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发生在民国年间的东北,辽西那边有个叫靠山屯的村子。
屯子里住着个姓孙的媳妇,娘家姓孙,婆家姓赵,人都叫她孙氏。这孙氏长得周正,眉眼清秀,性子也柔顺,嫁到赵家三年,伺候公婆、侍奉男人、拉扯小叔子,从没叫过一声苦。
她男人叫赵老蔫,在屯子东头的油坊里扛活,挣不了几个钱,可两口子感情好,日子虽穷,倒也过得下去。
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
那年开春,赵老蔫突然病倒了,发高烧,说胡话,请了郎中来瞧,说是“走马黄”,没熬过三天人就没了。
孙氏哭得死去活来,可人死不能复生,还得过日子。婆家穷,公婆年纪大了,小叔子才十二,这一家子的担子,全压在了她一个年轻寡妇身上。
按当地的规矩,寡妇是要守节的。孙氏也认命,白天种地喂猪,晚上纺线织布,咬着牙撑起这个家。
可偏偏有人不让她安生。
这人叫刘二,是屯子里的泼皮,三十好几了还没娶上媳妇,成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他早就眼馋孙氏的长相,如今见她成了寡妇,心里就活泛起来。
一开始只是在路上堵着说些疯话,孙氏不理他,绕着走。
后来胆子大了,晚上翻墙头,趴窗户根,学猫叫狗叫,吓得孙氏夜里不敢合眼。
孙氏跟公婆说了,公婆老实巴交,不敢惹刘二,只能叹气。跟屯里人说了,人家背后嚼舌头:“寡妇门前是非多,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己招的?”
那年夏天,刘二愈发猖狂。
有天夜里,孙氏正在屋里纺线,听见外头有动静。她警觉地站起身,刚要关门,刘二已经闯进来了,满嘴酒气,一脸淫笑。
“嫂子,一个人怪冷清的,我来陪陪你。”
孙氏退到墙角,抓起剪刀对着他:“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死给你看!”
刘二愣了一下,嘿嘿笑道:“死?你舍得死?你死了你公婆谁养?你小叔子谁管?”
这话正戳在孙氏心窝子上。
刘二见她愣神,一把夺过剪刀,把人按在炕上。
那一夜,孙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事后,刘二拍拍屁股走了,临走还撂下话:“你别说出去,说出去丢的是你的人。再说了,你一个寡妇,有人要你是看得起你。”
孙氏躺在炕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房梁,一宿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起来做饭,喂猪,下地干活。只是话更少了,见人就躲着走。
刘二见她没声张,胆子更大了,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夜里来,有时候青天白日也敢来。孙氏的公婆听见动静也不敢吭声,只当不知道。
屯里人嚼舌根的更多了:“你看看,我就说嘛,那孙氏不是什么正经人,男人死了才多久,就跟刘二勾搭上了。”
这些话传到孙氏耳朵里,她不辩解,也不掉泪,只是把牙咬得咯咯响。
那年八月十五,中秋节。
孙氏早早起来,和了面,剁了馅,包了一盖帘饺子。中午煮了一锅,让公婆和小叔子吃了。晚上又炒了两个菜,烫了一壶酒,端到堂屋供桌上,给死去的男人上了一炷香。
公婆看她神色不对,也不敢问,早早睡了。
半夜,刘二又来了。
他喝得醉醺醺的,推门就往里闯,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喊着:“嫂子,中秋团圆,咱俩也团团圆圆。”
一进门,愣住了。
孙氏穿戴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还扑了粉,端端正正坐在炕沿上。旁边放着一根麻绳,还有一把剪刀。
刘二心里发毛,嘴上还硬:“你这是干啥?装神弄鬼的?”
孙氏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冷得瘆人,刘二打了个哆嗦。
“刘二,”孙氏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我今儿个请你来,是有句话跟你说。”
“啥话?”
“你糟践我,糟践了五个月零十三天。”
刘二心里一紧,她记得这么清楚?
“我为什么不吭声?不是怕丢人,是我放心不下公婆和小叔子。”孙氏说着,从炕沿上站起来,“可我想明白了,我这样活着,他们更抬不起头。我死了,说不定还有人念着我的好,帮我照看照看他们。”
刘二听出不对了,往后退了一步:“你、你别乱来啊!”
孙氏没理他,拿起剪刀,对着自己的心口,狠狠扎了下去。
血溅了刘二一脸一身。
他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跑,跑到院子里腿一软,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等公婆听见动静起来,孙氏已经没气了。剪刀扎得深,扎透了心窝子,血把炕席都洇透了。
公婆哭了一场,草草把人埋了。
屯里人议论了几天,也就慢慢淡忘了。
刘二却出了事。
从那天起,他夜里不敢睡觉。一闭眼,就看见孙氏站在他面前,穿着那身整整齐齐的衣裳,脸上扑着粉,笑得冷飕飕的。
开头只是在梦里,后来白天也能看见。
他吃饭,孙氏站在桌边;他走路,孙氏跟在身后;他上茅房,孙氏蹲在墙头上往下看。
刘二吓得搬了家,搬到隔壁的刘家窝棚。
没用,孙氏跟着去了。
他又搬到镇上,租了间房,白天锁着门睡觉,晚上也不敢出门。
可孙氏还是来。有时候站在窗外,有时候坐在炕头,有时候就躺在他旁边,冰凉冰凉的。
刘二疯了。
成天胡言乱语,见人就喊“嫂子饶命”,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说是自己掐的。
他娘请了跳大神的来瞧。
大神烧了香,请了仙,闭着眼睛晃了半天,突然睁开眼,脸色铁青。
“你这儿子,糟践了人家烈妇,人家告到阴曹,阎王爷批了条子,让冤魂自己报仇。这事儿我管不了,谁来了也管不了。”
刘二娘跪着磕头,把头皮都磕破了,大神只是摇头。
过了不到一个月,刘二死了。
死在自己屋里,身上没有伤,脸却扭得变了形,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张着,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死的时候,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嫂子……嫂子饶命……”
再说孙氏死后的事。
头七那天夜里,屯里打更的老吴头看见孙氏从坟里出来了。
穿着那身下葬时的衣裳,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乱,脸上也还是扑着粉,一步一步往屯子里走。
老吴头吓得躲在更房里不敢出声。
孙氏走到自家门口,站了站,又走了。
走到刘二家门口,也站了站,然后才回坟里去。
此后每七天,老吴头都能看见她。
直到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才不再出来了。
可奇怪的事儿还没完。
第二年开春,刘二家院子里长出一棵歪脖子树。那树长得飞快,不到一年就有一人多高,枝枝杈杈伸得到处都是,偏偏树干是歪的,正对着刘二死的那间屋。
刘二娘找人把树砍了。
第二天,又长出一棵。
再砍,再长。
砍了七回,长了七回。后来刘二娘也死了,那院子没人管,树就疯长起来,越长越歪,越长越怪,夏天热得要死,那树底下却冷飕飕的,没人敢靠近。
赵家那边却顺当了。
孙氏死后,她小叔子赵二小子有一回上山打柴,不小心滚了坡,眼看要摔下悬崖,半空中却被一棵歪脖子树挂住了。那树长得古怪,偏偏就在悬崖边上,偏偏就那一根树枝伸出来,正好把他拦住。
赵二小子捡了条命,回家跟他爹妈一说,他爹妈连夜去孙氏坟前烧了纸。
后来赵二小子出息了,到镇上学了买卖,挣了钱,娶了媳妇,生了一堆儿女。每年清明,他都带着一家老小到孙氏坟前上坟,烧纸,磕头。
坟头上的草长得旺,比谁家坟头的草都青。
有一年,从关里来了个看风水的先生,路过靠山屯,在孙氏坟前站了半晌,问这是谁家的坟。
屯里人告诉他是孙烈妇的坟。
风水先生点点头,说:“难怪,这坟地选得好,葬的人也烈,往后这家人要出贵人。”
果然,后来赵二小子的孙子考上了奉天的学堂,毕业后当了先生,教出不少学生。再后来,赵家人在屯子里盖了新房,买了地,成了殷实人家。
而刘二家的老院子,一直荒着。那棵歪脖子树还在,越长越粗,树干上还隐隐约约像个人形,有人说是刘二,有人说是孙氏,说什么的都有。
只是再没人敢去那院子里。
有一回,几个半大小子打赌,夜里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说看见树底下站着个穿白衣裳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扑着粉,冲他们笑了笑。
打那以后,连大人都不敢从那院墙外头走了。
倒是孙氏的坟,年年有人去添土,烧纸。逢年过节,坟前总有香火。
有人问赵家的人,孙氏有没有托过梦?
赵二小子他媳妇说,有一回她梦见个大嫂,穿着干干净净的衣裳,冲她笑了笑,说:“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我。”
再问,就没了。
可也有人说,每年八月十五那天夜里,要是从孙氏坟前过,能听见纺线的声音。
嗡嗡嗡,嗡嗡嗡,一直响到后半夜。
天亮了,声音就没了。
坟头上落着一层露水,亮晶晶的,像是谁哭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