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年间,胶东一带有个叫黑石岭的村子,村后靠着座老君山,山上多的是松树和怪石。村里有个剃头匠,姓周,排行老三,人都叫他周三剃头。
周三剃头的手艺是祖传的,一把剃刀使得出神入化,刮脸剃头从不伤人。他有个习惯,逢三逢八的日子去镇上摆摊,平日里就在村里给人剃头,价钱公道,童叟无欺。
那年刚入秋,周三剃头去镇上赶集回来,天已经擦黑了。他挑着剃头担子,走在山道上,两边是密密的松林,风一吹,呜呜地响,跟鬼哭似的。
走到半山腰,忽然听见前头有脚步声。
周三剃头抬头一看,是个老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正低着头往山上走。那老头走得极快,脚步落地无声,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周三剃头心里犯嘀咕:这天都快黑了,怎么还有往山上走的?老君山上头可没什么人家,只有一座破道观,早就断了香火,连道士都跑光了。
他正想着,那老头已经走到跟前了。
“这位师傅,借问一声。”老头站住了脚,抬起斗笠。
周三剃头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过去,差点没把剃头担子扔了。
那老头长着一张瘦脸,颧骨高耸,下巴尖削,看着倒也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他头顶上——那斗笠底下,光溜溜的,一根头发都没有,锃光瓦亮,跟个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可要是光头也就罢了,偏偏那头顶正当中,开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约莫两寸长,跟小孩嘴似的,两边翻着肉红色的边儿,里头黑洞洞的,也看不见是什么。更吓人的是,那口子还在往外冒热气,一股一股的,跟蒸馒头的笼屉似的。
周三剃头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问:“老、老先生,您这是……”
老头笑了笑,指着自己头顶:“老朽修行多年,这顶门开了,想请师傅帮忙剃一剃。”
周三剃头这才回过神来,心想:这怕不是遇上仙人了吧?他听老一辈说过,有些修行人修到一定程度,头顶会开一道缝,叫“顶门”,魂魄可以从那儿自由出入,那是得道的征兆。
可话虽这么说,真见着了,还是吓得够呛。
“老、老先生,您这……我这剃刀,怕是不敢下啊。”周三剃头哆哆嗦嗦地说。
老头摆摆手:“不妨事,你只当寻常剃头就是。剃完了,老朽自有酬谢。”
周三剃头心想,既然遇上了,那就是缘分。他一咬牙,把剃头担子放下,点起风灯,让老头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老头摘下斗笠,周三道借着灯光细看,这才瞧清楚了。那头顶上的口子果然是真的,边缘光滑,不像是伤,倒像是天生就有的。口子里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什么在动,像是活物,又像是一团雾气。
他也不敢多看,拿起剃刀,先把老头头顶四周的头发剃干净。那头发又细又软,剃起来倒不费劲。剃到那口子边上时,他格外小心,生怕碰着里头的什么东西。
剃完了,他拿热毛巾给老头敷了敷脸,又刮了刮面。老头闭着眼,一副很受用的样子。
“好了,老先生。”周三剃头收起剃刀。
老头睁开眼,摸了摸头顶,满意地点点头:“师傅手艺不错。老朽身无长物,没什么好谢你的。这样吧,我告诉你一件事。”
周三剃头洗耳恭听。
老头说:“你回去之后,把你家院子东边那棵枣树砍了,往下挖三尺,有样东西,算是老朽的谢礼。”
说完,老头戴上斗笠,站起身,往山上走去。周三剃头还想再问,一眨眼的工夫,那老头已经消失在松林里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二
周三剃头回到家,一宿没睡着。
他琢磨着那老头的话,半信半疑。他家院子里是有一棵枣树,是他爹年轻时栽的,年年结枣,又大又甜。好端端的,砍它干什么?
可他又一想,那老头看着不像凡人,兴许真是仙人指点呢?万一下头真埋着宝贝,那不发了?
第二天一早,他跟他媳妇商量。他媳妇一听就急了:“你疯啦?那枣树结的枣多好,砍了明年吃啥?”
周三剃头把昨天的事一说,他媳妇也愣了:“真有这事?那你砍吧,反正一棵树,砍了再栽就是。”
周三剃头拿起斧头,把那棵枣树砍了。他媳妇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直抽抽。
砍完了树,周三剃头往下挖。挖了不到三尺,就碰着硬东西了。扒开土一看,是个瓦罐,封着口。
他把瓦罐抱出来,打开一看,里头是满满一罐子铜钱,都是清朝的老钱,康熙通宝、乾隆通宝,满满当当,少说也有几百枚。
周三剃头两口子乐坏了。这些老钱虽然不值大钱,可架不住多啊,拿到镇上换了现洋,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他媳妇说:“这可真是遇见神仙了。明儿个你得上山去给那神仙烧烧香,谢谢人家。”
周三剃头说:“那肯定的。”
三
第二天,周三剃头买了香烛纸马,上了老君山。
那座破道观在山顶上,早就没人住了。周三剃头进去一看,院子里长满了草,大殿里供着三清像,都破破烂烂的,香炉里连灰都没有。
他四处转了转,没看见那个老头。正打算回去,忽然听见后头有动静。
他绕到殿后,看见一个小道士,正蹲在那儿烧火做饭。那小道士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穿一身旧道袍,脸黄黄的,瘦得跟麻秆似的。
小道士看见他,吓了一跳,站起来问:“你、你是谁?”
周三剃头说:“我是山下的,来找一位老先生,头上没头发,顶门开了一道口子的。你见过没有?”
小道士愣了愣,摇摇头:“没见过。这道观就我一个人,我师父去年冬天死了。”
周三剃头心想:这就怪了,那老头哪儿来的?
他又问:“你师父是怎么死的?”
小道士眼圈红了:“冻死的。去年冬天雪大,下山的路封了,道观里没粮食,师父把吃的都给了我,他自己饿得不行,又受了风寒,就……”
周三剃头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两块现洋,塞给小道士:“拿着,买点吃的。回头我上山来给你送点粮食。”
小道士千恩万谢。
周三剃头下山的时候,心里还在琢磨那老头的事。他想:莫非那老头就是这道观里以前的老道士?死了之后魂魄不散,还在山上修行?可那顶门又是怎么回事?
他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四
过了几天,周三剃头买了些粮食,又上了山。
小道士看见他,高兴得不行,拉着他说话。说着说着,周三剃头就问起道观里以前的事。
小道士说:“我听我师父说,这道观以前香火可旺了,后来遭了兵灾,道士们都跑了,就剩下我师爷一个人守着。”
“你师爷?他后来呢?”
“我师爷修成了,走了。我师父说的。”
周三剃头心里一动:“怎么个修成法?”
小道士挠挠头:“我师父说,我师爷修行了几十年,有一年冬天,忽然头顶开了道缝,跟小孩嘴似的,能看见里头的脑子。从那以后,他就不吃不喝,天天打坐。后来有一天,他忽然不见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师父说,那是飞升了。”
周三剃头听得目瞪口呆。
他又问:“你师爷长什么样?”
小道士说:“高高瘦瘦的,颧骨挺高,下巴有点尖。”
周三剃头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那天遇见的老头吗?
他把自己遇见老头的事跟小道士说了。小道士听完,愣了半天,忽然跪下来,冲着大殿的方向磕了几个头,哭着说:“师爷,您老人家显灵了……”
五
周三剃头回到家,把这事跟他媳妇说了。他媳妇说:“那老头——不,那老神仙,后来还给你托梦没有?”
周三剃头摇摇头。
他媳妇说:“你那罐子钱,是不是得还回去?”
周三剃头想了想,说:“还什么还?那是老神仙给的谢礼。我给他剃了头,他谢我,天经地义。”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那些老钱他也没敢花,藏在床底下,逢年过节拿出来看看,就当是个念想。
六
转眼到了第二年夏天。
那年雨水多,老君山上一连下了几天几夜的大雨,山洪暴发,冲垮了好几处山道。周三剃头惦记着山上那个小道士,怕他出事,雨一停就上了山。
山道难走,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爬到半山腰,忽然看见前头有个身影,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头上戴着破斗笠,正慢悠悠地往前走。
周三剃头心里一喜,喊道:“老神仙!老神仙!”
那身影停下来,回过头。
果然是那个老头。
老头看见他,笑了笑:“周师傅,又见面了。”
周三剃头跑过去,气喘吁吁地说:“老神仙,我可找着您了。您那年给我那罐钱,我一直没敢花,就等着见着您,问问您,那钱……”
老头摆摆手:“那是你应得的,只管花就是了。老朽如今要去个地方,临走前,有几句话想托你带给我那徒孙。”
周三剃头连忙点头。
老头说:“你告诉他,修行不在山上,在心里。心若在,处处是道场。那道观破就破了,不必守着。他年纪还小,该下山去,看看这人间。看够了,想回来了,再回来。”
说完,老头转身就走。
周三剃头追了几步,喊道:“老神仙,您去哪儿?”
老头头也不回,声音远远地传来:“去该去的地方。”
七
周三剃头上了山,把小道士接了下来。
他把老神仙的话转告给小道士。小道士听完,哭了一场,然后把道观的门锁上,跟着周三剃头下了山。
周三剃头帮他找了个营生,在镇上的一家药铺里当学徒。小道士聪明,认得几个字,又肯吃苦,没几年就出师了,成了个挺不错的郎中。
后来,周三剃头把那罐子钱拿了出来,给小道士娶了房媳妇。小道士感激不尽,逢年过节都要提着东西来看周三剃头。
有一回,周三剃头问他:“你还想回山上去吗?”
小道士想了想,说:“有时候想。想我师爷,想我师父。可我想,他们大概不愿意我回去。他们说,心若在,处处是道场。我在镇上给人看病,也是在修行。”
周三剃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八
又过了许多年,周三剃头老了,剃不动头了。他把手艺传给了他儿子,自己天天坐在门口晒太阳。
他儿子问他:“爹,您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儿是啥?”
周三剃头眯着眼,想了半天,说:“给人剃了一回头。”
他儿子笑了:“剃头有啥得意的?您剃了一辈子头,哪回不是剃头?”
周三剃头也笑了,没解释。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边飘着几朵云,白的,软的,跟那年老头头顶冒出来的热气似的。他想起老头说“去该去的地方”,也不知道那地方在哪儿,好不好。
不过他想,那老头那么厉害,顶门都开了,去哪儿都差不了。
他又想,那老头要是再剃头,不知道还找不找得着他。他儿子手艺也不赖,剃得比他当年还利索。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个老头,还戴着那顶破斗笠,还穿着那身灰道袍。老头冲他笑了笑,说:“周师傅,再给我剃回头?”
周三剃头说:“行啊。”
他拿起剃刀,轻车熟路,一刀一刀,剃得仔细。剃到那顶门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
里头亮得很,跟白天似的,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他问:“老神仙,这是哪儿?”
老头说:“这是你心里。”
周三剃头醒过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儿子在旁边喊他:“爹,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天边。
那几朵云还在,慢慢悠悠地飘着,不知道要去哪儿。
他笑了笑,进屋吃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