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十九年,山东大旱。
沂水县西北有个靠山屯,屯子里住着个叫王二拐的光棍。这王二拐年轻时给财主家扛活,摔断了腿,落下了残疾,干不得重活,就靠给人糊纸扎混口饭吃。
那年月,纸扎活儿不好干。人都快饿死了,谁还有闲钱给死人买房子买马?王二拐的摊子三天不开张,开张吃三天——吃不上。
眼瞅着要饿死,王二拐一咬牙,把祖传的三间土坯房卖了,换了两斗高粱,背着个破包袱就往南边去了。听人说河南那边年景好,他想去投奔个远房表舅。
走到半道上,天就黑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王二拐正发愁,忽见前头山坳里有灯光。他心里一喜,拄着拐杖紧赶慢赶,到跟前一看,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
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能瞧见里头三间青砖大瓦房。这在乡下可是殷实人家。
王二拐刚要敲门,院门自己开了。
门里头站着个老太太,穿着靛蓝布衫,头发梳得溜光,脸上皱纹不多,看着也就六十来岁。老太太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大兄弟,赶路的吧?进来喝碗水。”
王二拐千恩万谢进了院,刚在院里石凳上坐下,就听见屋里头有人念经。那声音嗡嗡嗡的,也听不清念的什么,只觉得脑袋发沉,眼皮子打架。
老太太端了碗水出来,王二拐接过来一看,碗里的水清亮亮的,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那水里头有东西在晃。
“喝呀。”老太太笑吟吟地看着他。
王二拐心里犯嘀咕,嘴上说:“大娘,屋里念经的是您儿子?”
老太太脸色变了变,没接话茬,只是把碗又往前递了递:“外头凉,喝完水进屋坐。”
王二拐把碗凑到嘴边,假装要喝,眼睛却往院里瞟。这一瞟,可把他吓得魂飞魄散——院子角落里堆着一捆捆的高粱秆,秆子上头插着些纸糊的人头马面,被风一吹,晃晃悠悠的,跟活的一样。
纸扎!
王二拐自己就是干这个的,一眼就认出那些纸人纸马的手艺不一般——那眉眼,那神态,分明是照着活人糊的!
他猛地站起身,碗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那水沾到地上,竟滋滋冒泡,把青石板烫出一个个小坑。
老太太脸上的笑没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大兄弟,你这是干啥?”
王二拐腿肚子转筋,转身就跑。跑到院门口,回头一看,哪里还有什么青砖大瓦房?分明是一座长满荒草的孤坟!
坟前头立着块石碑,石碑后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纸人纸马,被月光一照,惨白惨白的,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王二拐嗷的一嗓子,撒丫子就跑,一口气跑出二十多里地,天亮时候才敢停下来喘气。
二
天亮以后,王二拐到了个镇子。
镇子叫柳林集,不大,百十户人家,有家客栈,有家饭铺,还有个剃头挑子。王二拐在饭铺里要了碗杂面汤,正吃着,就听旁边桌上有人说话。
“听说了没?北边老坟岗子那边,闹白莲教了。”
“白莲教?不是早就被官府剿了吗?”
“咳,那是明的,暗地里人家还在。听说这回来的可不是一般人物,是个老太太,会法术,能让纸人纸马变成活人活马,能掐会算,灵得很。”
王二拐手里的筷子吧嗒掉在桌上。
他扭头看那说话的人,是个货郎,挑着担子,满脸的风尘。货郎见他看过来,咧嘴一笑:“这位大哥,你也听说了?”
王二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昨晚那个老太太,想起院子里的纸人纸马,想起那碗能把青石板烫出坑的水——那哪是什么老太太?分明是白莲教的妖人!
王二拐把碗一推,钱也没找,拄着拐杖就往外走。
他得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刚出镇子,就看见官道上黑压压来了一队人。打头的是个老头,穿着件破棉袄,手里举着个三角旗,旗上绣着朵白莲花。后头跟着的男女老少,足足有二三十号人,有拿锄头的,有拿扁担的,一个个眼睛直勾勾的,跟梦游似的。
老头看见王二拐,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这位兄弟,面相不凡呐。跟我走吧,见见咱们圣母去。”
王二拐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就是个过路的……”
“过路的也得见。”老头一挥手,后头上来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住王二拐,不由分说把他拖进了队伍。
王二拐心里那个悔啊——早知道昨晚就不该跑,直接让那老太太弄死算了,省得今天活受罪。
三
队伍走了半天,来到一座破庙前。
庙不大,早就断了香火,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可今天这庙门口却热闹得很,里里外外站满了人,少说也有上百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个个都是一脸虔诚,跪在地上,朝着正殿的方向磕头。
王二拐被人架着往里走,穿过人群,来到正殿门口。
往里一瞅,他腿一软,直接跪地上了。
正殿里头供的不是佛,也不是菩萨,而是一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个老太太,穿着靛蓝布衫,头发梳得溜光——正是昨晚坟头里那个!
老太太看见他,笑了:“大兄弟,又见面了。昨晚让你进屋坐坐,你不坐,今儿个可得好好坐坐了。”
王二拐趴在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老……老神仙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起来起来,什么饶命不饶命的。”老太太摆摆手,“我姓马,你叫我马婆婆就行。咱们白莲教,讲究的就是个缘法。你昨晚能走到我那门口,那就是有缘。今儿个又让人把你请来,那更是缘分不浅。”
王二拐不敢起来,也不敢接话,就那么趴着。
马婆婆也不恼,慢悠悠地说:“我那院子,你看见了吧?那些纸人纸马,你也看见了吧?实话告诉你,那不是普通的纸扎,是我炼了三十年的兵马。等时机到了,我把它们都吹活了,那就是千军万马,能改朝换代的大军!”
王二拐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造反呐!
他偷偷抬起头,往四周瞅了瞅。这一瞅,又把他吓得够呛——正殿两侧站着两排人,有男有女,一动不动,脸色煞白,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纸人!
那是纸人!
可那纸人怎么跟活人一样大小?怎么穿着衣裳?怎么……怎么还有影子?
马婆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认出来了?这些都是我的兵。我炼了三十年,炼出三百六十个纸人,三十六个纸马。等八月十五月圆之夜,我开坛做法,把它们都吹活了,那就是三百六十个刀枪不入的活死人兵,三十六个日行千里的纸马将。到时候,什么官府,什么官兵,统统都不是对手!”
王二拐听得冷汗直流,嘴上还得奉承:“老神仙法力无边,法力无边……”
马婆婆看了他一眼:“你也是干纸扎的?”
王二拐一愣:“老神仙怎么知道?”
“你那双手,满是糨子,还有浆糊印子,不是干纸扎的是什么?”马婆婆笑了笑,“干纸扎的好哇,我正缺个帮手。你留下吧,跟我学学怎么给纸人开光。”
王二拐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拒绝?怎么拒绝?这些人都跟魔怔了似的,只要马婆婆一声令下,那些纸人就能把他撕成碎片。
他只能磕头:“多谢老神仙收留,多谢老神仙收留……”
四
王二拐就这么留在了破庙里。
白天,他跟那些信徒一起干活——砍柴、挑水、做饭、打扫。晚上,他就被马婆婆叫到后殿,学怎么给纸人开光。
那开光的方法,邪门得很。
先要扎纸人,用的不是普通的纸,是专门烧制的符纸。纸人扎好以后,要放在月光下晒七七四十九天,这叫“吸月华”。然后要在纸人身上画符,画符用的不是朱砂,是黑狗血拌上坟头土。最后一步最邪——要在纸人胸口的位置开个小口,把活人的头发、指甲、血滴塞进去,再用符纸封好。
“这叫‘借命’。”马婆婆说,“有了活人的东西,纸人就有了魂。等做法的时候,我再把天地灵气灌进去,它就能走了。”
王二拐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这哪是什么法术?分明是害人的邪术!那些头发指甲,都是从哪儿来的?肯定是趁人不注意偷偷剪的!
可他不敢问,更不敢跑。
这些天他看明白了,那些信徒里,有不少人已经不是活人了——他们白天跟大家一起干活吃饭,晚上就回到后殿,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珠子都不转。那就是纸人变的!
马婆婆早就把纸人混进了人群里,谁是真的谁是假的,根本分不清。
王二拐每天晚上睡觉,都要在床边撒一圈草木灰——他听老人说,纸人怕灰,灰能挡邪。可每天早上起来,草木灰都好好的,一个脚印都没有。
越是这样,他越害怕。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些纸人根本不用走路,它们本来就是活的!
五
眼瞅着八月十五越来越近,王二拐的心也越来越慌。
这天晚上,他正躺在柴房里睡不着,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他悄悄爬起来,从门缝里往外看——
月光底下,后殿的门开了。
马婆婆从里头走出来,后头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件灰布袍子,低着头,看不清脸。马婆婆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看月亮,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递给那人。
那人接过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王二拐差点叫出声来!
那是他自己!
不对不对,那不是他自己,是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对不对,是跟他一模一样的纸人!
那纸人的脸,那纸人的身子,那纸人的瘸腿,甚至连拐杖都一样!
马婆婆的声音飘过来:“做得不错吧?我让徒弟照着你的样子扎的。头发是你梳头时掉下来的,指甲是你干活时断的,血是你割破手指时我偷偷攒的。等八月十五,我把这个你吹活了,真的你就可以死了。”
王二拐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在地上。
原来马婆婆早就打算好了!留他干活是假,留他当“材料”是真!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后挪,一直挪到柴房最里头,钻进一堆烂草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怎么办?怎么办?
跑是跑不掉的——那些纸人白天黑夜地盯着,只要他一出院子,立马就会被发现。
不跑也是个死——等八月十五一到,马婆婆把他一杀,那个纸人替身往人前一站,谁还能认出真假?
王二拐想了半宿,终于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六
第二天一早,王二拐照常起来干活。
他挑了担水,走进厨房,看见灶台前头站着个女人,正在烧火。那女人穿着件蓝布衫,背影看着挺年轻。王二拐把水倒进水缸里,假装不经意地说:“大嫂,你这衣裳真好看。”
那女人慢慢回过头来。
王二拐心里咯噔一下——那脸,是纸糊的!
可他还是硬着头皮,挤出个笑脸:“大嫂,你是哪年入的教?我怎么没见过你?”
纸人女人没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王二拐的手在背后悄悄动了动,把一撮草木灰撒在地上。那纸人女人的脚沾到灰,忽然冒起一股青烟,她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王二拐,脸上的表情还是没变,可眼睛里的光,似乎暗了一些。
“大嫂你忙,我去挑水。”王二拐挑起空桶,转身就走。
走到院子里,他又碰上个老头。老头穿着件破棉袄,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王二拐走过去,笑嘻嘻地说:“大爷,今儿个天气好哇。”
老头抬起头,也是纸糊的脸。
王二拐照旧在老头脚边撒了把灰。老头低头看看,又抬起头,动作慢了一点,眼神木了一点。
一上午,王二拐把整个院子转了个遍,见了人就搭话,搭话就撒灰。草木灰是他昨天晚上偷偷装的,藏在袖子里,一抖就能出来。
到了中午,他发现那些纸人的动作都慢了——走路慢了,转头慢了,连眼睛都不会转了。
马婆婆在正殿里念经,没发现外面的动静。
王二拐心一横,趁人不注意,溜进了后殿。
后殿里头黑黢黢的,点着几盏长明灯。灯底下,整整齐齐站着几百个纸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个眼睛都闭着,跟睡着了似的。
最前头那个,跟他一模一样。
王二拐走到那纸人跟前,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一块黑狗血泡过的破布。
这是他用半袋子高粱跟镇上的屠户换的。屠户杀狗那天,他特意去要的。
他把破布往纸人胸口一贴,那纸人浑身一抖,嘴里发出一声尖细的惨叫,接着整个人——不对,整个纸——就跟被火烧了似的,从里到外开始冒烟。
烟是绿的,臭得跟死老鼠似的。
王二拐扭头就跑。
跑到门口,正撞上马婆婆。
马婆婆看着他,又看看后殿里头冒烟的纸人,脸色刷地白了:“你——你干了什么?!”
王二拐撒丫子就跑。
跑出后殿,跑过院子,跑向大门。那些纸人想拦他,可动作慢得跟乌龟似的,他左躲右闪,连滚带爬,愣是冲出了大门。
身后,马婆婆的尖叫声响彻云霄:“抓住他!给我抓住他!”
可那些纸人已经不听使唤了——草木灰破了它们的法,黑狗血毁了它们的魂,它们一个个站在原地,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王二拐消失在夜色里。
七
王二拐一口气跑出三十里地。
天亮时候,他跑到一个县城。县城的城墙根底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王二拐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老头们看着他,有人问:“这位兄弟,你这是打哪儿来?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王二拐苦笑一声:“比见了鬼还邪乎……”
他把这些天的经历讲了一遍。老头们听得直嘬牙花子,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队官兵骑着马飞奔而来。打头的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官服,看模样是个当官的。
官兵跑到县城门口,勒住马,大声喊道:“快关城门!白莲教造反了!北边三个县都乱了!那些妖人不知用了什么妖法,弄出一群杀不死的怪物,刀砍不进,枪扎不透,见人就咬,咬上就死!”
老头们吓得脸都白了,赶紧爬起来往城里跑。
王二拐却没动。
他站在城墙根底下,看着北方。那边,天边黑压压的,分不清是乌云还是别的什么。
“马婆婆……”他喃喃地说,“我还是没跑出你的手心啊……”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哭声,还夹杂着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王二拐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满了草木灰的印子,还有黑狗血干涸后的污迹。
他忽然笑了。
“来吧,”他说,“老子糊了一辈子纸人,还没跟纸人打过架呢。”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把草木灰,攥在手心里,朝着那黑压压的天边,一步一步走过去。
身后,县城的大门轰然关上。
八
后来,据那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说,那天他们躲在城门楼子上,亲眼看见王二拐一个人往北走。走到那片黑云底下,他停住了,把手里的草木灰往天上一扬——轰的一声,那黑云就跟被火烧了似的,翻翻滚滚地往后退。
可没过多久,黑云又压了上来。
王二拐的身影像个小黑点,在黑云底下晃了晃,然后就看不见了。
再后来,官兵平了白莲教的乱子。听说那些杀不死的怪物,到了八月十六那天夜里,忽然全都倒在地上不动了——原来都是纸糊的,被露水打湿了,自然就烂了。
有人去乱葬岗子找王二拐的尸首,找了三天也没找着。
倒是在一座坟头前头,看见个纸人。那纸人糊的是个瘸子,拄着拐杖,朝着南边的方向,站着。
风吹过来,纸人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叹气。
有个胆大的想把它拿起来看看,手刚碰到,那纸人就散了架,化成一片片碎纸,被风一吹,满天都是。
有人眼尖,看见其中一片碎纸上,模模糊糊有行字:
“纸人也有三分命,何况是人?”
后来,当地就有了个说法——每到月圆之夜,千万别往北边去。那边有个瘸腿的纸人,拄着拐杖,在坟头之间走来走去。
他是在找什么,还是在等什么,没人知道。
只知道他从不害人,只是走。
走累了,就站一会儿。
站够了,接着走。
走到纸糊的身子散了架,走到风吹来的方向变了又变。
他还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