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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47章 移封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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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清朝乾隆年间,直隶有个读书人叫陈玉山,祖上三代没出过一个秀才,家里穷得叮当响,可他偏偏生得聪明过人,十二岁便能吟诗作对,乡里人都说这娃是文曲星下凡。

    可老天爷偏要磨他。

    陈玉山从十九岁开始参加乡试,连考三科,回回落第。不是文章不好,每次考官看了都摇头叹息:“可惜了,可惜了,弥封拆开才知道是个穷措大。”

    什么叫弥封?就是乡试考卷交上去之后,由专人把考生姓名糊上,再盖个骑缝章,这叫“弥封”。等考官批完卷子定了名次,再拆开弥封填写榜名。这么做就是为了公平,防止考官徇私。

    可偏偏就有鬼。

    这一年又逢秋闱,陈玉山已经二十有五,再考不上,家里那几亩薄田就要被老爹典当光了。临行前,他娘塞给他两个杂面饽饽,红着眼圈说:“儿啊,这回再不行,就别考了,回来跟你爹种地吧。”

    陈玉山咬着牙点了点头,背着破书箱上了路。

    贡院在省城,离他家二百多里地。陈玉山走了三天,到的时候脚上磨了两个大血泡。他在贡院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鸡毛小店住下,店老板姓胡,是个五十多岁的驼背老头,一双眼睛精亮,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打量什么。

    “后生,你是来赶考的?”胡老板问。

    陈玉山点点头。

    胡老板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压低声音说:“我给你讲个事儿,你听不听?”

    陈玉山急着温书,本想拒绝,可胡老板已经自顾自地开了口。

    “你知不知道,这贡院的号舍里头,不干净。”

    陈玉山心里一紧。他从小听老人们讲过,贡院是天下文气汇聚之地,可也是孤魂野鬼扎堆的地方。那些屡试不第、郁郁而终的举子,死后怨气不散,专在科场里头作祟。

    “前年乡试,”胡老板眯着眼说,“有个考生半夜起来如厕,看见隔壁号舍里坐着一个穿明朝服饰的秀才,正对着卷子哭。那考生吓得当场昏过去,醒来就发了高烧,三场考试硬撑着考完,最后还是没中。”

    陈玉山咽了口唾沫:“那……那后来呢?”

    “后来那考生回去就病了一场,病中梦见那个明朝秀才跟他说:‘我当年文章本可夺魁,却被考官徇私换下,含恨而终。如今每科都要来看一看,看这考场到底还有没有天理。’”

    陈玉山默然半晌,叹道:“也是个可怜人。”

    胡老板嘿嘿一笑:“可不是嘛。不过后生你别怕,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吓你。我是想告诉你,这考场里头,除了怨鬼,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胡老板凑近了,压得声音几乎只有气音:“仙家。”

    陈玉山一愣。

    “东北有保家仙,南方有五通神,咱们这贡院里头,供的是文昌帝君,可暗地里做主的,是地府派来的功曹。”胡老板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你道那弥封是谁在管?人间的考官只负责糊纸盖章,真正看管名册的,是阴司的‘移封吏’。”

    陈玉山听得一愣一愣的,正要细问,胡老板却摆摆手,起身走了:“早点儿睡,后日就进场了。”

    陈玉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胡老板的话。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贡院的大门前,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穿过龙门、明远楼,一直走到至公堂前。至公堂上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只有一张长案,案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弥封好的试卷。

    陈玉山正要走近,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一个穿红袍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那老者面如重枣,长髯及胸,手里捏着一本册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陈玉山,你来了。”

    陈玉山吓了一跳:“您认得我?”

    红袍老者翻开册子,念道:“陈玉山,直隶河间府人,祖父陈守义,曾于荒年施粥济民,积德三斗;父陈大年,平生不欺暗室,积德一斗。你本人三岁认字,五岁诵诗,十二岁中秀才,本该十九岁中举,二十一岁中进士,可惜……”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可惜什么?”陈玉山急了。

    “可惜你十九岁那年,你娘在灶台前抱怨了一句‘灶王爷不灵’,被灶神记了一笔,折了你半斗福运。你二十岁那年,你爹跟人争田埂,骂了对方祖宗三代,又折了你半斗。你这三科不中,根子就在这里。”

    陈玉山听得又惊又悔,扑通一声跪下了:“老神仙,求您指点一条明路!”

    红袍老者捋着胡须说:“我不是神仙,我是地府功曹,专管这贡院弥封移册之事。今日叫你入梦,是有件事要交代。你且记住:进场之后,第三场策论,你写在第五道题上,切记,切记。”

    说完,红袍老者一挥手,陈玉山只觉得天旋地转,猛地惊醒过来。

    窗外天还没亮,鸡叫头遍。陈玉山坐在炕上,心跳如擂鼓,梦里的事历历在目,连那红袍老者的声音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想了半天,觉得这事儿玄乎,可又不敢不信。

    两天后,乡试开考。

    贡院大门一开,上千名考生鱼贯而入。搜身、验明正身、领卷、入号舍,一通折腾下来,陈玉山被分到了“月”字第九号舍。号舍窄得像个棺材,宽不过三尺,长不过四尺,一张木板既是书桌又是床铺。陈玉山把破书箱塞进角落,深吸一口气,静待开考。

    第一场,四书文。三道题,陈玉山做得顺手,文思如泉涌,写到酣畅处,恍惚觉得笔尖有人托着一般,字迹都比平日端正了几分。

    第二场,五经文。五道题选四道做,陈玉山挑了最拿手的《易》、《书》、《诗》、《春秋》,做下来也觉得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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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第三场,策论五道。

    陈玉山拿起卷子一看,第一道问吏治,第二道问河工,第三道问仓储,第四道问边防,第五道问教化。

    他忽然想起红袍老者的话:“写在第五道题上。”

    可策论五道都要做,什么叫“写在第五道题上”?

    陈玉山琢磨了半天,忽然灵光一现:莫非是让他把前面四道题的答案,全部写到第五道题的位置上?

    这不合规矩啊。策论每题都有对应的答题区域,写错了地方,轻则扣分,重则作废。

    他犹豫了。

    笔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号舍外面忽然刮起一阵风,吹得糊窗的纸哗哗作响。陈玉山扭头一看,隔壁号舍的考生正奋笔疾书,再远处,一个老头子考生写到一半,忽然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陈玉山一咬牙,心想:反正三科不中,横竖是个死,不如信那梦一回。

    他把前四道题的策论,全部浓缩精炼,洋洋洒洒两千余言,一股脑写在了第五道题的答题区域内。字迹挤得满满当当,几乎写到了卷子边沿。

    交卷之后,陈玉山心里七上八下,觉得自己八成是疯了。

    却说考官那边。

    这次乡试的正主考叫赵文恪,是个出了名的清官,做事一丝不苟。他带着十二个同考官,在至公堂上封闭阅卷,日夜不停。

    赵文恪批到一份卷子时,眉头皱了起来。

    这份卷子的策论部分,前四道题全是空白,第五道题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赵文恪本想直接判为废卷,可他随手看了几行,竟挪不开眼了。

    这篇文章论的是教化之道,从三代说到当今,引经据典,纵横捭阖,文气磅礴如江河奔涌,字字句句都搔到了痒处。最妙的是,他把吏治、河工、仓储、边防四个大题目,全部融进了教化的框架里,说“教化行则吏治清,教化明则河工修,教化立则仓储实,教化张则边防固”,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赵文恪看得拍案叫绝,把十二个同考官全叫过来传阅。众人看罢,一致认为:这份卷子,当为全场第一。

    可问题来了——前四道题空白,按规矩是不能录中的。

    一个同考官说:“赵大人,这不合规矩啊。”

    赵文恪沉吟良久,忽然笑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篇文章的气魄,老夫做了二十年考官,头一回见。若因为格式问题黜落,天下读书人会怎么看我等?后世会怎么评这一科?”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一致同意:破格录取。

    赵文恪提笔在卷子上批了“第一名”三个字,然后命人拆开弥封,看看这位惊才绝艳的考生究竟是谁。

    弥封拆开,露出一行字:直隶河间府附生陈玉山。

    赵文恪一愣,总觉得这名字在哪里听过。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三年前他曾在京城见过一份落卷,那卷子文采斐然却被黜落,主考官当时叹息说“可惜弥封拆开是个穷举子,没人替他说话”。那份落卷的署名,正是陈玉山。

    赵文恪长叹一声,对左右说:“天意啊。此人三科不中,今日却被我遇见,可见文章自有命数,不在弥封之内。”

    放榜那天,陈玉山正在小店里收拾东西,准备灰溜溜回家种地。胡老板忽然推门进来,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后生!你中了!第一名解元!”

    陈玉山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跑到贡院门口看榜,自己的名字果然高高挂在最上头,“第一名陈玉山”六个大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陈玉山喜极而泣,回到小店就给胡老板磕了三个头。胡老板连忙把他扶起来,笑着说:“你别谢我,谢你自己吧。你若不是积了德,梦里那位功曹也不会来指点你。”

    陈玉山这才想起那个梦,忙问胡老板怎么知道这事。

    胡老板嘿嘿一笑,撸起袖子给他看——手腕上赫然长着一层细细的黄褐色绒毛,指甲尖尖的,像是什么动物的爪子。

    “不瞒你说,我是这贡院里修行的黄仙,看了一百多年的科场沉浮,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胡老板说,“那位红袍功曹,是地府派来管弥封的,他选中你,不是因为你文章最好,而是因为你祖上积了德,你自己也心正,他帮你是顺天意,不是逆天命。”

    陈玉山恍然大悟,又问:“可为什么让我把前四道题写在第五道的位置上?万一考官不买账呢?”

    胡老板哈哈大笑:“你当那位功曹是白吃饭的?赵文恪这个主考官,是他前世的学生。你那份卷子,就算赵文恪想判废卷,功曹也有法子让别的考官看见。再说了,赵文恪这个人,平生最恨因循守旧、拘泥格式,你的卷子恰好打中了他的心坎。这一切,功曹早就算准了。”

    陈玉山听得冷汗涔涔,又感慨万千。

    后来陈玉山进京参加会试,高中进士,殿试二甲第二名,授翰林院编修。他为官二十余年,清正廉明,凡遇科场之事,必叮嘱属下:“弥封只能糊住名字,糊不住天理。文章有命,不在格式,而在人心。”

    他晚年告老还乡,路过省城时特意去看了当年的贡院。贡院已经翻修过了,号舍扩大了不少,可“月”字第九号还在。陈玉山站在那间窄小的号舍前,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战战兢兢的少年,在油灯下咬着笔杆,把一生的命运押在了一道题的答题位置上。

    他让人在贡院旁边修了一座小庙,供的不是文昌帝君,而是地府功曹。庙不大,香火却旺得很,后来几科的考生进场之前,都要去拜一拜,求功曹在弥封上做个好手脚。

    至于那位胡老板,陈玉山后来再也没有见过。有人说他云游去了东北,投了长白山的胡家;也有人说他一直守在贡院里,等着下一个祖上积德的穷书生。

    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从那一科之后,省城就传开了一句老话——

    “弥封糊得住姓名,糊不住阴功;考场挡得住人情,挡不住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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