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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31章 老白仙
    一

    

    民国二十三年冬天,关东大地上的雪下得邪乎。

    

    抚松县北边的老林子里,有个叫大柳树的屯子,拢共三十几户人家,多半是闯关东来的山东人。屯子东头住着个姓刘的木匠,叫刘福根,四十来岁,手上活计利索,为人也本分,就是命硬——媳妇连生三个娃都没站住,最后一个大人也去了。如今光棍一条,住在两间土坯房里,平日里给人打打家具、修修农具,将就过活。

    

    那年腊月初八,天冷得能把鼻涕冻成冰溜子。刘福根去镇上给财主家送炕柜,回来路上天就黑了。他赶着个毛驴车,走的是山根底下的道,两边都是柞木棵子,风一吹,呜呜作响,跟鬼哭似的。

    

    走到半道,毛驴突然不走了,四只蹄子钉在地上,耳朵直扑棱。

    

    刘福根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莫不是碰上了啥?他壮着胆子往前瞅了瞅,就见道边雪窝子里趴着个东西,白乎乎的一团,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抄起车上的斧子,慢慢凑过去,到跟前一看——我的个亲娘,是个大刺猬!

    

    那刺猬个头大得出奇,足有洗脸盆那么圆,身上的刺白花花一片,跟下了霜的松针似的。它趴在雪里,肚皮一鼓一鼓的,喘得费劲,两只小眼睛半闭着,瞅见人来,想跑,身子却动不了窝。

    

    刘福根蹲下看了看,发现这刺猬后腿上夹着个铁夹子,血把雪洇红了一片。也不知是哪个缺德下套子的,把这大仙给伤着了。

    

    “你也是倒霉。”刘福根嘟囔了一句,把斧子别回腰里,伸手想把夹子掰开。那夹子是老式的铁夹,牙口咬得死紧,他费了半天劲,愣是掰不动。

    

    没法子,他把刺猬连夹子一起抱上车,又脱下自己的棉袄给它盖上,赶着毛驴回了家。

    

    到家点上灯,他拿钳子、改锥,鼓捣了小半个时辰,才把那铁夹子卸下来。刺猬的后腿被咬得见了骨头,血已经不流了,冻得紫黑一片。刘福根翻了翻柜子,找出点外伤药面,是去年他手被刨子伤了买的,剩下半包。他把药面撒在伤口上,又撕了块白布,把腿给包上。

    

    “好了,是死是活,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把刺猬放在灶火边,又往里添了几根柴禾,自己上炕睡了。

    

    第二天早起,刺猬不见了。

    

    刘福根也没当回事,寻思着伤好了,自己走了。他把那摊子收拾收拾,该干啥干啥。

    

    二

    

    转过年来,开春的时候,刘福根接了个活,给镇上烧锅的老板打一套桌椅。那天他正一个人在院里拉锯,就听门口有人喊:“刘师傅在家吗?”

    

    抬头一看,是个白胡子老头,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拄着根拐杖,瞅着得有七十多了,可腰板挺直,眼神亮得吓人。

    

    “您老找谁?”

    

    “找你。”老头走进院子,四下瞅了瞅,“听说你木匠活做得好,我想打个柜子。”

    

    刘福根把人让进屋,倒上水,问打啥样的柜子。老头说,要打个药柜,三抽两门,里头的抽屉要多,尺寸他画好了。

    

    刘福根接过图纸一看,这柜子打得讲究,光抽屉就得四十八个,每个尺寸还不一样。他算了算,说:“这活不轻省,得半个月,工钱得两块大洋,料您自己出。”

    

    老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三块大洋放在桌上:“这是定钱,料我回头让人送来。”

    

    刘福根一愣,说给多了。老头摆摆手:“不多,你好好打,我信得过你。”

    

    说完老头就走了。刘福根追出去问贵姓,老头头也不回,摆了摆手,说姓白,叫白鹤静。

    

    过了两天,果然有人送料来,是上好的核桃楸,这在当地可是稀罕物,一般人家打家具都用松木。送料的是个半大小子,把料卸下就走,问啥也不说。

    

    刘福根心里犯嘀咕,可人家给了钱,活就得好好干。他白天黑夜地忙活,整整干了十八天,把个药柜打得严丝合缝,抽屉推拉顺溜,柜门关上连张纸都塞不进去。

    

    活打好了,那白老头却又来了。这次他进屋没急着看柜子,而是围着刘福根转了两圈,眯着眼瞅了瞅,说:“刘师傅,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心口闷,夜里睡不着,后脊梁发凉?”

    

    刘福根心里一惊,这老头咋知道?他这阵子确实难受,以为是累的,也没当回事。

    

    “你过来,我看看。”老头让刘福根坐下,把手放在他后背上摸了摸,脸色沉下来,“你撞了邪了,有东西跟了你半年了。”

    

    刘福根吓得脸都白了:“白、白大爷,您别吓我。”

    

    老头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一溜银针。他让刘福根把上衣脱了,在背心扎了几针,又在前胸扎了几针。刘福根就觉得浑身发紧,嗓子眼发甜,老头一拍他后心,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痰来。

    

    那黑痰落地,竟自个儿动了起来,化成一条黑线,往门缝钻。老头眼疾手快,从袖子里甩出一张黄纸,把那黑线一裹,攥在手里,往灶火里一扔,只听“吱”的一声,跟耗子叫似的,冒出一股青烟,没了。

    

    刘福根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说:“白大爷,您是……”

    

    “我是什么不要紧。”老头收起针,“你救过我的命,我帮你挡这一劫,算是扯平了。往后咱们两清。”

    

    刘福根想了半天,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只大白刺猬,再瞅瞅眼前这白胡子老头,扑通一声跪下了:“您是白仙?”

    

    老头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把他扶起来:“我在这老林子里修行了八百年,从未欠过人情。你那一救,于我而言是再造之恩。如今你身上这邪祟,是去年你在镇上喝酒,有个吊死鬼看上了你,一直跟着,想等你阳气弱了,借你的身子还阳。我若不除它,你活不过今年端午。”

    

    刘福根吓得腿都软了,又磕了几个头。白老头说:“行了,柜子我带走,往后你有难处,可以去老林子里喊我三声‘鹤静先生’,我能听见。但记住,一年只能喊一次,多了不灵。”

    

    说完,他走到院里,对着那堆打好的柜子吹了口气,柜子竟自个儿飘了起来,跟着老头往老林子方向去了。刘福根追到院门口,哪里还有人影?

    

    三

    

    日子一天天过,刘福根还是那个木匠,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只是有时候想起那白老头,总觉得跟做梦似的。

    

    这年秋天,屯子里闹邪乎事。

    

    先是张老二的媳妇,下河洗衣裳,回来就疯了,光着身子满屯子跑,嘴里喊:“别拽我,别拽我!”后来跳了井,捞上来肚子鼓得老高,人早没了。

    

    再是李秃子的儿子,才七岁,好好的在院里玩,突然就翻白眼,说胡话,声音变成个老太太:“我死得惨啊,你们占了我的地,我要你们偿命!”李秃子请了神婆来看,神婆烧了纸,念叨了半天,孩子倒是好了,可神婆回去的路上摔了一跤,把腿摔断了。

    

    一时间,屯子里人心惶惶,天一黑家家关门闭户,连狗都不敢叫唤。

    

    刘福根寻思着,这怕是有啥脏东西作祟。他想起白老头的话,可又不敢轻易去喊——一年只能喊一次,万一以后有更要紧的事呢?

    

    这天晚上,他正琢磨着,就听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屯子里几个老辈人,领头的是周老万,七十多了,在屯子里说话最顶用。

    

    “福根,听说你认识个能人?”周老万开门见山。

    

    刘福根一愣:“周大爷,您听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周老万坐下,叹口气,“这阵子屯子里出的事你也看见了,再这么下去,人都得跑光了。你周大爷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儿个拉下老脸,求你一回,请那位能人帮帮忙,救救这一屯子的人。”

    

    刘福根为难了半晌,最后一跺脚:“行,我去试试。”

    

    第二天一早,他进了老林子,一直走到看不见天的地方,找了个树墩子坐下,扯着嗓子喊了三声:“鹤静先生!鹤静先生!鹤静先生!”

    

    喊完,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等了半个时辰,啥也没有。刘福根寻思着,是不是自己记错了?要不就是人家不愿意来?

    

    他正要起身走,就听身后有人说话:“喊什么喊,耳朵都快被你震聋了。”

    

    回头一看,白老头不知啥时候站在后头,还是那身灰布长衫,手里拄着拐杖,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先生,我……”刘福根赶紧把屯子里的事说了一遍。

    

    白老头听完,皱着眉说:“这事我知道,是一条柳仙作怪。”

    

    “柳仙?”

    

    “就是长虫。”白老头指了指东边,“你们屯子东头那片荒草甸子,底下埋着个老妇人,是二百年前逃荒死在这的。她埋的地方,正是一条蛇道的入口。那柳仙修行了五百年,去年冬天让人刨了窝,它就占了那老妇人的坟,借她的怨气作乱。你们屯子里死的那个媳妇,是去河边洗衣裳,惊了它;那孩子是让它上了身,它说要你们屯子人给它修庙,不然就得年年死人。”

    

    刘福根听得心惊肉跳:“那可咋办?”

    

    白老头想了想:“按理说,这是你们人惹的祸,我本不该管。但你救过我,你又来求我,我不出手说不过去。这样吧,你回去告诉你们屯子里的人,三天后,正午时分,准备一口大锅,一捆黄纸,三斤朱砂,七尺红布,在坟前烧了。那柳仙若肯走,万事皆休;若不肯走,我自有办法。”

    

    刘福根回去一说,屯子里的人赶紧准备东西。到了第三天,一帮人浩浩荡荡去了东边草甸子,在个不起眼的土包前头,把东西烧了。

    

    烧到一半,天突然阴了,一阵冷风刮过来,那土包裂开一道缝,钻出一条胳膊粗的黑蛇来,脑袋是扁的,吐着信子,眼睛直勾勾盯着众人。有胆小的当场就尿了裤子。

    

    就在这时,白老头不知从哪冒出来,站在人群前头,对着那黑蛇说:“修行五百年不易,何苦害人?我给你指条路,往东三百里,有个天池,那里灵气足,你去那修行,百年后可成正果。你若执意留在这,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那黑蛇吐了吐信子,似乎在犹豫。忽然,它身子一弓,竟朝白老头扑了过来。

    

    白老头不躲不闪,等那蛇快到他脸前,他才抬起手,在面前画了个圈。那蛇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扭来扭去,动弹不得。

    

    “我给过你机会了。”白老头从袖子里掏出个小葫芦,拔开塞子,对着那蛇念了几句什么。那蛇就跟被吸住似的,越缩越小,最后化成一道黑光,进了葫芦。

    

    白老头把塞子塞上,对着众人说:“没事了,回去吧。记住,这地方往后别来,让它长草长树,别动土。”

    

    说完,他转身就走。刘福根追上去,想问那蛇咋办。白老头摆摆手:“你别管,我送它该去的地方。”

    

    从那以后,屯子里再没出过邪乎事。

    

    四

    

    又过了两年,刘福根娶了媳妇,是邻村一个寡妇,带了个五六岁的闺女。媳妇贤惠,闺女乖巧,日子总算有了热乎气。

    

    这年冬天,闺女突然病倒了,发烧烧得人事不省,身上起了一串串的水泡,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天花。

    

    那时候天花是要命的病,屯子里好几个孩子都是死在这上头。刘福根媳妇哭得死去活来,刘福根也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他想起白老头,可又犯难——那老头说一年只能喊一次,上次喊他已经过了两年,按说能喊了。可万一人家不愿意来呢?再说这病是天花,又不是邪祟,人家白仙管不管这人间的事?

    

    眼看着闺女一天不如一天,刘福根一咬牙,又进了老林子。

    

    这回他找了个更僻静的地方,喊了三声“鹤静先生”,喊完就跪在地上等。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白老头出现了。这回他没穿长衫,而是一身白袍子,头发胡子都白了,看上去跟画上的神仙似的。

    

    “起来吧。”白老头把他扶起来,“你家的事我知道了。那天花,我能治,但有一样——治好了,你得替我办件事。”

    

    “啥事您说,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不用你上刀山。”白老头笑了笑,“我修行八百年,再过二十年就要渡劫。渡劫的时候,需要有人在旁边守着,别让野物惊扰。到时候我来找你,你帮我守三天三夜,就行。”

    

    刘福根一口答应:“先生救了我闺女的命,往后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白老头点点头,跟着刘福根回了家。他进了屋,让刘福根媳妇烧了一锅热水,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白粉末,搅在水里,给孩子擦身子。擦完一遍,那水泡就瘪了下去。他又拿出三颗黑药丸,让给孩子灌下去。

    

    折腾到后半夜,孩子烧退了,睡得安稳了。白老头擦擦汗,对刘福根说:“好了,没事了。记住你答应我的事,二十年后,我来找你。”

    

    说完,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闺女果然好了,没留一点疤。刘福根媳妇把白老头当成了救命恩人,逢年过节都要朝着老林子方向烧香磕头。

    

    五

    

    一晃二十年过去。

    

    刘福根六十了,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手上的活计早不干了。闺女嫁到了镇上,儿子也娶了媳妇,老两口守着那两间土坯房,日子过得平淡。

    

    这些年,他年年都进老林子,可再也没见过白老头。有时候他想,是不是老头把这事忘了?有时候又想,没准老头渡劫失败,已经……

    

    他不敢往下想。

    

    这年冬天,又是腊月初八。刘福根正坐在炕上打盹,就听外头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年轻后生,穿着一身白棉袄,长得眉清目秀,瞅着面善。

    

    “您是刘福根刘大爷?”

    

    “是我,你是……”

    

    后生笑了笑:“我是白鹤静的徒弟,我师父让我来请您。”

    

    刘福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披上棉袄,跟着后生往外走。媳妇问干啥去,他说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后生领着他进了老林子,走的不是平常的路,七拐八绕的,走到一处从来没到过的地方。眼前是个山洞,洞口挂着冰溜子,里头黑咕隆咚。

    

    “我师父就在里头,您进去吧。”后生说完,往旁边一闪,没了影。

    

    刘福根壮着胆子进了洞,越走越亮,走了一袋烟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大山洞,洞顶开着个天窗,阳光照下来,正好落在一块大青石上。

    

    青石上盘腿坐着个人,正是白老头——不,这会儿看着不老,也就四十来岁的样子,脸上光溜溜的,没一点褶子。

    

    “来了?”白老头睁开眼,“二十年了,你倒是守信。”

    

    刘福根赶紧跪下磕头。白老头摆摆手:“别磕了,起来说话。”

    

    他让刘福根坐在旁边,说:“今晚我就要渡劫,需要你帮我看守着。不管外头有什么动静,你都别出声,也别动。三天三夜,过了这三天,我就成了;过不去,你也不用管我,自己回去就是。”

    

    刘福根使劲点头。

    

    天黑下来,山洞里变得幽暗。白老头闭着眼坐在青石上,一动不动。刘福根蹲在洞口,竖起耳朵听。

    

    头一天夜里,没啥动静。刘福根熬得眼皮打架,硬撑着没睡。

    

    第二天夜里,起风了。那风刮得呜呜响,跟刀子似的往洞里灌。刘福根把棉袄裹紧,缩在角落里,还是冻得直哆嗦。他看见白老头身上冒出一层白霜,眉毛胡子都白了,可人还是不动。

    

    第三天夜里,动静大了。

    

    先是狼嚎,四面八方都是狼,嚎得瘆人。接着是虎啸,震得山洞直掉土。刘福根吓得腿都软了,可想起白老头的话,咬着牙没动窝。

    

    后半夜,更邪乎的来了。洞外头突然亮起来,跟白天似的,紧接着轰隆隆一阵响,雷来了。那雷一道接一道,全劈在洞口,把石头都劈得冒烟。刘福根趴在地上,闻到自己头发烧焦的味儿,可愣是没出声。

    

    最后一道雷,粗得跟水桶似的,劈下来的时候,刘福根眼前一黑,啥也不知道了。

    

    等他醒过来,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洞口照进来,暖洋洋的。他爬起来一看,白老头还在青石上坐着,只是脸色红润,跟前两天不一样。

    

    “你醒了?”白老头睁开眼,笑了笑,“辛苦你了。”

    

    刘福根愣愣地问:“先生,您……成了?”

    

    白老头点点头,从青石上下来,走到刘福根跟前,伸手在他头顶摸了摸:“你替我守了三天三夜,这份恩情,我记下了。往后你百病不生,活到九十九。”

    

    刘福根又要磕头,白老头拦住他:“行了,我送你回去。”

    

    他领着刘福根往外走,出了洞,刘福根回头一看,哪有什么山洞?身后是片密密的柞木棵子,啥也没有。

    

    白老头站在他跟前,还是那身白袍子,只是看着更年轻了,跟三十来岁似的。

    

    “刘福根,你我缘分尽了。”白老头说,“我渡了劫,就要离开这地界,往更远的深山里去。往后你再也见不着我了。”

    

    刘福根鼻子一酸,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先生保重。”

    

    白老头受了这三个头,转身往林子里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说:“记住,那药柜我还留着呢,打得好。”

    

    说完,他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一转身,没影了。

    

    刘福根站在那愣了半晌,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家,媳妇问他这一宿上哪去了,他说在山里迷了路。媳妇骂他老糊涂,他嘿嘿笑着,也不争辩。

    

    从那往后,刘福根真的再没生过病,活到九十九,无疾而终。他咽气那天,外头有人看见一只大白刺猬趴在窗台上,朝屋里瞅了瞅,一转身,没了。

    

    六

    

    后来,大柳树屯的人一代代传下来,都知道这么个故事——老刘木匠救过白仙,白仙帮老刘木匠除了邪祟、救了闺女,老刘木匠又帮白仙守了三天三夜的劫。这是一报还一报,谁也不欠谁的情。

    

    有人问,那白仙到底叫啥?

    

    老辈人说,叫鹤静先生。为啥叫这名?不知道。兴许是修行的时候,常跟白鹤待一块儿,喜欢安静吧。

    

    也有人说,那白仙早就修成了正果,成了真正的仙人。他留给刘福根的那句话——“你百病不生,活到九十九”——就是仙家许的愿,比啥都灵。

    

    还有人说,后来有人在老林子里见过一个穿白袍子的人,长得年轻,可眼神里头透着一股子老气,走路脚不沾地,后头跟着一群刺猬,浩浩荡荡的,可等人走近了,啥也没有。

    

    到底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

    

    只是从那以后,大柳树屯的人有个规矩:见着刺猬,不许打,不许撵,绕着走。尤其是白刺猬,那得恭恭敬敬的,说不定就是哪位仙家出来遛弯呢。

    

    这话要是让外乡人听见,准得笑话他们迷信。可大柳树屯的人不在乎,笑笑说:“你们爱信不信,反正我们信。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些道理可讲?心善,就能碰见善的;心恶,早晚碰见恶的。咱们敬着点,没错。”

    

    说罢,该干啥干啥,日子照旧过。

    

    只是偶尔有月光明亮的夜里,往老林子方向瞅,能看见一点白光,在林子里头一闪一闪的,也不知是月亮照的,还是别的什么。

    

    反正没人敢进去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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