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廷玉见父子僵持，忙躬身出班，温声解劝：“皇上息怒，雍郡王只因骨肉情深，一时情急失言，虽有唐突，却是人子至情，还望皇上宽宥。”
满殿文武与诸皇子纷纷附和，齐声叩首，替胤禛求恕。
康熙脸色阴沉，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下，背过身去，冷声道：“胤禔、胤禩，早怀夺嫡之心，日夜觊觎储位，难道半分过错也无？”
“老四，那张明德，原是胤禔先引至胤禩府中的。是朕不念父子情，还是他们早已忘了君父？”
他声音渐沉，带着无尽疲惫与寒心，“十三一事，朕固有失察之过，可他平素行事不够谨密，才被人借机暗算。朕何尝不想做个慈父，可谁又懂朕身为帝王的难处？”
“平日里，你们个个侃侃而谈，凌普一案闹得沸沸扬扬，到头来反倒成全了胤禩‘八贤王’的虚名。你们莫不是巴不得朕早崩，好早早拥戴新君，攀附从龙之功？”
康熙说到最后反倒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诮，随手将案上奏折掷于地上，瓷片碎裂之声刺耳。
隔空指向宗人府方向，声色俱厉，杀鸡儆猴：“朕今日把话撂在这里，凡图谋储位、构陷手足者，便是国贼！”
“胤禔不念手足，奏请朕割去胤礽黄带子、意图害命，不晓君臣大义，不顾骨肉亲情，天理难容！即日起，永远圈禁宗人府！”
“胤禩！阴柔奸猾，私蓄大志，结党谋害胤礽，罪无可赦！”
话到此处，康熙忽然怔住，一时不知如何处置才好。
圈禁过重，难服众臣；就此轻饶，又恐诸皇子效仿；若直接断了他的念想，却又无实据。
更何况胤祉、胤禛还在阶下，容不得他恣意而为。
想起胤礽刚废，胤禔便上蹿下跳、急谋储位的模样，康熙默然不语。
趁这间隙，胤禟心一横豁了出去，胤?在旁连连使眼色也拦他不住。
胤禟叩首高声道：“皇阿玛明鉴！八哥绝无僭越谋逆之心！凌普旧案、市井流言，皆非八哥指使，实是十四弟暗中筹谋、栽赃陷害，求皇阿玛彻查！”
胤祺、胤?见他这般莽撞，无奈之下，只得跟着一同叩首求情。
这话一出，当真戳中康熙逆鳞。
求情便求情，何必攀扯手足，当着他的面演同室操戈的戏码？
“混账！一群混账东西！”康熙暴喝一声，指着三人怒不可遏，“这会儿倒晓得兄弟情深了？胤礽被废之时，怎不见你们出头拦阻？如今逞义气，早干什么去了！你们就不怕朕此刻便斩了你们！”
诸皇子个个战战兢兢，胤祉与胤禛面面相觑。
胤禛无奈，给胤祺递了个眼色，二人双双上前，抱住康熙大腿，悲声痛哭：“皇阿玛！九弟年少莽撞，一时失言顶撞，您是万乘之君，更是我们的生身阿玛，求您宽恕他这一回！”
二人声泪俱下，苦劝不止。
胤禛趁机暗扯胤祺衣袖，示意他哭求太后与宜妃。
胤祺心领神会，哭得愈发悲切：“皇阿玛，求您看在儿臣与额娘的份上，想想太后玛嬷！她老人家若知您这般动怒，要痛杀亲子，不知要悲痛到何等境地！”
康熙年事已高本就日渐心寒，面对这般抱团顶撞的皇子，怒火更盛。
胤礽与他父子绝情，胤禔要弃绝手足，胤禩暗藏野心、收买人心，胤禟、胤?又一味簇拥，换作谁能不气？
胤?被胤禛冷眼一瞪猛然醒悟，忙拉着胤禟起身：“九哥，别再逞强了！”
胤祉也回过神，连忙扑出叩首：“求皇阿玛宽恕九弟！”
满殿大臣心知，今日胤禟若出事，他们这些在场者也难辞其咎，当即齐齐匍匐在地，叩头请罪，殿内一片“咚咚”叩首之声。
“哐当——”
康熙一脚踹翻身旁香炉，烟气四散。
强压下滔天怒火，连连叹气，终是开口：“来人，将九阿哥带下去，杖责二十，打完即刻出宫，无旨不得入宫！胤禩交由议政处审理，朕……累了。”
胤祺、胤?连连叩首：“谢皇阿玛开恩！谢皇阿玛开恩！”
胤禛见这场闹剧终了，暗暗松了口气。
胤裪望着胤禟被押下去的背影暗自叹气，寻思着回府后与胤禛商议后续，今日这番惊险，实在太过惊心。
康熙心绪烦乱，挥着手厉声喝道：“滚！都给朕滚！”
“儿臣告退/臣等告退”，众人纷纷起身退下。
胤祉、胤祺先行离去，胤禛刚与胤裪对上目光就被康熙叫住。
待众人散尽，空荡荡的乾清宫中，只剩康熙与胤禛二人，死寂弥漫，连呼吸都听得清晰。良
久，终是康熙先低了头，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迟来的愧疚：“老四，是朕……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十三。”
胤禛早已对康熙的“父爱”不抱奢望，可听闻此言心口依旧抽痛，生出几分莫名的触动。
“老二……很想你，你去咸安宫看看他。再往宗人府走一趟，替朕给胤禔带句话——朕，从来没有立他为太子的意思，让他断了这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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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艰难地摆了摆手，不顾胤禛闻言浑身冰寒，命梁九功将他带了出去。
胤禛从乾清宫缓步走向咸安宫，一路神思恍惚，心底反复呢喃：
从来没有立大哥为太子的意思，让他断了念想……
想起胤禔与胤礽相争的这些年，不过是皇阿玛手中的棋子，被摆弄至骨肉相残、身败名裂，胤禛只觉遍体生寒。
帝王心术，冷冽至此，实在令人胆寒。
胤禛回府后与幕僚戴铎、邬思道日夜参详，筹谋下一步举措；宜修依旧闭门佛堂，极少出户。
“福晋，外头传言，八福晋听闻议政处审理八爷，一病不起，府医日日往来，忙得脚不沾地，却始终恹恹无精神。”绣夏躬身回禀。
宜修捻着佛珠，轻叹一声：“你替我走一趟隔壁，转告八福晋，缠绵病榻，于事无补。十三卧病至今，十三弟妹挺着大肚子日夜忧心，又能如何？她素来盛气凌人，有功夫自怨自艾，不如查清流言源头，胤禩还在宗人府，等着她设法营救呢。”
绣夏应下，剪秋却与她对视一眼，犹豫再三，终是磨蹭着上前，低声禀道：“福晋，强子从京中传来消息，直郡王府气氛诡异，大福晋……似是病倒了，情形很是不好。”
“病倒了？”
宜修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捂住胸口，烦闷之意翻涌而上。
连日筹谋布局，自以为算无遗策，此刻才惊觉，终究还是漏算了人心——
大嫂，怕是……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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