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脸上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落寞,语气里带着几分伤感,低声道:“打小我就知道,自己脑子笨,读书又不成,入不得皇阿玛的眼。”
“九哥肯与我玩,不过是那时他没别的玩伴;八哥待我和颜悦色,也只因他与九哥交好罢了。”胤?望着榻上的十福晋,眼神里满是恳切。
“我最是清楚自己的,不成器,也没什么大用。你肯嫁我,待我这般好,对后院那些人又多有包容,你是个好福晋,嫁给我,委屈你了。”
十福晋闻言,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这般自知之明,还能坦然说出口,倒也难得。
她莞尔一笑,柔声回道:“其实,当年知晓夫君是你时,我心里是欢喜的。”
胤?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不敢置信:“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十福晋笑意更深,“我虽是蒙古郡主,有幸嫁入皇家,却素来不喜女红,也厌烦管家理事,只爱四处走动玩耍。刚嫁过来时,我还忧心自己这般性子会惹人厌,偏你从来不拘着我,由着我和九嫂她们出去交际。哪怕我搬空半个库房给弟弟置办聘礼,你也不曾生气,反倒替我、替弟弟周全打算。胤?,比起你的那些兄弟,你已是极好的了。”
胤?咧嘴笑了起来,挠了挠头,又故作正经地咳嗽一声:“我也没多想,只觉得草原上天宽地阔,京城里尽是高墙大院,想跑马都得出城。你打小自在惯了,若是困在这后院里,定是不舒坦的。”
他顿了顿,又道:“四嫂曾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夫妻之间,原该互相扶持、彼此敬重。你心里有我,我自然也该为你着想。你从蒙古来,本就爱自由,不该被后院的规矩捆住,想出去走动,也是应当的。”
十福晋听得眼圈泛红,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外头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太医已到了。两人便齐齐住了口,敛了神色。
太医上前诊脉,手刚隔着帕子搭上十福晋的手腕,眼中便闪过一丝喜色,连忙拱手笑道:“恭喜福晋!贺喜福晋!您这是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真的?!”胤?与十福晋异口同声地惊呼,声音里满是惊喜。
太医含笑点头:“错不了,是滑脉。只是福晋近日操劳过度,需得静养数日,切不可劳累,免得动了胎气。”
“等等!”胤?急忙追问,“动胎气?那她还能去蒙古吗?路上会不会有闪失?”
太医沉吟片刻,缓缓道:“只需静养十来日,路上乘坐马车,多备些安胎药,再保持心情舒畅,便无大碍。”
胤?当即眉开眼笑,双眼眯成了一条缝,连连吩咐下人:“赏!重重有赏!”
太医乐呵呵地写下安胎方子,捏着沉甸甸的红包,心满意足地去了。十福晋笑着抚摸小腹,唤来陪嫁丫头:“你去雍郡王府一趟,给四嫂报喜,说我谢她的照拂。”
胤?听得一头雾水:“谢四嫂做什么?”
十福晋捂着帕子笑:“自然是谢她。四嫂素来关心我,时常开导我,还送了我几个调养身子的方子,不然我哪能这般顺利怀上呢。”
胤?连忙拦住要起身的十福晋,命丫鬟们好生伺候,自己则兴冲冲地去了库房,亲自挑选滋补药材。
又传下令去,给府里上下都赏了三个月的月钱,紧接着便派人往宫里和雍郡王府报喜。
上回皇阿玛还骂他没有嫡子,如今总算有了!
福晋说了,四嫂帮了大忙,自然要第一时间报喜。
胤?此刻只觉扬眉吐气,转念想起弘晖那般出色的孩子,又忙吩咐报喜的小厮:“去四嫂府上时,记得讨两件弘晖小时候穿的衣裳、戴过的玉佩来,给福晋垫枕头,沾沾喜气。”
能有个弘晖那样的嫡子,他便是做梦都能笑醒。
十福晋闻言,连连点头:“这话在理。弘晖那孩子,满宫上下谁不夸好?我这肚子里的,但凡有三分像他,便值了。”
过了片刻,十福晋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再去三嫂府上讨几件弘春的旧物,弘春那孩子也不错呢!”
胤?在一旁傻乐,连连应道:“是极!是极!”
正院里,丫鬟嬷嬷们齐齐跪地磕头:“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侧院之中,郭络罗侧福晋听闻福晋有孕的消息,顿时面色煞白,瘫坐在榻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丫鬟在一旁忧心忡忡地劝道:“侧福晋,您有三个孩子呢,福晋不过刚怀上,能有什么要紧的?”
郭络罗侧福晋猛地抬眼,冷冰冰地瞪了丫鬟一眼:“休得胡说!福晋有孕,是天大的好事。”
起初她确实有些不甘心,可一想儿子们的前程,心头便豁然开朗。
就算她能算计掉福晋腹中的孩子,世子之位也落不到自己儿子头上,皇家最不缺的便是子嗣。
若她敢动手,孩子们的将来便全毁了。
左右她的儿子成不了世子,何必在乎有没有嫡子?只要福晋肯照拂尚书房里的弘晟、弘晙,不磋磨她和女儿,她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七月初一这日,胤禛难得回府极早。
刚在桌前坐下,便觉屋内暑气蒸腾,不由得蹙眉问道:“噫?这般热的天,怎么屋里的冰用得这般少?”
七月初的京城,正是酷热难耐的时候,宜修不敢多用冰。
只因弘昕病了,腹泻得厉害,最怕寒气。
不由白了胤禛一眼,前些日子那两顿十八掐还是轻了,没好气地道:“还能为什么?弘昕病了,我把他接回来亲自照料,哪里敢用冰?你一天天就顾着木兰秋狝的事,何曾关心过儿子?”
胤禛身子一颤,满心愧疚。自乌希娜婚宴后,木兰秋狝在即,他忙着与太子配合,又与大阿哥暗中周旋,竟真的没怎么留意孩子们的近况。
宜修见他怔愣,也不理会,待他用完晚膳,便正色宣布了两件事。一是她不打算随胤禛去木兰秋狝,推荐甘佳·元惠、冯若昭随行伺候;二是打算再次划分府中产业。
第一件事,胤禛虽有些遗憾,却也知晓弘昕身子弱,离不得宜修的照顾,便点了头。可听到第二件事,他却犯了犹豫——府中产业先前已经清算过,无缘无故怎地还要划分?
宜修嘴角的笑意霎时敛去,眼神冷了几分:“爷,嘉珏、淑媛、嘉瑜、淑妍都不小了,也该学着管家理事了。”
“管家?”胤禛惊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最大的嘉珏、淑媛也才六岁半,哪里就到了管家的年纪?”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等孩子七岁了,性子定了大半,再学便迟了。”
宜修瞥了他一眼,又道,“再说了,你快一年没进过后院了,总得给云烟、月宾、伊彤她们找点事做。不然,外头指不定怎么编排咱们王府呢。”
“呃……你的打算是?”胤禛哑然,他一直以为宜修早已为女儿们备下丰厚嫁妆,已是难得的贤良嫡母,竟不知她还会为女儿们的将来这般筹谋。
宜修见他低头沉思,敛了敛目,又浅浅一笑:“爷,当年孝懿皇后抚育您时,可曾想过您会给她带来什么助力?”
“自是没有的。”胤禛脱口而出。未抚养他之前,佟额娘已是贵妃,抚养他不过是顺水人情。
那时乌雅氏还只是个庶妃,连答应都算不上,倒是生了他之后,佟额娘还替乌雅氏求了封赏……
电光石火间,胤禛豁然开朗,不由得展颜笑道:“宜修,还是你想得深远。有你这样一位嫡母,真是孩子们的福气。”
宜修端过一碗南瓜茶递给他,轻声道:“爷,虽说孩子是后院女人的立身之本,可这世上,也有不少人为了权势地位,不惜舍弃骨肉。”
“既是您的孩子,妾只盼着她们不必走你我走过的老路。”
“能在疼爱自己的额娘身边开开心心长大,能在护着自己的嫡母帮衬下谋个好前程,而不是被人当作棋子,拿来交易利用。”
胤禛接过茶抿了一口,深以为然。
从前府中诸事,有宜修坐镇,他尽可放心。
如今孩子们渐渐长大,宜修既要照顾他的身子,又要看顾病中的弘昕,还要应对外头的交际,打理府中事务,哪里有功夫时时盯着后院那些人?
若是有人起了歪心思,或是被旁人利用,那才是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