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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38章 老耿头讲理
    胶东半岛靠海有个耿家庄,庄里有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叫耿忠厚。这老头没别的本事,就会一样——讲理。

    

    甭管谁家婆媳吵架、兄弟分家、邻里地界不清,都找他评理。他不偏不倚,讲得人心服口服。村里人都叫他“耿公道”。

    

    这年开春,耿家庄出了怪事。

    

    村东头老赵家的闺女翠儿,连着三天夜里听见有人敲窗户。头一回,她以为是风吹的,没理。第二回,那敲窗声三下一停,三下一停,跟暗号似的。第三回,干脆有个声音在窗外喊:“开门,开门,我来娶你过门。”

    

    翠儿吓得钻进被窝直哆嗦。第二天跟她爹一说,老赵抄起锄头在院子里守了一宿,屁都没见着。可他一回屋,那声音又来了。

    

    一连七天,赵家不得安生。

    

    老赵请了邻村的神婆来瞧。神婆烧了黄纸,舞着桃木剑跳了半天,最后说:“这是海里的东西,道行深,我治不了。”收了钱就走了。

    

    第八天夜里,翠儿她娘听见窗户吱呀一声开了,月光底下,一条胳膊伸进来,那胳膊上长着细密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光。她嗷的一嗓子,那胳膊缩回去,窗户啪地关上。

    

    第二天,翠儿就病了,躺在床上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一句:“我不去,我不去……”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说看见海边上最近老有个穿青衣裳的后生转悠,长得倒是俊,就是走路身子发僵,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娃娃。有说半夜听见海边有吹吹打打的声音,像是娶亲的鼓乐。

    

    老耿头蹲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抽旱烟,听人说完,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我去看看。”

    

    他儿子拦住他:“爹,那是妖邪的事,你掺和啥?”

    

    老耿头斜他一眼:“妖邪咋了?妖邪也得讲理。”

    

    当晚,老耿头揣着一壶烧酒,坐到赵家院子里,对着窗户外的空地,慢悠悠开口了:

    

    “外头的朋友,出来坐坐?我带了酒,咱爷儿俩聊聊。”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

    

    老耿头也不急,自己倒了一盅酒,滋溜一口喝了。

    

    “你不出来,那我就说了。你半夜敲人家窗户,吓唬人家大闺女,这事儿办得不地道。你要是有啥委屈,说出来,我给你评评理。要是我评得不公,你再闹,我不拦着。”

    

    半晌,院墙角的阴影里,有个人影渐渐凝实。

    

    是个穿青布长衫的后生,二十来岁模样,脸白得不像活人,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站在墙根底下,离老耿头丈把远,开口说话,声音发飘:“你评不了我的理。”

    

    老耿头打量他一番,看见他脖子底下隐约有鳞片反光,心里有了数。他把另一盅酒倒满,往旁边一放:“来,坐下说。站着说话累得慌。”

    

    后生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却不碰那酒盅。

    

    老耿头说:“你是海里的?”

    

    后生点头:“东海龙宫当差的,巡海夜叉帐下,分管这片海域。”

    

    老耿头哦了一声:“官面上的?那更得讲理了。你说说,你为啥缠着老赵家闺女?”

    

    后生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我……我看上她了。我求过亲,她不应。我按规矩来的,敲了三夜窗,托了梦,她不从,我才现的身。”

    

    老耿头乐了:“你这叫按规矩?你这是强抢民女。”

    

    后生急了,眼睛更亮了几分:“怎么是强抢?我是正经求亲!我在海里当差三百年,攒下不少家当,珍珠珊瑚有的是,又没亏待她。她一个凡人女子,嫁给我,日后也能沾些仙气,少病少灾,这是她的福分!”

    

    老耿头不紧不慢又喝了一盅酒:“那我问你,她应了吗?”

    

    后生噎住了,半晌才说:“她……她一时想不开。”

    

    “她没应,你就是强求。”老耿头放下酒盅,看着后生,“你是官面上的,最该懂规矩。凡间的事,讲究你情我愿。你们那边,难道不讲这个?”

    

    后生低下头,不吭声了。

    

    老耿头又说:“你再想想,你这样闹,把人家大闺女吓出病来,人家爹娘跟着揪心,整个村子都不得安生。你这是求亲?你这是结仇。日后传出去,说你堂堂巡海夜叉帐下的官差,欺负一个凡人女子,你们龙宫的脸往哪搁?你那顶头上司脸上好看?”

    

    后生脸色变了变。

    

    老耿头看他神色松动,口气软下来:“小伙子,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事多。强扭的瓜不甜,这个理放哪都讲得通。你要是真心喜欢她,就该让她心甘情愿跟你。她不情愿,你就是把她娶回去,她天天哭,你天天看着,你能舒坦?”

    

    后生沉默了很久,突然站起来,朝老耿头拱了拱手:“老人家,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他转身要走,老耿头叫住他:“等等,你把那闺女吓病了,就这么走了?”

    

    后生一愣:“那……那我该怎么办?”

    

    老耿头说:“你惹的事,你收拾。把她病治好,再托个梦道个歉。这才叫有担当。”

    

    后生点点头,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翠儿病就好了,说梦见一个穿青衣裳的后生给她赔不是,还留下一颗珠子,让她压在枕头底下,能安神。

    

    老赵在枕头底下真翻出一颗龙眼大的珠子,圆润透亮,夜里微微发光。他拿去给老耿头看,老耿头摆摆手:“人家赔的礼,你们收着就是了。这事翻篇了。”

    

    村里人都说老耿头厉害,连海里的东西都听他讲理。老耿头说:“啥厉害不厉害的,这世上无论人还是妖,总得讲个理字。理讲通了,啥事都好办。”

    

    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谁知半月后,老耿头家来了个客。

    

    是那后生,这回没穿青衣裳,换了身灰扑扑的短打,像个跑腿的伙计。他进门就给老耿头作了个揖:“老人家,我遇上难事了,还得请您给评评理。”

    

    老耿头正在院子里喂鸡,头也没抬:“说。”

    

    后生苦着脸:“上次您点拨了我,我想通了,回海里复命。结果我那顶头上司,巡海夜叉,把我骂了一顿,说我擅离职守,私自求亲,丢了他的脸,把我发配到礁石岛去看灯塔,三百年不许挪窝。”

    

    老耿头放下鸡食盆子,看着他:“那你觉得冤?”

    

    后生点头:“冤。我是按规矩来的,敲窗、托梦,都是老辈传下来的求亲法子。虽然最后没成,但我没害人,没犯大错。凭什么罚我这么重?”

    

    老耿头想了想:“你们那巡海夜叉,是个啥样人?”

    

    后生叹气:“是个老夜叉,脾气暴,不讲理。底下人都怕他。”

    

    老耿头拍拍手上的鸡食:“走,带我去会会他。”

    

    后生吓了一跳:“您要去龙宫?”

    

    老耿头说:“龙宫咋了?龙宫也得讲理。你带路,到海边就行,我自己跟他说。”

    

    当晚,月朗星稀。老耿头让后生带着,来到海边一处礁石上。后生往海里一指:“他就在底下巡夜。”

    

    老耿头对着海面,清清嗓子,大声说:“巡海夜叉在上,耿家庄耿忠厚求见,有事要讲!”

    

    海面平静,只有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

    

    老耿头又喊了一遍。

    

    第三遍刚喊完,海面突然起了漩涡,哗啦一声,一个黑塔般的大汉从水里冒出来,浑身漆黑,青面獠牙,两眼像铜铃,手里提着一柄钢叉,往礁石上一杵,礁石都晃了晃。

    

    “哪来的老东西,敢在这大呼小叫?”夜叉声如闷雷。

    

    老耿头被那气势冲得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了,拱拱手:“夜叉大人,我是来替那后生说理的。”

    

    夜叉一瞪眼:“他犯了军规,我罚他,天经地义。你有什么理可说?”

    

    老耿头不慌不忙:“大人说他擅离职守,私自求亲。那我问大人,他当差三百年,可曾误过事?”

    

    夜叉一愣,想了想:“那倒没有。”

    

    老耿头又问:“他求亲那几天,是他休沐的日子,还是当值的日子?”

    

    后生在一旁小声说:“是我休沐。”

    

    老耿头点头:“休沐的日子,他干自己的事,怎么算擅离职守?”

    

    夜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耿头接着说:“再说求亲这事。他按老辈传下来的规矩,敲窗、托梦,规规矩矩来,没动强,没害人。虽然没成,但事办得在理上。大人说他丢脸,我倒想问,他哪一点丢了你的脸?”

    

    夜叉脸上横肉动了动,憋出一句:“他……他一个巡海差役,去求凡人女子,传出去让人笑话!”

    

    老耿头笑了:“大人,这话就不对了。他求亲是真心喜欢,又不是抢不是骗。凡人女子怎么了?凡人女子也是人,也讲你情我愿。他要是个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那才丢你的脸。他规规矩矩求亲,就算没成,也是正大光明的事,有什么可笑话的?”

    

    夜叉被噎得说不出话,提着钢叉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老耿头放缓了语气:“大人,我活这么大岁数,见过当官的,没见过您这样护短的。底下人规规矩矩办事,您不说赏,反倒罚他,这理讲到天边也讲不通。日后传出去,说巡海夜叉不讲理,底下人谁还敢真心跟着您?”

    

    夜叉站在海水里,海浪打在他身上,他纹丝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钢叉往水里一插,瓮声瓮气地说:“行了行了,别说了。我放他一马就是了。”

    

    后生大喜,连连作揖。

    

    夜叉瞪着老耿头:“老东西,你这张嘴,比我的钢叉还厉害。”

    

    老耿头嘿嘿一笑:“大人过奖。我这是讲理,不是厉害。”

    

    夜叉哼了一声,身子往下一沉,没入海里。临走前,又冒出头来,冲老耿头说:“日后有什么难处,来海边喊三声‘巡海夜叉’,我帮你一回。算是……交个朋友。”

    

    老耿头摆摆手:“朋友不用,讲理就行。”

    

    从那以后,耿家庄风平浪静。海边打鱼的,有时候看见那后生站在礁石上,朝村里望。有人说是看翠儿,有人说不是。翠儿后来嫁到了邻村,日子过得挺好,那颗珠子一直压在她陪嫁的箱子底下。

    

    老耿头活到八十多,无病无灾,睡梦里走的。下葬那天,有人看见海边来了一队穿青衣的人,站得远远的,朝这边鞠了三个躬。等走近了看,什么都没了,只有海浪哗哗地响。

    

    后来村里人教育孩子,常说一句话:甭管遇着啥事,别怕,学耿公道——讲理。

    

    鬼怪妖魔,最怕的不是符咒,是人心里那一杆公平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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