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泪流不止,闷声点了点头,匍匐在康熙脚边,哭得撕心裂肺:
“儿子对不起明曦。她还在娘胎里,儿子就跟您闹别扭,害得太子妃整日郁结;
她刚落地,咱们父子吵得不可开交,孩子连洗三、满月都办得潦草不堪;
等她稍稍长大,儿子又跟大哥斗得你死我活,半点没放在心上;
好不容易熬到她快两岁,又因儿子在草原一时糊涂,连累了京城的太子妃和她,才有今日这场大祸。求皇阿玛……多多垂怜。”
康熙长叹一声,伸手抚去儿子满脸泪水,心里又是纠结又是无奈,只得郑重承诺:“朕答应你,一定、一定不会让这孩子在宫里夭折。”
他心里却暗暗腹诽:
老三、老四家的到底在磨蹭什么?怎么还不动手把孩子送出去?
一天天的,不办正事,就知道凑一起聊八卦、比胭脂水粉,真是要气死个人!
也怪魏珠不顶用,到现在都没说清太后、胤礽为什么还这么大火气。
明曦不是已经“病重”了吗?眼看就要成了,怎么反倒一个个跟他拼命似的?
思来想去摸不着头脑,康熙黑着脸回了乾清宫,对着魏珠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骂得他狗血淋头,才厉声追问详情。
魏珠战战兢兢躬身回禀:“是……是十四爷。十四爷从完颜氏那边,听说了福晋们收买侍卫的事,转头就捅到了八爷面前。八福晋无意间听了一嘴,赶紧悄悄给隔壁四福晋递了信,这才……这才让几位福晋不得不暂时蛰伏,不敢轻举妄动。”
“什么?”
康熙一怔,瞬间脸色铁青,乌云密布,猛地断喝:
“孽畜!这个孽畜,当真是心思歹毒!”
“原以为他只是心急,想在哥哥们的争斗里分一杯羹,行事偏激了些。不曾想,竟是这般包藏祸心!”
康熙声色俱厉,字字冰冷:“这个孽畜——老四当年染上时疫、保成在草原突然疯癫、凌普手里那张调兵御令,肯定全是这孽畜,跟那群暗地里觊觎大清江山的奸人一起密谋的!朕真是小看他了!”
康熙是什么人?
御极天下多年,权欲重,可智慧与城府更是深不可测。
单就一条——老八八面玲珑、细如发丝、各处安插眼线,对宫里动静的掌握,怎么可能还不如一个出宫不过三年、在朝堂上还没站稳脚跟的老十四?
他已经默许福晋们行事,特意把老八屏蔽在外,老八不知情是正常的。
可老八都不知道,老十四是怎么提前察觉的?
再联想起早年敏妃说过的,十三、十四一同长大,乌雅氏又在御前安插棋子多年,康熙瞬间“恍然大悟”。
以往所有疑点,一下子全串起来了。
他算是彻底看清这个儿子,一只彻头彻尾、阴毒狠辣的白眼狼。
明明已经跟老八因为女眷的事闹过一场、表面兄弟失和,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事捅给老八,无非就是:
煽风点火、挑拨离间、坐收渔利。
老十四是想利用老八,顺带把前面所有能威胁他的哥哥,一网打尽!
三福晋、四福晋、五福晋全都牵扯其中,夫妻一体,老三、老四必定跟着落水;五福晋又跟宜妃、老九牵连甚深。
一旦老八真起心借这事扳回一局,老十四绝对赚得盆满钵满:
既能打压老三、老四,又能离间老八、老九;
老五、老七、老十、十二本就没争储资格,十三又病倒在床……
到那时,还有谁能跟他争锋?
不愧是乌雅氏的儿子,够阴、够毒、也够能忍。
康熙脸色沉得能滴出水,闭目养神许久,才冷冷开口:“老八,打的什么主意?”
魏珠连忙回道:
“八爷表面上顺着十四爷的话,笑着点头,像是赞同借这事打压三爷、四爷,客客气气把十四爷送走。
可一转身,就立刻叮嘱八福晋,一定要在明曦格格这件事上伸手帮忙。”
八爷的原话是:十四太过阴毒,连稚子都要利用。他自己没有放在心尖上的孩子,自然也不在乎别人的孩子。他从没想过,明曦也是咱们爱新觉罗的骨肉。
明慧,从前我总觉得,四嫂那次在咱们府上大闹,当着那么多兄弟的面问‘孩子能不能平安长大’,是故意给我难堪。
可现在,我反倒庆幸四嫂那场闹。
更庆幸兄弟们把话、把底线,都摆明白了。
等我自己身陷其中,才真正体会到,一人落败,全家遭殃。
所以我很高兴,四嫂那句话,把女眷和孩子,都划出了争斗之外。
明慧,你给四嫂带句话:明曦这事,我愿意跟四哥共进退。
不为别的,就为将来,你和孩子们能平安。”
康熙冷哼一声:“老八,还不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倒是看得清,知道明曦这事真正的利害在哪里。”
一个明曦,就算是为了安抚胤礽,也不至于让他如此棘手。
真正让他忌惮的是——
底下所有儿孙,都在看着。
他今天能舍弃明曦,明天儿孙们就会彻底寒心,他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更何况,这个头一开,将来继位之人,必定有样学样!
一句话说得殿内气氛凝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左右奴才连大气都不敢喘。
魏珠咽了口唾沫,继续小声回:
“四爷得到消息后……呃,直接登梯子爬墙头,去了八爷府上。
两人在书房密谈许久。
随后四福晋又联络三福晋、五福晋、五公主,跟八福晋凑到一起嘀咕。
两边……两边好像僵持住了。”
“两边?僵持?谁跟谁?为了什么僵持?你这个狗奴才,连话都说不明白!”
康熙冷笑一声,抬脚就踹了过去,厉声怒骂,“还不速速如实禀告!”
“皇上息怒!不是奴才故意藏着,是……是……”
魏珠怯怯看了一眼旁边侍立的李德全、梁九功等人,支支吾吾不敢开口。
康熙一挥手,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再把魏珠招到近前,没好气喝道:“说!”
“四爷、八爷,跟三福晋、四福晋她们僵持住了。
四爷、八爷都同意把明曦格格换出来,找个稳妥别庄安置;
可三福晋、四福晋咬死了不肯,坚持要把明曦格格养在身边,绝不能随便丢在外面。”
“养在身边?”
康熙大吃一惊,完全没料到还有这一层。
“是四福晋请来的那些大夫,对明曦格格的病情说法不一。
有的说将来有机会恢复,有的说恢复不了但能慢慢改善,还有的说……孩子体质弱,容易夭折。”
康熙依旧疑惑,这跟养不养在身边有什么关系,皱眉追问:“所以呢?”
魏珠见皇上还没听出弦外之音,缩着脖子,轻轻吐出一个人名:
“静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