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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39章 太岁的头上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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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挖出个肉疙瘩

    民国初年,直隶省有个清河镇,镇东头住着个叫王大胆的庄稼汉。此人三十出头,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平日里专给人打井、挖坟、平地基,什么活儿都敢接,什么地儿都敢刨。他爹给他取名叫“大胆”,还真是人如其名——别人夜里不敢走乱坟岗子,他敢;别人不敢动百年老宅的基石,他敢;就连镇上闹狐仙的破庙,他都敢扛着镐头去拆砖。

    这年开春,镇上刘财主要翻盖新房,请王大胆去挖地基。刘财主家的老宅子在镇北,据说底下是前朝的一个什么官府的旧址,地底下埋了不少老砖烂瓦。王大胆带着两个徒弟,抡起镐头就干。

    头两天风平浪静,挖出了不少碎瓷片、烂铜钱,还有个生锈的铜香炉,王大胆揣进怀里,准备拿回去卖给收破烂的。第三天晌午,日头正毒,王大胆一镐头下去,就听“噗”的一声闷响,跟刨到了一大块肥猪肉似的,手感不对。

    他低头一看,土里露出一块白花花、软乎乎的东西,像是肉,又像是大蘑菇,上面还有一层细密的绒毛,跟发霉了似的。他用镐头拨了拨,那块东西纹丝不动,倒是从土里又往外拱了拱,露出更大一截。

    “师父,这啥玩意儿?”徒弟张小六凑过来,探头一看,脸就白了,“别是……别是刨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放屁,土里能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就是块烂木头长了蘑菇嘛!”王大胆嘴上硬气,心里也犯嘀咕。他活了三十多年,刨土挖坑无数,从没见过这种东西。那肉疙瘩大约有脸盆那么大,摸上去冰凉冰凉的,还微微有些弹性,像是活物。

    另一个徒弟李铁柱年纪大些,见识也多,脸色当时就变了,拉着王大胆的袖子往后退了两步,压低声音说:“师父,我听说老辈人讲过,地底下有一种东西,叫‘太岁’——就是天上岁星的神煞落到地上,化成的肉灵芝。这东西碰不得,挖出来就得赶紧埋回去,不然要遭灾的!”

    “太岁?”王大胆皱了皱眉。他当然听过“太岁头上动土”这句老话,但一直以为是吓唬人的,没想到还真有这玩意儿。

    “师父,铁柱哥说得对,”张小六也慌了,腿肚子直打颤,“我姥姥说过,太岁是地下的煞神,谁动它,谁家就得出事。咱赶紧埋回去吧,再烧点纸钱,请个先生来念念经……”

    王大胆低头看了看那个肉疙瘩,又看了看两个徒弟吓得脸色发青的样子,心里也有点发毛。但他这人有个毛病——越是别人说不能干的事,他越要试试;越是别人说碰不得的东西,他越要碰碰。

    “瞧你们那点出息!”王大胆啐了一口唾沫,“一个烂蘑菇把你们吓成这样?什么太岁不太岁的,老子刨了一辈子地,什么没见过?就算是太岁,老子也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说罢,他抡起镐头,一镐下去,把那肉疙瘩劈成了两半。

    一股腥臭的汁液溅了出来,黑红色的,像是血,又像是烂泥,溅了王大胆一脸一身。那两半肉疙瘩在地上蠕动了几下,像是在抽搐,然后就不动了,切口处渗出黏糊糊的液体,散发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不是腐肉的臭,也不是屎尿的臭,而是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的味道。

    两个徒弟吓得扔了镐头就跑了。

    王大胆抹了一把脸上的汁液,骂骂咧咧地把那两半肉疙瘩从坑里扔了出去,扔到了地头的荒草堆里,然后继续干活。他心里想:什么太岁煞神,老子偏不信这个邪。

    当天晚上,王大胆回到家,他媳妇刘氏端上晚饭,看他脸色不太好,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干活累了,随便扒拉了两口饭就躺下了。

    半夜里,刘氏被一阵动静惊醒,发现王大胆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嘟嘟囔囔的,像是说梦话,又像是在跟什么人吵架。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跟烙铁似的,吓了一跳,赶紧起来烧水给他擦身子。

    王大胆烧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才退了烧,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爹,你到底是咋了?”刘氏急得直掉眼泪。

    王大胆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没事……可能是昨天着了凉,歇两天就好了。”

    可这一歇,就歇了七天。七天里,王大胆的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吃什么药都不管用。镇上的郎中来看了,说是风寒入体,开了几服药,喝了跟喝水一样,一点效果都没有。

    到了第八天,王大胆勉强能下床了,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走路都打晃。他媳妇劝他再歇几天,他不听,扛着镐头又去了刘财主家的工地。

    两个徒弟看他来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王大胆也不说话,闷头就干。可干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就觉得浑身的骨头像被人用锤子敲一样,从里往外疼,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手里的镐头都握不住了。

    “师父,你别硬撑了!”李铁柱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扶住他,“我跟你说句实话吧——你那天刨了太岁,还把它劈了,这八成是冲撞了煞神。这种事不是闹着玩的,你得找个明白人给看看。”

    王大胆想骂他几句,但张了张嘴,浑身上下疼得他直抽凉气,话都说不利索了。他沉默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二、胡三太爷

    李铁柱说的“明白人”,是清河镇西边三十里外青石岭上的胡三太爷。

    这胡三太爷可不是一般人——准确地说,他不是人。方圆百里的老人都知道,青石岭上住着一位得道的狐仙,排行老三,人称胡三太爷。这位胡三太爷修行了八百多年,道行深不可测,平日里化作一个白胡子老头,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拄着根藤杖,在岭上的一棵老松树下摆个茶摊,给过往的行人看事、治病、驱邪、解厄。灵得很。

    胡三太爷有个规矩:看病不要钱,但得带一壶好酒、二斤猪头肉。你要是没钱买酒肉,带一把柴火也行——他老人家烧水泡茶也得用柴。你要是连柴火都没有,那就陪他下一盘棋,赢了他,他给你看;输给他,他就不伺候。问题是,方圆百里能下棋赢过胡三太爷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王大胆这人,向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他爹活着的时候就说过:“咱王家的人,敬天地,拜祖宗,别的什么仙啊神啊鬼啊怪啊,一概不信。”可这回,他是真扛不住了。自从刨了那个肉疙瘩之后,他身上就没好过——不光是骨头疼,还开始做噩梦。

    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梦见一个浑身漆黑的人,穿着一身黑衣服,戴着一顶黑帽子,脸也黑得跟锅底似的,站在他床前,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那黑衣人的眼睛是金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盏鬼火。王大胆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每次都是憋了一身冷汗惊醒过来。

    他媳妇刘氏被他吓得也跟着睡不好,半夜里看他瞪着眼睛对着空气说话,说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老子不怕你”之类的,吓得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王大胆一个人在家熬了三天,实在熬不住了。第四天一大早,他揣上家里最后一壶高粱酒,又去镇上割了二斤猪头肉,拖着两条发软的腿,往青石岭走去。

    青石岭说高不高,说陡不陡,但山路难走,尤其是对王大胆这个大病初愈的人来说,简直是受刑。他走走歇歇,歇歇走走,三十里路走了大半天,到了岭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半晌了。

    岭上果然有棵老松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面前摆着个粗瓷茶壶、两个茶碗,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对着棋盘皱眉沉思。

    王大胆走过去,把酒和猪头肉往石桌上一放,瓮声瓮气地说:“您是胡三太爷?我找您看事。”

    老头抬起头,看了看王大胆,又看了看桌上的酒肉,鼻子抽动了两下,笑眯眯地说:“高粱酒?还是烧刀子的?闻着够劲。”

    “烧刀子,六十五度的。”

    “好酒。”老头把棋子一扔,也不下棋了,伸手拿过酒壶,拔开塞子,对着嘴灌了一口,哈了一口气,咂咂嘴,“不错不错,够辣,够冲,好酒!猪头肉也好,肥瘦相间,卤得入味。来来来,坐下说,坐下说。”

    王大胆在石凳上坐下,老头一边撕着猪头肉往嘴里塞,一边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忽然停住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你刨着太岁了?”老头问得很直接,像是在问你今天吃饭了没有。

    王大胆一愣:“您怎么知道的?”

    老头用手指蘸了点酒水,在石桌上画了个圈,又在圈里点了几个点,然后抬头看王大胆:“你身上带着一股地煞气,冲了你的命宫。你这几天是不是浑身骨头疼?夜里做噩梦?梦见一个黑衣人站在你床前?”

    王大胆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连点头:“对对对,太爷您真是神了!就是这样的!我那天刨地基,刨出个肉疙瘩,我……我一镐头把它劈了,之后就成这样了。”

    “嗯。”老头放下猪头肉,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说,“你刨的那个东西,确实是太岁。不过你知道太岁到底是什么吗?”

    王大胆摇头。

    老头端起茶碗喝了口茶,缓缓说道:“太岁这东西,说它是神,它也是神;说它是煞,它也是煞。天上的岁星——就是你们说的木星,每一年都会在某一个方位,地上的太岁就在那个方位的地下。你要是安安静静的,别去动它,什么事都没有。但你偏偏要去挖它,这就是‘太岁头上动土’。”

    “这个我知道,老话都这么说。”

    “你知道的只是皮毛。”老头摆了摆手,“太岁在地下,是有职司的。它不是随便长的,它是冥府派驻在地上的煞神,负责镇守一方地脉。你把它刨出来,还把它劈了,这就等于把一方地脉的煞气给放出来了。那股煞气找不到地方去,就钻到你身上了。你身上的骨头疼,是因为煞气在啃你的骨髓;你梦见的那个黑衣人,就是太岁的本相——它来找你讨说法了。”

    王大胆听得头皮发麻,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那咋办?还有救没?”

    胡三太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灌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你这个人吧,胆子大,脾气倔,天不怕地不怕,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短处。你刨太岁的时候,你那两个徒弟是不是劝过你?你不听,还偏要把它劈了,对不对?”

    王大胆低下了头,没吭声。

    “你这个性子,容易闯祸。”老头叹了口气,“不过呢,你这个人命硬,八字里带七杀,要不是命硬,你早就被煞气冲死了,哪还能撑到现在?”

    “太爷,您就别卖关子了,您就说怎么治吧!”王大胆急得直搓手。

    胡三太爷站起来,走到老松树后面,从树洞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黄纸、一支毛笔、一小碟朱砂。他把东西放在石桌上,对王大胆说:“我给你画三道符。第一道,你拿回去烧成灰,和着井水喝了,先把身上的煞气压一压,让你骨头不疼、觉能睡安稳。第二道,你到刨出太岁的那个地方,挖一个三尺深的坑,把符烧了埋进去,烧的时候要磕三个头,说三遍‘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尊神,请太岁宽恕’。第三道,你揣在身上,什么时候那个黑衣人再入你的梦,你就把符贴在胸口,对着它说——‘胡三太爷说了,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有什么条件,明说,别折腾人。’”

    “然后呢?”王大胆问。

    “然后?”老头笑了笑,“然后就看太岁愿不愿意跟你谈了。它要是愿意谈,事情就好办了;它要是不愿意谈……那我也没有办法,你就准备后事吧。”

    王大胆的脸一下子白了。

    胡三太爷看他吓成这样,又笑了:“放心,太岁这东西,虽然凶,但不是不讲理的东西。你把它刨出来,它生气是应该的;你把它劈了,它不找你找谁?但你既然愿意认错、愿意补救,它也不会非要你的命。说白了,它也是个有职司的神,不是野鬼孤魂,做事有规矩的。”

    王大胆连连点头,接过三道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胡三太爷忽然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你回去之后,把你刨出来的那个太岁的残骸——就是你扔在荒草堆里的那两半——捡回来,用一块红布包好,在原地方挖个三尺深的坑,把它放回去,上面盖一层黄土,再盖一层糯米,再盖一层朱砂,最后填土。填完之后,在上面种一棵桃树。桃木辟邪,能镇住煞气。”

    “那……那要是找不到了呢?”

    胡三太爷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冷:“找不到了,你就等着太岁每天晚上来找你吧。”

    王大胆打了个哆嗦,不敢再问了,千恩万谢地下了山。

    三、太岁开口

    王大胆回到家,按照胡三太爷说的,先把第一道符烧了,和着井水喝了下去。那符水又苦又涩,喝下去之后,肚子里翻江倒海地折腾了一阵,然后“哇”地吐出一大口黑水——那黑水腥臭无比,跟他那天劈开太岁时溅出来的汁液一模一样。

    吐完之后,王大胆觉得浑身一轻,骨头也不疼了,脑袋也清醒了。他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躺下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那个黑衣人没有入梦,一夜无梦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王大胆去了刘财主家的工地。他到地头的荒草堆里去找那个被他劈开的肉疙瘩,翻遍了整个草堆,却什么都没找到。他又在周围的沟渠、田埂、树丛里找了个遍,连个影子都没有。

    那个太岁的残骸,不见了。

    王大胆心里咯噔一下,腿又软了。他站在地头上,风吹过来,明明是春天的暖风,他却觉得冷得刺骨。

    他不敢耽搁,赶紧把第二道符在刨出太岁的地方烧了,磕了三个头,说了三遍“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尊神,请太岁宽恕”。然后他又按照胡三太爷说的,挖了个三尺深的坑,铺了一层黄土、一层糯米、一层朱砂,可最关键的东西——太岁的残骸——他找不到,没法放回去。

    他站在坑边犹豫了半天,最后一咬牙,把坑填上了。又去镇上买了一棵桃树苗,栽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心里还是不踏实,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果然,当天晚上,那个黑衣人又来了。

    这回不是做梦——王大胆是醒着的。

    他刚躺下没多久,就觉得屋里突然冷了下来,冷得他牙关打颤。他睁开眼睛,看见床前站着一个人——一身黑衣,一顶黑帽,脸黑得像锅底,只有两只眼睛是金色的,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王大胆这回没有害怕——或者说,他怕得要死,但他那个倔脾气又上来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第三道符,啪地贴在胸口,对着黑衣人说:“胡三太爷说了,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有什么条件,明说,别折腾人!”

    黑衣人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王大胆的心脏砰砰直跳,跳得他胸腔都在震。

    然后,黑衣人开口了。

    它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你把我劈了。”

    王大胆咽了口唾沫:“我……我知道。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是您……”

    “你把我劈了。”黑衣人重复了一遍,金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我在这里镇守了三百年,安安稳稳,与世无争。你一镐头把我劈开,我的煞气散了,我的职司没了,冥府那边还要问责我失职之罪。你说,你拿什么赔?”

    王大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黑衣人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它才缓缓说道:“胡三让你跟我谈,好,我跟你谈。我不要你的命,你的命不值钱。我要你帮我办三件事。办成了,咱们的账一笔勾销;办不成……”

    它没有说“办不成”会怎样,但王大胆听懂了。

    “什么事?您说。”王大胆一骨碌坐起来。

    “第一件事,”黑衣人伸出一根手指,黑黢黢的指甲像是铁打的,“你把我的残骸劈成了两半,扔在荒草堆里,被野狗叼走了。你要把我的残骸找回来,一块都不能少。找到之后,找个风水好的地方,把我重新安葬,立一块碑。碑上写——‘地司太岁煞神之位’。”

    王大胆心想,被野狗叼走了的东西,上哪儿找去?但他没敢说,点了点头。

    “第二件事,”黑衣人伸出第二根手指,“我镇守的这片地脉,煞气已经散了。煞气散到周围的村子里,会让人生病、牲畜死亡、庄稼歉收。你要请一个懂行的人,把这些煞气收回来,重新封入地下。”

    “第三件事呢?”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从地心深处涌上来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第三件事……我修行了三百年,本指望再修一百年,就能功德圆满,脱去煞胎,转世投胎做个人。现在被你一镐头毁了,四百年的修行付诸东流。你要替我找一个替身——一个愿意替我继续镇守此地的煞神。”

    王大胆愣住了:“这……这上哪儿找去?谁愿意当煞神啊?”

    黑衣人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愿意。”

    四、替身

    王大胆一听这话,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我?我当煞神?我是个活人!我有媳妇有孩子有地有房子,我当什么煞神!”

    黑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不愿意?”

    “我当然不愿意!”

    “那你就等着吧。”黑衣人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在融化在黑暗中,“等你死了之后,你的魂魄会自动来顶替我的位置。这是你自己造的孽,你躲不掉。”

    “等等等等!”王大胆急了,“你这不是强买强卖吗?我不干!”

    黑衣人没有理会他,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那双金色的眼睛,悬在黑暗中,像两盏鬼火。

    “三天。”那双眼睛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要是找不到替身,那就只能你自己来。”

    眼睛消失了。屋里恢复了正常的温度,蜡烛的火苗跳了跳,重新亮了起来。王大胆一个人坐在床上,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湿透了。

    第二天一早,王大胆又上了青石岭。

    胡三太爷还坐在那棵老松树下,面前还是那个茶壶、那两个茶碗,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看到王大胆来了,一点也不意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王大胆扑通一声跪下:“太爷,您得救我!”

    “起来起来,地上凉。”老头把他拉起来,“昨晚太岁找你了?”

    “找了!它跟我说了三件事,前两件还好说,第三件它让我给它找个替身,还说找不着就让我去!太爷,您得给我指条明路啊!”

    胡三太爷摸了摸胡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太岁说的没错,这事确实是你造的孽,你得自己承担。不过嘛……”

    “不过什么?”

    “不过,替身不一定非得是人。”

    王大胆一愣。

    胡三太爷说:“太岁是煞神,镇守地脉,需要的是一个有灵性的东西——不一定非得是人的魂魄。你想想,你家里有没有养了什么有灵性的牲畜?比如养了多少年的老牛、老马?或者你地里有没有什么成气候的老树?”

    王大胆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家里就一头驴,还年轻,才三岁。地里也没有什么老树。”

    “那就难办了。”胡三太爷皱了皱眉,“要不然这样——你去买一只大公鸡,要养了三年以上的老公鸡,冠子要红,爪子要黑,尾巴毛要长。老公鸡属阳,能镇煞,虽然比不上人的魂魄,但勉强也能用。我再教你一道符,你把符贴在公鸡身上,埋到太岁的穴位里,让它替你去镇守。”

    “这能行吗?”

    “能行,但有代价。”胡三太爷竖起一根手指,“用公鸡代替,只能管三十年。三十年之后,你还得再去找替身。而且这三十年间,你不能离开清河镇方圆百里,你要是离开了,煞气就会跟着你走,你去哪儿,灾祸就到哪儿。”

    王大胆沉默了半天。三十年不能离开清河镇,这对于一个庄稼汉来说,倒也不算太难——他本来就没打算离开。但三十年后还要再找替身,这就麻烦了。

    “太爷,三十年之后呢?我再找一只公鸡?”

    “三十年后的事三十年后再说。”胡三太爷摆摆手,“你先过了眼前这一关。不过我得提醒你——太岁不是傻子,你用公鸡糊弄它,它不一定答应。你得跟它谈。”

    “怎么谈?”

    “太岁这东西,有个弱点。”胡三太爷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它虽然凶,但它怕一样东西——它怕火。不是普通的火,是雷火。你要是能找到一块被雷劈过的木头,烧成炭,磨成粉,掺在朱砂里画符,就能镇住它。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只能逼它暂时让步。真正的解决之道,还是得找到合适的替身。”

    王大胆从青石岭上下来,先去找了一块被雷劈过的木头——这东西不难找,镇东头的老槐树去年夏天就被雷劈过,半截树干都焦了。他劈了一块焦木,烧成炭,磨成粉,又去镇上买了一只养了五年的老公鸡——花了他两块大洋,心疼得直抽抽。

    然后他又去找太岁谈判。

    当天晚上,他把老公鸡放在床前,把雷火炭磨成的粉掺在朱砂里,照着胡三太爷教的符样,在一张黄纸上画了一道符,贴在胸口,躺在床上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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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里,黑衣人果然又来了。

    “找到替身了?”黑衣人问。

    王大胆指了指床前的老公鸡:“这个行不行?”

    黑衣人低头看了看那只公鸡。那只公鸡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冠子竖了起来,脖子上的毛炸开了,发出低沉的咕咕声,像是要跟黑衣人干架似的。

    黑衣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在糊弄我。”

    “我没有糊弄您!”王大胆硬着头皮说,“您看这公鸡,养了五年了,阳气足得很,冠子红得像火,爪子黑得像铁,尾巴毛长得拖地。它镇在这儿,绝对出不了岔子!”

    “它不是人。”黑衣人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人的魂魄可以修行,可以积累功德,可以最终脱胎换骨。一只公鸡,再怎么镇,也只是一只公鸡。它没有灵智,不会修行,三十年之后煞气还是会散。”

    “那您说怎么办?”

    黑衣人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它忽然说:“你这个人,胆子大,脾气倔,但心地不坏。你刨了我,是出于无知,不是出于恶意。你劈了我之后,还知道害怕,还知道找人化解,还知道来找我谈——这说明你不是个不讲理的人。”

    王大胆没想到太岁会说出这样的话,愣了一下。

    “我可以答应你用公鸡代替,”黑衣人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三十年之后,你必须亲自来找我,给我换一个新的替身。如果那时候你找不到,那就你自己来。”

    “行。”王大胆咬牙答应了。

    “第二,从今天起,你每年清明、中元、寒衣三个鬼节,都要到我坟前烧纸钱、上供品。一天都不能断。”

    “行。”

    “第三……”黑衣人停顿了一下,金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你回去之后,给你儿子改个名字。”

    “改名字?改成什么?”

    “叫‘王承岁’。”

    王大胆愣住了:“这……这有什么讲究?”

    “承岁,承岁,继承太岁的意思。”黑衣人说,“等你百年之后,你的魂魄不用来当煞神,但你儿子要接替你,替我守这三十年。当然,不是让他当煞神——是让他每年到我坟前祭拜,维护我坟头的风水,保证没有人来动我的坟。三十年之后,他要是做得好,我的功德圆满了,就可以转世投胎,咱们的账就彻底清了。”

    王大胆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三岁的儿子,小名叫虎子,大名叫王来福——那是他爹取的,意思是“来了福气”。现在要改成“承岁”,他心里一万个不乐意。但他也知道,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行。”他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黑衣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表情——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好。”它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三天之内,你把我的残骸找回来,安葬好。公鸡埋在坟前三尺的地方,符贴在公鸡身上。三十年后的今天,你再来找我。”

    黑衣人消失了。

    王大胆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床前的老公鸡——那只公鸡歪着脑袋看着他,咕咕叫了两声,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地下的煞神。

    五、寻骸

    第二天,王大胆开始办第一件事——找回太岁的残骸。

    这简直是大海捞针。太岁的残骸被野狗叼走了,谁知道叼到哪儿去了?清河镇周围都是庄稼地、树林子、沟沟坎坎的,上哪儿找去?

    王大胆把两个徒弟叫来,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他们说了。张小六听完脸都绿了,说什么也不肯去。李铁柱倒是讲义气,犹豫了一下,说:“师父,我跟你去。”

    两个人从太岁被刨出来的地方开始找,沿着野狗可能走的路,一路找过去。他们找了整整一天,什么也没找到。第二天又找,还是什么都没找到。到了第三天上午,王大胆都快绝望了,李铁柱忽然在镇南的一条干沟里发现了什么。

    “师父!你过来看!”

    王大胆跑过去一看,干沟的底部,在一堆枯枝烂叶已经不是两半了,而是被撕成了十几块,大大小小的,散落在沟底。有几块上面还有野狗的牙印,被咬得稀烂。

    王大胆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把残骸捡起来。有些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石头;有些还是软的,黏糊糊的,沾了一手腥臭的汁液。他数了数,大大小小一共十三块。

    “还差一块。”他说。

    他又在沟底找了一圈,翻遍了每一片落叶、每一丛枯草,终于在沟壁的一个老鼠洞里找到了最后一块——被老鼠拖进去当了窝垫。王大胆把手伸进洞里掏出来,手指头被老鼠咬了一口,鲜血直流,他也顾不上疼。

    十三块残骸,一块不少。

    王大胆用一块红布把它们包好,抱在怀里,往刘财主家的工地走去。到了地方,他在之前栽桃树的地方挖开土层,把红布包好的太岁残骸放进去,盖上黄土、糯米、朱砂,然后填土。在坟前三尺的地方,他又挖了一个坑,把那只老公鸡放了进去。

    那老公鸡似乎知道自己要被活埋了,拼命挣扎,咯咯直叫,爪子刨得泥土飞扬。王大胆犹豫了一下,一狠心,把鸡按进坑里,盖上土。土盖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公鸡在土下发出最后一声啼鸣——那声啼鸣又长又亮,像是一把刀划破了黎明的天空。

    他把胡三太爷教的那道符贴在公鸡身上,然后把土填满。

    最后,他在太岁的坟前立了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七个字——“地司太岁煞神之位”。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说了三遍:“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尊神,请太岁宽恕。”

    风停了。四周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王大胆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那股一直缠绕在他身上的阴冷之气,忽然消失了。他浑身一轻,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他知道,太岁安了。

    六、三十年

    此后的日子,王大胆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天不怕地不怕了。他变得谨慎了,沉稳了,说话做事都多了几分敬畏。有人请他挖地基、打井、平坟,他都要先看看日子,问问方位,确认不会冲撞到什么才敢动手。有人笑话他“王大胆变成了王小心”,他也不恼,只是笑笑说:“有些东西,你不信的时候不知道害怕,等你信了,你就知道厉害了。”

    他给儿子改了名字,叫王承岁。村里人觉得这个名字奇怪,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承岁就是承岁,没别的意思”。他媳妇刘氏为这事跟他闹了好一阵子,说“承岁”这名字不好听,像个老头子的名字。王大胆也不解释,只是说“这个名字对他好,对咱全家都好”。

    每年清明、中元、寒衣三个鬼节,王大胆都会雷打不动地去太岁坟前烧纸钱、上供品。他烧的纸钱比别人家烧的厚三倍,上供的供品也比别人家丰盛——猪头、整鸡、活鱼、糕点、水果,一样不少。村里人觉得奇怪,问他给谁上坟,他说“给一个老神仙”。有人偷偷跟着去看,发现他对着一个没有棺材、没有骨殖的坟头磕头烧纸,都觉得他疯了。

    但王大胆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承岁慢慢长大了。这孩子跟他爹一样,长得五大三粗,一身力气,但性格跟他爹完全相反——他不爱说话,不爱出头,遇事总是往后退,胆子也小,小时候连黑屋子都不敢进。王大胆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又急又气,但又说不出什么——毕竟他答应过太岁,儿子要替他守那三十年。

    王承岁十五岁那年,出了一件事。

    那年夏天,清河镇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连着三个月没下一滴雨,庄稼全旱死了,井水也干了,连镇北的清水河都露出了河床。村民们急得团团转,求雨的求雨,拜庙的拜庙,什么办法都想过了,就是不下雨。

    王大胆站在自家的地里,看着枯死的庄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回到家,扛着镐头,去了太岁的坟前。

    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抡起镐头,在坟边挖了一个坑。挖到三尺深的时候,土开始变湿了。再往下挖一尺,水渗了出来——清亮亮的,甘甜可口。

    原来太岁坟头

    王大胆把这眼泉引了出来,不仅够自家用的,还能分给村里的乡亲们。全村人都来他这儿打水,他分文不取,只是让大家排好队,不要争抢。

    有人问他:“你怎么知道这

    王大胆说:“太岁告诉我的。”

    大家都以为他在说胡话,但水确实是实实在在的。那眼泉在整个大旱期间从未干涸过,一直汩汩地往外冒水,救了全村人的命。

    王承岁二十岁那年,娶了隔壁村一个叫翠花的姑娘。翠花长得不算好看,但手脚勤快,心地善良,对公婆孝顺,对丈夫体贴。王大胆对这个儿媳妇很满意,觉得王家祖上积了德。

    结婚那天晚上,王大胆一个人去了太岁的坟前,坐了很久。他带了那壶剩下的烧刀子——就是第一次去见胡三太爷时带的那种六十五度的烧刀子——自己喝一口,往坟前洒一口。

    “太岁啊太岁,”他喝得有些醉了,舌头都大了,“我儿子结婚了,儿媳妇不错,你老人家也放心。三十年之约,还有十年。十年之后,我来找你,该咋办咋办,我王大胆说话算话。”

    坟头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王大胆笑了笑,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踉踉跄跄地回了家。

    七、期满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

    王大胆从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变成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他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还是带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王承岁也三十三岁了,正是当年王大胆刨出太岁时的年纪。他比他爹高了半个头,宽了一肩膀,但性格还是那样——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他在家种地、喂牲口、照顾爹娘、拉扯孩子(翠花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三十年前的约定,王大胆一直记在心里,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他媳妇、他儿子。

    但到了这一年,他不得不说了。

    清明节那天,王大胆照例去太岁坟前烧纸。回来之后,他把王承岁叫到屋里,关上门,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爹,你有啥事?”王承岁看他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

    王大胆点了一袋烟,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然后把三十年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怎么刨出太岁,怎么劈了它,怎么被煞气冲了,怎么去找胡三太爷,怎么跟太岁谈判,怎么用公鸡顶替,怎么答应三十年之约……从头到尾,一字不漏。

    王承岁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先是惊讶,然后是恐惧,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所以,”王承岁慢慢地说,“今年就是第三十年。爹你要去找太岁,给它换一个新的替身?”

    “对。”

    “新的替身是什么?”

    王大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

    王承岁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爹,你说啥?”

    “三十年前我答应太岁的,不是我亲自去当煞神,而是你——你替我守这三十年。不是让你去死,是让你每年都去太岁坟前祭拜,维护坟头的风水,保证没有人去动它。三十年之后,太岁的功德圆满了,就可以转世投胎,咱们家的账就彻底清了。”

    王承岁愣了半天,然后问:“那……要是我不愿意呢?”

    王大胆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而坚定:“你不愿意,那就我去。我答应了太岁的事,不能食言。”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王承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跟他爹年轻时一样的手,粗糙、厚实、布满老茧。

    “我去。”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王大胆看着儿子,眼眶忽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重重地拍了两下。

    那天晚上,父子俩一起去了太岁的坟前。

    王大胆带了一壶酒、一只烧鸡、一盘猪头肉、一盘水果,还有厚厚一沓纸钱。他在坟前点上香,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把王承岁拉到身边,让他也跪下。

    “太岁,”王大胆对着坟头说,“三十年到了。我儿子王承岁,来替我了。从今往后,每年清明、中元、寒衣,他都会来给你烧纸上供。你老人家的坟头,他给你守着。三十年之后,你功德圆满,转世投胎,咱们的账一笔勾销。”

    坟头静悄悄的。

    然后,地面又微微震动了一下——跟三十年前那次一样轻微,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温润而安详。王大胆觉得那股风像是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从那天起,王承岁接替了他爹的工作,每年三个鬼节去太岁坟前烧纸上供。他比他爹做得更仔细、更认真——不仅烧纸、上供,还把坟头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把石碑擦得一尘不染,在坟前种了一圈柏树,又砌了一圈矮墙把坟围了起来。

    村里人更觉得王家父子奇怪了——一个没有棺材的坟头,用得着这么上心吗?但经过三十年前那场大旱,村里人都记得王大胆挖出的那眼泉,救过大家的命。所以也没有人去动那个坟头,甚至还有人在路过的时候会顺手放一束野花、烧几张纸钱。

    王承岁守了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后,王大胆已经去世了——他是七十八岁那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病痛,就是睡了一觉,没再醒来。刘氏比他早走了三年,老两口算是白头偕老。

    王承岁在太岁坟前给他爹烧了纸,磕了头,然后对着坟头说:“太岁,我爹走了。三十年了,您老人家的功德该圆满了吧?”

    坟头静悄悄的。

    那天晚上,王承岁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面前站着一个人——一身黑衣,一顶黑帽,脸黑得像锅底,只有两只眼睛是金色的。但跟三十年前不同的是,这个黑衣人的脸上带着笑容——那是一个温和的、释然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王承岁,”黑衣人说,“三十年了。你的承诺,你做到了。你爹的承诺,你也替他做到了。我的功德圆满了,该走了。”

    “你要去哪里?”王承岁问。

    “转世投胎。”黑衣人说,“去做一个人。”

    黑衣人顿了顿,又说道:“你回去之后,把我坟头的石碑挖出来,翻到背面看看。”

    王承岁想问什么意思,但梦已经醒了。

    第二天一早,王承岁去了太岁的坟前,把石碑挖了出来——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石碑的背面,因为石碑是贴着地面放的,背面朝下。

    他把石碑翻过来,发现背面刻着几行字。那字迹很旧,像是三十年前就刻上去的,笔力遒劲,入石三分——

    “王大胆者,清河镇人也。性刚直,不畏鬼神。偶犯太岁,几丧其命。然知错能改,守诺三十年,终得太岁宽宥。其子承岁,克承父志,孝义两全。太岁感其诚,功德圆满,转世为人。特立此碑,以彰其信。”

    落款是——“胡三太爷”。

    王承岁看着这几行字,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把石碑重新立好,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岁的坟头上,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棵小桃树,开着粉红色的花,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那棵桃树,长得跟三十年前王大胆种的那棵,一模一样。

    尾声

    后来,清河镇流传着一个故事——说镇东头的王家,跟地下的太岁打了一辈子交道,最后不但没遭灾,反而得了善终。有人说这是王大胆命硬,有人说这是胡三太爷护着,也有人说这是太岁讲道理、通人情。

    但镇上最老的人说,这件事说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

    “这世上的神仙鬼怪,说到底跟人一样。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你给它脸,它给你面。你把它刨出来,它找你算账,那是天经地义;但你认了错、赔了罪、守了承诺,它也不会非要你的命。这叫什么?这叫‘天理人情’。”

    又过了许多年,王承岁的孙子——也就是王大胆的重孙子——在太岁的坟前盖了一座小庙,里面供着“地司太岁煞神”的牌位,旁边还供着胡三太爷的像。每年正月十五,王家的人都会去庙里上香、供酒、烧纸钱,风雨无阻。

    据说,那座小庙的香火一直很旺。不光是王家的人去烧香,镇上的人也去——求平安的、求健康的、求风调雨顺的,都说灵验得很。

    庙门口贴着一副对联,据说是王承岁亲手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好看,但意思很明白——

    上联:太岁头上也敢动土

    下联:知错能改便是善缘

    横批:天理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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