确实无处可去,便留了下来。
奇事从这天开始了。
小梅来了后,王家那两间破屋子,不知怎地,总是一尘不染。米缸里的米、面缸里的面,永远用不完。王慕贞那几件打补丁的长衫,经小梅改过,竟像新的一样合体。更奇的是,小翠跟着她学女红识字,不出半月,竟能背下《千字文》,绣的花鸟活灵活现。
庄里人渐渐议论开了。有眼尖的老太太说,曾见小梅半夜在院中对着月亮吐纳,口里含着一颗发光的珠子。又有人说,王家院里常有黄鼠狼出入,却不偷鸡,反而像是守卫。
王慕贞心中起疑,这日晚饭后,他试探问道:“小梅,你来我家也有些时日了。不知家乡何处,可还有亲人?”
小梅正在灯下补衣,闻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先生可是听了闲话?实不相瞒,我乃黄仙之女。家父便是先生那日所救的黄仙长老。”
王慕贞惊得手中的茶碗差点掉落。
小梅续道:“先生不必害怕。我们黄仙一族,最重恩怨。家父命我来报恩,三年为期。这三年,我保先生家宅平安,衣食无忧。只求三年后,先生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三年后自会告知。先生若答应,便击掌为誓;若不答应,我即刻离去。”小梅伸出白皙的手掌。
王慕贞想到这三月的种种神奇,想到小翠日渐开朗,一咬牙:“我答应!”
两手相击,王慕贞只觉小梅掌心温热,竟与常人无异。
三、 媒人上门
有小梅操持,王家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王慕贞本有些学问,经小梅指点文章,竟在县里考了个文书的差事,月月有俸禄。小翠出落得水灵,成了庄里数一数二的姑娘。
这年春,庄里首富赵老爷托媒人上门,要为他独子赵天宝说亲。赵天宝是个纨绔,整日游手好闲,庄里人背后都叫他“赵草包”。
王慕贞本想拒绝,媒人却道:“王先生,赵老爷说了,若结成亲家,他愿出钱帮你翻修祖屋,还举荐你去省城谋职。小翠嫁过去,那是享福的命。”
王慕贞有些动心,又拿不定主意,便去问小梅。
小梅正在院中晒书,闻言皱眉:“先生,那赵天宝不是良配。小翠的姻缘,另有其人。”
“是谁?”
“天机不可泄露。但请先生信我,莫要将小翠许给赵家。”
王慕贞嘴上应着,心里却想:你虽有些神通,终究不是凡人,怎能懂人间事?
晚间,赵老爷亲自登门,带来两封银子、四匹绸缎,话里话外透着威逼利诱。王慕贞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想起省城的繁华,终是点了头。
小梅得知后,长叹一声:“先生毁约在前了。”
“这怎能算毁约?你只说三年后有一事,并未说不能嫁女。”
小梅摇头:“我虽未明说,但先生当知我意。罢罢罢,人各有命。”
四、 灾祸连连
婚事定在秋后。可自订婚那日起,王家怪事频发。
先是王慕贞在县衙的差事出了纰漏,无缘无故丢了几份重要文书,被知县斥责,罚了三个月俸禄。接着,家中米缸面缸,再也不是取之不尽,反而常常见底。
最怪的是小翠。自从订婚,她日渐消瘦,每日昏昏欲睡。请了郎中来看,都说不出病因。
这日深夜,王慕贞被哭声惊醒。循声到小翠房外,见门缝透出黄光。他悄悄窥视,吓得魂飞魄散——
房中,小梅盘膝而坐,头顶悬着一颗鸡蛋大小的黄珠,发出柔和光芒。小翠躺在床上,胸口起伏,口鼻间有缕缕黑气飘出,被黄珠吸去。屋角蹲着七八只黄鼠狼,人立而起,前爪合十,像是在护法。
王慕贞吓得腿软,不小心碰响了门板。
黄光骤灭,黄鼠狼四散。小梅打开门,面色苍白:“先生既已看见,我也不瞒了。小翠被人下了‘缠魂咒’,是赵家请的妖道所为。他们不仅要小翠的人,还要借她的寿元,给赵天宝续命。”
“什么?!”王慕贞如遭雷击。
“赵天宝先天不足,活不过二十。赵老爷听信妖道,要娶个八字纯阴的女子,行移花接木之术。小翠正是他们要找的人。”
王慕贞扑通跪下:“小梅姑娘,救救我女儿!”
小梅扶起他:“我这些日,每夜用内丹为她驱咒,已损了道行。若要根除,需得找到施咒的妖道,破了他的法坛。”
“如何找?”
小梅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这是‘显形镜’,你明日去赵家,设法将此镜照向他家祠堂。若镜中出现黑气,法坛必在祠堂之下。”
五、 祠堂探秘
次日,王慕贞以商议婚事细节为由去了赵家。他怀揣铜镜,心中打鼓。
赵家果然气派,三进大院,雕梁画栋。赵老爷在花厅接待,满脸堆笑,眼神却闪烁不定。
闲聊间,王慕贞借口如厕,溜到祠堂附近。见四下无人,他掏出铜镜,对着祠堂方向一照——
镜中景象骇人!祠堂下方,竟有个暗室,室内点着七盏油灯,围成一个诡异图案。图案中央,有个草扎小人,身上贴着小翠的生辰八字。一个黑袍道士正对小人作法,口中念念有词。
王慕贞看得心惊肉跳,忽听身后有人喝道:“王先生在此作甚?”
回头一看,正是赵老爷,面带寒霜。两个家丁围了上来。
王慕贞心知不妙,拔腿就跑。慌乱中,铜镜掉落在地,“啪”地碎了。
赵老爷捡起碎片,脸色大变:“好哇,你竟请了高人破法!来人,把他关起来!”
六、 黄仙救难
王慕贞被关在赵家地牢,叫天天不应。正绝望时,忽听窸窸窣窣声响,墙角破洞里钻出一只黄鼠狼,口中叼着个小布包。
打开一看,是张黄符和一撮毛发。
黄鼠狼人立而起,用爪子在地上划字:“含符隐身,以毛变己。”
王慕贞虽惊疑,也只好照做。将符含在口中,顿觉身体轻盈;将那撮毛发往地上一抛,竟变出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蜷缩在墙角。
真身则穿墙而出,一路无人察觉。到得院墙边,见小梅已在等候,身边跟着数只黄鼠狼。
“快走,赵家已发现,正在庄里搜你。”
“小翠呢?”
“我已将她藏于安全处。现在需去破法坛,否则咒术反噬,小翠性命难保。”
二人潜回祠堂。小梅咬破指尖,在祠堂大门画了个符咒,门无声开启。下了暗室阶梯,果然见那妖道正在作法。
妖道察觉有人,转身狞笑:“哪来的小妖,敢坏本道好事?”
小梅不答话,双手结印,口中念咒。她身后浮现出一只巨大的黄鼠狼虚影,朝妖道扑去。
妖道甩出几张黑符,化作黑烟厉鬼。双方斗在一处,暗室内阴风阵阵,灯影乱晃。
王慕贞躲在柱后,看得心惊胆战。忽见那草扎小人剧烈震动,上面的生辰八字开始燃烧。小梅惊呼:“他要毁咒灭迹,快抢小人!”
王慕贞不知哪来的勇气,冲过去抓起小人。入手滚烫,他强忍灼痛,将小人紧紧抱在怀里。
妖道大怒,一掌击来。小梅飞身挡在王慕贞身前,硬接一掌,口吐鲜血。
此时,那些黄鼠狼一拥而上,咬的咬、抓的抓。妖道手忙脚乱,小梅趁机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法坛中央的油灯上。
七盏油灯同时熄灭。
妖道惨叫一声,身体如蜡般融化,化作一摊黑水。暗室中黑气四散,渐渐清明。
小梅虚弱倒地,王慕贞扶起她:“姑娘,你怎样?”
“无妨,只是损了百年道行。”小梅苦笑,“快回去看小翠。”
七、 三年之约
回到王家,小翠已苏醒,只是身体虚弱。父女相见,抱头痛哭。
小梅调养了半月,面色才稍复。这日,她将王慕贞叫到院中:“先生,今日是三年期满之日。当日之约,现在可说了。”
王慕贞惭愧道:“姑娘请讲。王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非为赴汤蹈火。”小梅望天,“我父当年遭劫,是命中该有此难。先生救他,他遣我报恩。这三年来,我本可助先生飞黄腾达,富贵终身。但先生中途毁约,嫁女于恶人,此为一错;见我施法,心生畏惧疏远,此为二错。”
王慕贞汗如雨下。
“然先生最后关头,为救女儿敢闯龙潭,此心可嘉。故我仍愿完成约定。”小梅道,“我的要求是:请先生在此院中,为我父立一小祠,四时祭祀。不为求福,只为提醒先生,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人当守初心、重然诺。”
王慕贞叩首:“王某谨记。”
小梅又道:“小翠的姻缘,在明年春闱后。有个姓李的秀才,会上门提亲。此人虽贫,却心地纯良,日后必成栋梁。先生切莫再以贫富取人。”
说罢,小梅身体渐渐透明,化作一只黄鼠狼,朝王慕贞作了个揖,转身跃上墙头,消失在月色中。
八、 祠堂香火
王慕贞依言,在院中建了个小小的黄仙祠,每日清晨上香。他辞了县衙差事,专心教书育人,常以自身经历告诫学生:“人无信不立,神鬼皆然。”
第二年春,果然有个李姓穷秀才上门提亲。王慕贞见他谈吐不凡,又暗中打听,确是个正直之人,便将小翠许配给他。后来李秀才中了举人,为官清正,夫妻恩爱。
赵家自那日后,日渐衰落。赵老爷突然中风,赵天宝染上赌瘾,败光家产。庄里人都说,这是害人终害己。
王家的黄仙祠,香火一直不断。有人说,曾在月夜见到黄袍老者携一黄衣少女,在祠前受香火。又有人说,王家庄这些年风调雨顺,都是黄仙庇佑。
王慕贞活到八十而终。临终前,他将儿女叫到床前,指着黄仙祠:“我这一生,得仙家恩惠,也因失信险些害了至亲。你们要记住,人可贫,不可无信;可卑微,不可无义。”
他咽气时,家人仿佛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似远似近。再看黄仙祠前,不知何时,多了两炷新燃的香,烟气袅袅,直上云霄。
庄里老人说,那是黄仙父女,来送恩人最后一程。
自此,王家后人谨守祖训,黄仙祠香火不绝。而“王慕贞与黄仙”的故事,也在齐鲁大地代代相传,成为教化世人守信用、重恩义的一则美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