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华北平原上有个张家庄,庄里有个后生叫张明堂,生得浓眉大眼,一表人才。张家在庄里算得上中等人家,有十几亩地,三间瓦房,爹娘身子骨也硬朗。明堂二十岁这年,爹娘托媒人说了一门亲事,姑娘是邻村李家庄的李秀娥,听说模样周正,性情温顺,女红也好,两家一拍即合,定在当年秋天完婚。
婚期定在八月十五,正是月圆人团圆的好日子。张家上下张灯结彩,杀猪宰羊,热闹非凡。迎亲那天,唢呐吹得震天响,八抬大轿抬着新娘子进了门。拜天地、入洞房,一套礼数下来,已是月上柳梢。
按规矩,新郎得在前厅陪酒,待宾客散去才能入洞房。张明堂被庄里的后生们灌了几杯,脸上泛起红晕,心里却甜滋滋的。待到亥时三刻,宾客渐渐散去,明堂正要起身回房,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眼前金星乱冒。
“明堂这是喝多了吧?”有长辈笑道。
明堂勉强笑笑,扶着桌子站稳,那阵晕眩却越来越重,耳边嗡嗡作响,隐约听见有人在喊他名字,声音缥缥缈缈,似远似近。
“谁叫我?”他嘟囔一句,摇摇晃晃朝门口走去。
外头月光如水,院子里空无一人。明堂迷迷糊糊往外走,也不知怎么就走出了自家院子,沿着村道一直往西去。走着走着,周围景物渐渐变了,不再是熟悉的村庄,而是一片茫茫白雾,雾中隐约有条路,两旁站着些影影绰绰的人影,都穿着古装,脸色青白,见了他也不说话,只直勾勾盯着。
明堂心里发毛,想往回走,却发现来时的路不见了。正慌张时,雾中走来两个穿皂衣的差役模样的人,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
“张明堂,时辰到了,随我们走吧。”一个差役说道,声音冰冷。
“去、去哪儿?”明堂挣扎着问。
“自然是去你该去的地方。”另一个差役说。
两人架着他往前走,明堂只觉得脚下轻飘飘的,不像踩在实地上。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雾气渐散,眼前出现一座青瓦白墙的宅院,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上书“冥府”二字。
明堂吓得魂飞魄散,这才明白自己是遇上鬼差了。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想逃,身子却不听使唤。两个差役拖着他进了宅门,里面是个四合院,正堂灯火通明,摆着一桌酒席,上首坐着个穿红袍的官员,面白无须,眼神阴鸷。
“新姑爷到了?”红袍官员开口道,声音尖细。
差役将明堂按在椅子上,那官员举起酒杯:“今日是你大喜之日,来,满饮此杯。”
明堂不敢不从,哆哆嗦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入喉中,冰凉刺骨,却有一股异香。几杯下肚,他神志更加模糊,只记得自己被扶着进了一间布置成新房的屋子,床上坐着个盖红盖头的女子。
接下来的事,明堂记不清了,只觉似梦似幻,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待到鸡鸣时分,他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荒坟野地里,周围雾气弥漫,坟头上鬼火点点。
“我这是在哪儿?”明堂爬起来,浑身酸痛,低头一看,身上还穿着昨日的喜服,只是沾满了泥土草屑。他跌跌撞撞往回走,走了好半天,终于看见张家庄的轮廓。
这时天已大亮,庄里人见了他,个个面露惊骇,纷纷躲避。明堂心中纳闷,加快脚步往家赶,远远看见自家门口围了许多人,还有哭声传来。
“爹!娘!”明堂喊了一声。
门口众人齐刷刷回头,见他走来,惊叫连连,有几个胆小的妇人直接晕了过去。明堂的爹张老汉颤巍巍走上前,老泪纵横:“儿啊,你、你是人是鬼?”
“爹,你说什么呢?我自然是人。”明堂不解。
“可、可昨晚你明明……”张老汉欲言又止,拉着儿子进门。
屋里一片狼藉,喜字还没撕掉,却处处透着诡异。明堂娘从里屋出来,一见儿子,扑上来又哭又笑:“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昨晚可把娘吓死了!”
明堂细问之下,才知昨夜出了怪事。据宾客们说,昨晚子时左右,前厅里的明堂忽然举止怪异,自顾自说起胡话,接着就往外走,拉也拉不住。众人追出去时,人已不见踪影。大家打着火把找了一夜,把庄子翻了个遍也没找到。
“那新娘子呢?”明堂突然想起。
他这一问,爹娘的脸色更加难看。张老汉压低声音:“儿啊,这事儿邪门。昨晚你失踪后,你媳妇一直待在洞房里没出来。今早你娘去敲门,里头应了声,开门一看,新娘子好端端坐在床上,问你去哪儿了,她说你昨晚一直陪着她,今早才出去洗漱。”
明堂听得头皮发麻:“这、这怎么可能?我明明被鬼差抓走了啊!”
“小声点!”张老汉捂住儿子的嘴,“这事儿千万别声张。你媳妇现在还在房里,你赶紧去瞧瞧。”
明堂忐忑不安地走向新房,推开房门,只见新娘子李秀娥端坐镜前梳妆,从镜中看见他,嫣然一笑:“相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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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明媚,却让明堂脊背发凉。他仔细打量秀娥,模样确实是媒人说的那般俊俏,举止也温婉,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秀娥的眼睛太过幽深,看人时像是能洞穿人心;她的手指细长白皙,指甲却泛着淡淡的青色。
“相公认不得我了?”秀娥起身走过来,伸手要拉他。
明堂下意识后退一步,秀娥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我、我昨晚喝多了,头疼得厉害。”明堂找了个借口。
“那相公好生歇着,我去给你熬碗醒酒汤。”秀娥温顺地说,转身出去了。
明堂坐在床沿,心乱如麻。他撩起袖子,发现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青痕,像是被什么抓过。昨晚的遭遇是真的,可新娘子却说他一整夜都在房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的日子,明堂活在巨大的困惑和恐惧中。秀娥待他极好,侍奉公婆也周到,家务女红样样拿手,庄里人都夸张家娶了个好媳妇。可明堂总觉得秀娥不对劲——她从不去祠堂,见着道士和尚就躲着走;她不吃荤腥,连葱蒜韭菜这些五荤都不碰;她白天精神萎靡,一到晚上就容光焕发。
更奇怪的是,自从秀娥进门,张家的水缸里总漂着几根水草,明堂偷偷捞出来看,那水草带着河泥的腥气,不像是井里的。
一日,明堂去镇上卖粮,遇到个游方算命的老先生。那先生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道:“这位小哥,你印堂发黑,身上有阴气缠绕,最近可是遇到了什么怪事?”
明堂心里一动,将先生请到茶馆,把新婚夜的遭遇和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先生捻着胡须,闭目掐算一番,忽然睁眼:“小哥,你这不是撞鬼,是撞煞了。”
“什么煞?”
“河煞。”先生压低声音,“如果我没算错,你家新娘子不是凡人,是河里的东西借尸还魂。你新婚夜被勾走的魂,是去和它的本体结了阴亲。”
明堂吓得面无人色:“先、先生,这可如何是好?”
“难办。”先生摇头,“这种东西最是难缠,它借了人身,就有了人的魂魄印记,寻常法术驱不动。除非找到它的本体,毁了它的根基。”
“那它的本体在哪儿?”
“附近可有河流湖泊?”
明堂想了想:“庄西十里外有条黑水河,河水深不见底,听说早年常有溺死人的事。”
“十有八九就是那儿了。”先生说,“这种河煞多是生前有冤屈的溺死鬼,修炼成精后要借活人阳气维持形貌。它选你成亲,一是看中你的生辰八字属阳,二是要借婚约与你气运相连,慢慢吸你的阳气。”
明堂听得浑身发冷:“求先生指点一条生路!”
先生从褡裢里摸出三张黄符:“这三张符,一张贴床头,一张贴房门,一张你随身带着。能保你七日无恙。七日内,你必须去黑水河找到它的本体——多半是河底的某件遗物,或是它尸身的残骸,捞出来用桃木钉住,烧成灰撒入石灰中,方能破解。”
明堂千恩万谢,付了酬金,揣着符纸回家。依言贴了符,果然,当晚秀娥接近他时就显得烦躁不安,总是离他三尺远。明堂心中稍定,开始琢磨如何去找河煞本体。
第二日,明堂借口去邻村探亲,实则绕道去了黑水河。那河水面宽阔,水流湍急,岸边芦苇丛生,荒凉得很。明堂沿着河岸走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异常,正发愁时,忽然看见河边有个窝棚,棚前坐着个老渔夫在补网。
明堂上前搭话,递上旱烟。老渔夫接过,打量他几眼:“后生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我是张家庄的,来这儿看看。”明堂含糊道,试探着问,“老伯在这河里打渔多年,可曾见过什么怪事?”
老渔夫手一顿,眯起眼睛:“你问这个做什么?”
明堂犹豫一下,半真半假地说:“不瞒老伯,我最近总觉得身上不对劲,有人说我可能冲撞了河里的东西。”
老渔夫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这黑水河啊,早年不叫这名儿。大概三十年前,河里出了件大事。那时河边有个村子,村里有个姑娘,长得水灵,被地主看上了要强娶做小。姑娘性子烈,成亲前夜跳了河。从那以后,这河就不太平了,隔三差五就淹死人,还都是年轻后生。后来请了道士来看,说是那姑娘的冤魂不散,成了河煞,专找男人索命。”
明堂听得心惊:“那道士没治住它?”
“治?”老渔夫苦笑,“道士做了场法事,暂时压住了。可十年前,上游发大水,冲垮了道士设的镇物,那东西又出来了。这些年,附近村里莫名其妙死的后生,少说也有七八个。”
“都是怎么死的?”
“有的是淹死的,有的是暴病身亡,死时身上都有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老渔夫压低声音,“最怪的是,这些后生死前都刚成亲不久,新娘子后来都改嫁了,嫁的都是外乡人,再没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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