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二字,不啻于惊雷炸在咸福宫的金砖地上,震得胤禛与宜修心头剧颤。
这话若是传扬出去,胤禛暗藏的野心会被无限放大,宜修的处境更是危如累卵。
夫妻俩只觉后背发凉,竟一时不敢接话。
可康熙就端坐眼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又容不得他们装聋作哑。
胤禛脑中念头飞转,无数思绪缠作一团,忽然间灵光乍现。
皇阿玛这是在试探?
不及宜修回过神,胤禛猛地起身,恭恭敬敬打了个千儿,随即双膝跪地叩首,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恳切:“皇阿玛,您失言了。儿子今儿斗胆僭越一回,说两句体己话。若皇阿玛觉得逆耳,也请看在娘娘寿诞的份上,暂且忍耐一日,明儿再降责罚。”
康熙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神色冷了几分,淡淡道:“嗯,说吧,朕洗耳恭听。”
“皇阿玛,二哥乃是国本储君,才是实打实的宗子。即便贵妃娘娘代掌凤印,说到底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这偌大的宗室,唯有二嫂,才真真切切担得起‘宗妇’之名。”
胤禛俯身叩首,字字恳切,“儿子知道,皇阿玛因二嫂接连诞下公主,二哥至今尚无嫡子而心有不满。可二嫂这些年,下体恤诸位弟妹,照拂一众侄子侄女;上孝顺皇玛嬷与您,持躬谨严,委实无半分大过错。”
“求皇阿玛莫要再提‘宗妇’之言,免得一家人心里不自在,更伤了您与二哥的父子情分。”
“好啊!”康熙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声震殿宇,“你管得可真宽!连朕与太子的家事,你也敢置喙!”
胤禛连忙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皇阿玛息怒。儿子此刻身处咸福宫,不是乾清宫的朝堂,更不是金銮殿的御座前。自当以儿子的身份,回父亲的话,说的又何曾不是一家人的家事呢?”
康熙双目迸出迫人的精光,冷冷扫视着俯首的四儿子,久久缄默不语。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一般,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压得宜修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直到护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才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她连忙跪下身,膝行几步,诚惶诚恐地叩首请罪,眼中泪珠滚滚而下:“请皇阿玛息怒!此事皆因儿媳而起,都是儿媳的不是,惹得皇阿玛动了肝火。求皇阿玛莫要怪罪我们爷,一切过错,儿媳愿意一力承担!”
她抬头求情的那一瞬间,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竟让原本剑拔弩张的父子二人,皆是心头微动。
康熙深深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老四,还不扶着你福晋起来。”
这话一出,胤禛与宜修皆是暗暗松了口气,尤其是胤禛,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皇阿玛虽是动了怒,却终究没有怪罪他方才的直言,便意味着,他堪堪躲过了这场凶险的试探。
多年来揣摩帝心,旁观着康熙与太子从父慈子孝走到如今的相顾无言,胤禛仿佛看透了这位皇阿玛的心思。
方才那句“宗妇”,无论是有感而发的赞赏,还是下意识的流露,都藏着浓浓的试探。
一个应对不好,他便会被扣上觊觎储位、阴险狡诈的帽子,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有野心,也有争夺储位的魄力,却有着自己的底线——永远不会背刺二哥。
那年佟额娘离世,满宫上下都看他的笑话,唏嘘他从皇贵妃的爱子,跌落成父不疼、娘不爱的可怜人。
是二哥,也唯有二哥,伸手将他拉出了那片泥潭。
康熙似是读懂了胤禛眼底的坚守,缓缓起身,目光平视着他,语气复杂:“老四,你、很、好,就是心不够狠。”
胤禛苦笑着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若心狠的代价,是将二哥推入深渊,儿子宁愿做个软弱之人。皇阿玛,当年……连生母都不肯认儿子,唯一站出来替儿子撑伞的人,便是二哥。”
康熙听到“当年”二字,原本挺拔的背影骤然佝偻下来,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一言不发地朝着殿外走去。
行至宫门,他忽地停下脚步,对着互相搀扶起身的夫妻俩,留下一句沉沉的话:“老四,你以后要好好待你福晋,有这样的福晋,是你的福气。”
说罢,便大步离去。出了咸福宫,走在回乾清宫的御道上,康熙再也忍不住,两行老泪潸然而下。
一步一踉跄,一步一回忆,往事如潮水般漫过心头。
表妹离世那日,他沉浸在无尽的悲伤里,哪里还记得那个年幼的四儿子?或许,就是从那一刻起,那个爱哭爱闹的小话痨,才慢慢变成了今日这般,表面冷漠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内心却依旧重情重义的冷面四爷。
他终究是,没能善待自己的孩子们。保成也是因此,才会那般失落地哭喊。
“孤不愿意做太子了!孤已经做了三十多年的太子,做够了!”
“你不是也不想孤当太子吗?觉得孤挡了你长久掌权的路!”
“哈哈哈,皇阿玛,你早就对孤失望了,是不是?你还有这么多儿子,你喜欢谁?是大哥,还是八弟?”
“无论是谁都好,早些废了孤,让他们来毓庆宫接替孤当新主子吧!”
康熙犹记保成前日说这些话时的模样,一边哭一边笑,眼神里满是绝望,直直地凝视着他:“做你的儿子,做大清的太子,真的,真的好累啊!”
太子之位何等尊贵,岂是说不想做就能不做的?可保成那些泣血的话,字字句句都像针,扎在他的心上,让他无力反驳。
胤禛与宜修望着康熙远去的背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夫妻俩相顾无言,唯有一声长叹。
两人心里都清楚,皇阿玛对太子,既失望又心痛,这对父子的关系,终究是回不去了。
胤禛想到这儿,不由得替二哥叫屈。
三十年的太子,二哥做得兢兢业业,已然是合格的储君,偏偏遇上了一位长寿又多疑的君父。
不然,二哥定能成为一代明君,而不是在父亲与朝臣的双重压迫下,渐渐乱了章法,失了本心。
彼之砒霜,我之蜜糖。二哥的失智与痛苦,恰恰是他崛起的契机。
这般想着,胤禛只觉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讽刺。
宜修则是心寒又后怕。太子妃什么都没做错,可她如今的处境,比上一世的自己,更憋屈,更无奈。
女子立身,绝不能将自己的前程荣辱,尽数寄托在旁人身上,哪怕这个旁人,是自己的丈夫,也未必可靠。
胤禛似是看穿了宜修的心思,一把攥住她的手,目光灼灼,语气郑重地许诺:“你放心,爷绝不会让你做下一个二嫂。”
“我知道。”宜修闭上双眼,轻声道。
她相信,胤禛此刻的诺言是真的,这份爱护也是真的,但这份真,仅限此时此刻。
若有朝一日,舍弃她便能夺权,胤禛绝不会有半分犹豫。
胤禛的心里,从来只爱自己,只爱至高无上的权力。
弘晖是他的嫡子,是权力的延续,能得他几分偏爱,可也仅此而已。
上一世的悲剧刻骨铭心,又怎能轻易释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