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廿三年,关外辽西大旱。
从春天到入夏,愣是没落过一场透雨。地裂得能塞进拳头,高粱苗子刚出土就打蔫。锦州城北四十里有个马家庄,庄上二百来户人家,全靠几眼深井活命。
这年七月十五,眼瞅着就是鬼节了。
庄东头住着个刘皮货,大名刘德胜,常年走村串巷收皮子,偶尔也倒腾点山货药材。这人四十出头,生得精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个跑江湖的老油子。
这日晚间,刘皮货从北边盘山岭回来,肩上搭着条空褡裢——跑了三天,一根毛都没收着。旱得牲口都快断顿了,谁还卖皮子?
他顺着山道往庄上走,眼瞅着日头西斜,心里犯起嘀咕。
从这儿回庄上,走大路得绕二十里,抄小道翻马家坟那片岗子,也就七八里地。可那马家坟……
刘皮货站在岔道口,点了袋烟,眯着眼往北边岗子上瞅。
那地方他听说过。前朝万历年间,本地出过一任巡抚,姓马,死后就葬在那片岗子上。后来马家败了,坟地没人管,渐渐就荒了。老辈人传,那地方不干净——有人起五更路过,见过穿红袍的官儿坐在坟头上赏月;有人赶夜路撞上过娶亲的队伍,吹吹打打进了坟圈子就没影了。
要是搁往常,刘皮货宁肯多走二十里,也不趟这浑水。
可今儿个不同。
他身上带着个东西。
三天前在盘山岭,他遇上个跑崴子的老参客,病倒在路旁,眼见是不中了。那老参客拉着他的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给他,说:“兄弟,我是不成了……这东西你拿着,回去找个懂行的瞧瞧,值几个酒钱。”
刘皮货打开一看,里头是块黑乎乎的东西,巴掌大小,像木头又像石头,掂着挺沉,隐隐能闻到股子怪味,说香不香,说臭不臭。
他当时也没在意,往褡裢里一揣,就赶路回来了。
这会儿站在岔道口,他突然觉着后背有点发凉。
说不上来怎么回事,就是心里头不踏实,老觉着有人在后头盯着他看。
刘皮货回头瞅了瞅,山道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操,老子走南闯北,还怕这个?”
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一横心,拐上了小道。
二
小道越走越窄,两边的庄稼地早就荒了,野草半人高,被太阳晒得焦黄。再往前走,地势渐渐高起来,稀稀拉拉冒出几棵歪脖子松树,黑黢黢的,像一个个弓着腰的人。
刘皮货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落到山后头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林子里的知了死命地叫,吵得人心里发慌。
他又走了里把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乱葬岗子。
说是坟地,其实早就看不出坟的样子了。荒草丛中,东倒西歪地戳着些石碑,有的断了半截,有的歪在一边,还有的连碑都没了,就剩个土包。最里头有座大坟,比旁的都高出一截,坟前立着块大石碑,字迹早就让风雨磨得看不清了。
这就是马家坟。
刘皮货加快脚步,想赶紧穿过去。
走了没几步,他突然站住了。
前头一棵歪脖子松树上,吊着个人。
刘皮货心里咯噔一下,往后跳了一步,手就往腰里摸——那儿别着把剔骨尖刀,是他收皮子时防身用的。
再一看,不是人。
是件衣裳。
一件官衣,不知道什么料子的,黑红黑红,在风里晃来晃去,远远看着就跟吊着个人似的。
刘皮货松了口气,骂了句娘,刚要走,又停下了。
那衣裳怎么会挂在这儿?
他往四周看了看,杂草丛生,不像有人来过的样子。再仔细瞅那衣裳,虽然旧得发黑,却完整得很,前胸后背绣着补子,好像是什么禽兽的图案。
刘皮货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眼皮子活。他当下就觉着不对劲——这荒郊野外的,哪来的官衣?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绕开那棵树,继续往前走。
可走了没多远,他又停下了。
前头一棵歪脖子松树上,又吊着件衣裳。
这回是件女人的衣裳,大红的,风一吹,飘飘悠悠,像团火。
刘皮货头皮有点发麻。
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棵树上的黑红官衣还在,离着不过三四十丈远。再往前看,这棵树的红衣裳也在。
两件衣裳,遥遥相对,就跟站岗似的。
刘皮货攥紧了刀把子,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前走。
走过那棵挂着红衣的树,他下意识往树上瞟了一眼——这一眼,差点把他的魂吓飞了。
树上有人。
一个穿着红衣裳的女人,就蹲在树杈子上,低着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刘皮货“嗷”一嗓子,撒腿就跑。
跑出去十来丈远,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褡裢摔出去老远,里头的东西滚了一地。
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想接着跑。
可刚站起来,他就动不了了。
不是被人按住,是他自己不敢动了。
四周的歪脖子松树上,每一棵都蹲着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着各色衣裳,都低着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日头彻底落下去了。
三
刘皮货站在那儿,两腿打颤,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就这么站着,那些东西就这么盯着他,谁也不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刘皮货觉着腿都快站麻了,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哪儿来的野货,敢闯马家的地界?”
刘皮货猛地回头。
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这人五六十岁年纪,穿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留着山羊胡子,手里摇着把蒲扇,看着像个私塾先生。
可刘皮货不傻——这荒坟野地里,深更半夜,哪来的私塾先生?
“老、老先生……”刘皮货结结巴巴开口,“小的走夜路迷了,不小心冲撞了贵宝地,求您高抬贵手……”
那老头摇着蒲扇,上下打量他一番,突然笑了:
“倒是个懂规矩的。身上带了什么?”
刘皮货一愣。
老头用蒲扇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我问你,身上带了什么?”
刘皮货顺着他的扇子看过去,地上滚着烟袋、火镰、半块干粮,还有那个老参客给的小布包。
老头走到布包跟前,蹲下身子,用蒲扇拨了拨,点点头:
“怪不得。这东西上头的味儿,把马家人全招来了。”
刘皮货壮着胆子问:“老、老先生,这是……”
老头站起身,把蒲扇往脖子后头一插,背着手说:
“这是块龙蜕。”
“龙、龙蜕?”
“龙蜕。”老头点点头,“蛇五百年化蟒,蟒五百年化蚺,蚺五百年化蛟,蛟五百年化龙。每蜕一次皮,就褪下一层老壳。这块东西,就是条成了气候的蛟,褪下来的皮壳。”
刘皮货听得一愣一愣的。
老头接着说:“这东西,修道的人拿着是宝贝,炼丹入药,能抵百年苦修。可落在寻常人手里,就是催命符——那上头沾着蛟的灵气,人闻不见,那些东西闻得见。”
刘皮货这才明白,怪不得今儿个总觉着后脊梁发凉,怪不得走哪儿都觉着有人盯着,原来都是这东西招来的。
“老先生救命!”他扑通一声跪下了,“求您指点条活路!”
老头也不扶他,只拿眼往那座大坟上瞟了瞟:
“我指点你也没用。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刘皮货愣了愣:“七……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鬼门开。”老头说,“马家祖堂今日大祭,主事的都回来了。你带着这玩意儿闯进来,好比在土匪窝子里敲锣打鼓,还想囫囵着出去?”
刘皮货脸色煞白,跪在那儿直哆嗦。
老头看着他,叹了口气:“罢了,我姓胡,当年在马巡抚手下做过几年师爷,死后也埋在这片坟地里,算是马家的老邻居。今儿个遇上,算你命不该绝。”
他伸手把那块龙蜕捡起来,用那件灰布长衫的袖子裹了,塞进刘皮货怀里:
“你抱着这个,别撒手。跟我走。”
刘皮货抱着那包东西,战战兢兢站起来,跟在老头后头。
那些树上蹲着的人,这会儿都不见了。
四
老头在前头走,刘皮货在后头跟着。
走着走着,刘皮货发现不对劲——这不是往外走的路,是往里走的路,越走越往坟圈子深处去。
“老先生,这……”
“闭嘴。”老头头也不回,“想活命就别吭声。”
刘皮货只好把话咽回去,硬着头皮跟着。
走到那座大坟跟前,老头停下脚步,绕着坟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念完了,伸手在坟前的石碑上拍了拍,那石碑竟然往旁边挪开,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里黑洞洞的,一股阴风往外冒,刘皮货打了个寒噤。
“进去。”
刘皮货两腿发软:“老、老先生,这……”
老头回头瞪了他一眼:“外头那些东西还在树上看你呢,你出去试试?”
刘皮货一咬牙,弯腰钻了进去。
洞里头是一条甬道,不长,也就十来步。甬道尽头是个石室,四四方方,两丈见方,当中摆着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桌上点着盏油灯,灯火绿莹莹的,照得人脸都发青。
石室四周站着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少说有二三十口子,都穿着前朝的衣裳,规规矩矩站着,一声不吭。
正中间的石凳上,坐着个穿红袍的老头,方面大耳,五绺长髯,一脸威严。
刘皮货腿一软,又跪下了。
红袍老头看了他一眼,开口问:“胡先生,这就是那个闯进来的?”
刚才那个灰衣老头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在一旁,拱了拱手:“回东翁,正是此人。他并非有意冲撞,实是身怀异宝,引动了子孙们的感应。”
红袍老头“哦”了一声,目光落在刘皮货身上:“什么异宝?呈上来看看。”
刘皮货赶紧把那个小布包举过头顶。
旁边过来个人,把布包接过去,恭恭敬敬放在红袍老头面前。
红袍老头解开布包,看了看那块黑乎乎的东西,又凑近了闻闻,脸色微微一动:
“龙蜕?”
灰衣老头点头:“东翁好眼力。老朽方才在外头看了,确是蛟龙所蜕,年头不浅,怕有二三百年了。”
红袍老头沉默片刻,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在桌上,看向刘皮货:
“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刘皮货不敢隐瞒,一五一十把老参客的事说了。
红袍老头听完,点点头:“那参客倒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保不住这东西,临死前托付出去,也算积了阴德。不过……”
他顿了顿,“他把这东西给了你,却是把你推进了火坑。”
刘皮货连连叩头:“求老爷救命!”
红袍老头没吭声,看向灰衣老头。
灰衣老头捋着胡子说:“东翁,依老朽之见,此物虽是宝贝,于我等却也无用。我等久居地下,要这蛟龙灵气何用?反倒是那些游魂野鬼、山精树怪,闻着味儿都要来争。若把此物留在坟中,日后怕是要招惹是非。”
红袍老头点点头:“胡先生的意思是?”
“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灰衣老头说,“这人既然撞进来了,便是与马家有缘。把龙蜕还他,再派人送他出去,日后传出去,也显得马家宽厚,不与小民计较。”
红袍老头沉吟片刻,看向刘皮货:
“你叫什么?”
“小的刘德胜,庄上人都叫刘皮货。”
“刘皮货。”红袍老头点点头,“你听好了,今日本官看胡先生的面子,饶你这一遭。那块龙蜕还你,日后怎么处置是你的事。不过——”
他加重了语气,“这东西在你身上一天,你就一天不得安生。那些东西闻不着味儿便罢,一旦闻着了,就是不死不休。你自己掂量着办。”
刘皮货连连叩头:“谢老爷大恩!谢老爷大恩!”
红袍老头摆摆手,旁边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刘皮货,顺着来路把他送了出去。
刘皮货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时,已经站在坟圈子外头了。
天边泛了鱼肚白,快亮了。
他低头一看,怀里还抱着那个小布包。
五
刘皮货踉踉跄跄跑回庄上,一头栽倒在炕上,昏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之后,他把那块龙蜕翻出来,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烫手。
马家坟里那个红袍老头说得明白——这东西在身上一天,就一天不得安生。
可扔了?
他又舍不得。
那老参客说得明白,这东西值钱。跑崴子的老客走一趟,拿命换来的东西,能是便宜货?
刘皮货思来想去,想起了个人。
庄西头有个王瞎子,是个算命的,也给人看香头、驱邪治病。这人眼睛虽瞎,心里却透亮,十里八乡的谁家有个疑难杂症、古怪事体,都来找他。
刘皮货揣着龙蜕,摸到王瞎子家。
王瞎子听他把话说完,又接过那块龙蜕,翻来覆去摸了一遍,脸色就变了:
“刘皮货,你命真大。”
刘皮货一愣:“怎么讲?”
王瞎子把那东西还给他,叹口气说:“你遇上那姓胡的老头,是个狐仙。”
“狐仙?”
“错不了。”王瞎子说,“这东西上的味儿,咱们闻不着,那些东西闻得着。那狐仙能在马家坟里住着,还能跟马家那些老鬼平起平坐,道行不浅。他替你说话,是看在同类的份上——那块龙蜕,对他也有些用处,只是他不便明着要罢了。”
刘皮货听得一愣一愣的:“那、那这东西……”
王瞎子摆摆手:“这东西是宝贝,也是祸害。你要想平安,趁早脱手。”
刘皮货问:“往哪儿脱?”
王瞎子想了想,说:“锦州城里有家药铺,叫‘济仁堂’,掌柜的姓白,是个有根基的。你拿去给他看看,他若是识货,自然会出价。”
刘皮货千恩万谢,第二天就进了城。
济仁堂的白掌柜果然识货。一见那块龙蜕,眼睛都亮了,拉着刘皮货进了后堂,细细问明了来路,最后出了三百块大洋,把那东西买下了。
刘皮货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揣着银票往回走,一路上腿都是飘的。
走到半道上,他突然想起件事——那白掌柜给钱的时候,特意多问了一句:“这东西,除了你,还有谁碰过?”
刘皮货说:“有个算命的王瞎子看过。”
白掌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刘皮货当时没往心里去,这会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问这个干什么?
六
半个月后,刘皮货又去了一趟王瞎子家。
王瞎子不在。
邻居说,王瞎子七八天前就走了,说是有人请去看香头,一去就没回来。
刘皮货心里咯噔一下,又进了城,找到济仁堂。
济仁堂关着门。
隔壁铺子的伙计说,白掌柜前几天关了铺子,说是要回老家一趟,什么时候回来,没准。
刘皮货站在济仁堂门口,心里头七上八下。
他突然想起那晚上在马家坟里,红袍老头说的那句话:“这东西在你身上一天,你就一天不得安生。”
自己把它卖了,算是脱了手。
可王瞎子和白掌柜呢?
他站在那儿愣了半天,最后狠狠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刘皮货再也不走夜路了。
有人问起,他就说:夜里头东西多,别去招惹。
至于那块龙蜕到底去了哪儿,王瞎子和白掌柜又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只是后来有人传,说是关外某座大山上,那几年常有人看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带着个穿长袍马褂的胖子,满山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没人知道。
问他们是谁,也不说。
只是一晃眼的工夫,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