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春园秋意正浓,环湖一带枫红染岸,金风穿林,观澜榭、集凤轩、疏峰、太朴诸景错落于烟波之间,薄雾轻笼。
弘晖半点赏景心思也无,秋风卷着枯黄落叶擦着靴边打旋,一路踢着碎石子,心头堵得发慌。
转过疏峰拐角,迎面撞上弘春。
弘春也垂头耷脑,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线,眼圈还有点红。
两人目光一碰,无需多言,瞬间心照不宣:
你也被爹娘上了一堂大课?
“唉,别提了,倒了八辈子霉。”弘春抓着耳后跟,一脸生无可恋,“我那平时半句话憋不出来的阿玛,今儿跟竹筒倒豆子似的,絮叨了整整一个时辰,从《中庸》讲到明哲保身,耳朵都快磨出茧子。”
胤祉平日里冷淡寡情,对儿子向来疏淡,真到局势紧绷的关头,终究是亲爹,半点不敢含糊。
他把这些年闭门读书悟出的保命道理,一股脑全灌给弘春,就怕他夹在皇上与太子之间,说错一个字、行差一步,惹来杀身之祸。
三福晋在旁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却也懂分寸。
东宫风雨欲来,弘春从小在两边跟前长大,一言一行都系着全家安危。
中庸就中庸,窝囊就窝囊,能平安活着比什么都强,她只求儿子周全。
弘晖一脚踢飞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草丛没了踪影,烦躁开口:“弘春,你想袭三伯的爵位?有没有想过,不袭爵,会是什么下场?”
“啊?从没敢想,也不能想。”弘春答得斩钉截铁,眼神里透着与年纪不符的狠劲,“打我记事起就知道,这爵位我必须拿。为额娘,为妹妹们,还有那个不讨喜的弟弟,我都得扛下来。”
不袭爵,额娘就得被阿玛、荣妃、佟佳侧福晋联手踩在脚下磋磨,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
诚亲王府的中权、家产、爵位,必须攥在他手里,才能护住额娘和同胞弟妹。
弘晖听得眼睛一亮,积压的烦闷一扫而空,噗嗤笑出声:“对,必须要,半步都不能退。”
“你笑啥?”弘春咧嘴乐了,搂着他的肩膀,勾肩搭背话说的特别糙,完全没有皇孙的范儿,吊儿郎当的很,“想明白了,退不了就往前冲,有啥好愁的。”
弘晖似有所悟,弘春搂进他接着窃窃私语道:“弘晖,你虽比我大三个月,有些事未必比我透。四婶把四叔后院管得服服帖帖,你又有贵妃疼着护着,弟弟妹妹个个温顺乖巧,哪懂后院鸡飞狗跳、侧福晋鼻孔朝天骑在嫡母头上的滋味?”
“我亲眼见过,也亲身挨过冷嘲热讽。我世子位不稳,额娘和弟妹就得被人欺辱算计。指望我那阿玛主持公道?死得更惨!他要是靠谱有担当,佟佳氏能大摇大摆进府,压额娘一头?”弘春满眼嫌弃,提起亲爹就一肚子火气。
弘晖默默点头,自家阿玛虽冷情寡言,好歹府里没有这些搅家精。
额娘持家有度,后院安稳,他确实没吃过这等苦。
弘春凑到他耳边,传授掏心窝子的心得:“皇家就是母以子贵、子以母贵。咱们投了胎当嫡长子,额娘又掏心掏肺待咱们,就别讲什么情愿不情愿、自由不自由。命比什么都重要,该是你的,就得争,争到底。”
“我纵着弟妹、偷阿玛书画藏起来,就是要把家产大头牢牢攥在我们同胞手里。至于庶出,额娘心善,不会苛待,只要她们安分守己不惹事,将来我也肯拉一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话糙理不糙,句句都是血淋淋的实在话。
弘晖心头怦怦直跳,一朝拨开云雾,笑得眉眼弯弯:“不愧是你,看得最透,哥哥我受教了。”
“不敢当不敢当。”弘春傲娇仰头,搂着弘晖,脚步轻快地往清溪书屋走去,阴霾尽散。
一见到伏案批折的康熙,弘春当场就给胤祉上眼药,小嘴一瘪委屈巴巴:“皇玛法,阿玛根本不把我当亲儿子,教我中庸混日子,在您跟前说虚话,哪有盼儿子不成器的,又哪有教亲儿子蒙亲爹的?!”
康熙埋首批折子,闻言笔杆猛地一顿,僵在半空:“还教了你什么?”
“还说让我满嘴胡话,别跟您贴心,少亲近。”
“咔嚓”,上好湖州狼毫笔应声断裂,墨汁溅在明黄奏折上。
康熙压着心头火气,转向弘晖时语气尽量温和:“你阿玛额娘教了什么?”
弘晖面色羞赧,少年语塞,迟迟才道,“教孙儿无所求,别跟皇玛法要东西,安分守己。”
“哼,朕乐意给,他们管得着?”康熙眉宇稍松,没在孙儿面前发作。
天色渐晚,暮云染金,他哄着俩孩子去小厨房挑爱吃的点心菜肴,随即让李德全火速传旨:
罚胤祉手抄《中庸》百遍,三年不必回府,安心在畅春园修书!
又命梁九功亲赴胤禛府上,重打十下手心,当面狠狠训诫。
朕就这两个贴心懂事的孙儿,还敢教他们疏远朕、防备朕?
不罚你们,不知道谁才是君父!
宜修看着胤禛受罚,面上抹泪作心疼不已状,手帕捂眼哽咽,心里偷着乐开了花:
老爷子越在乎弘晖,越容不得旁人教孙子疏远他,对弘晖越是大利。
这点皮肉之苦,就当某个狗男人还点前世欠下的利息好了。
次日清晨,秋风更凉,胤禛右手红肿得握不住笔,连筷子都拿不稳;胤祉抄了一夜书,两手酸麻近乎废了,连抬臂都费劲。
难兄难弟在太子讨源书屋前不期而遇,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无奈。
太子这一天啥也没干,光听俩弟弟诉苦抱怨,从弘晖弘春小时候尿床细数到如今读书调皮,絮叨得没完没了。
胤礽暗暗发誓,要不是老四这辈子难得这么话多,早把这俩丢人现眼的弟弟丢出去。
耳边跟几十只鸭子嘎嘎叫,吵得头疼,聋了都比这清净。
严重怀疑,老爷子就是故意折腾他,让他不得安宁。
憋了一肚子火的太子夜里辗转难眠,翻来覆去窸窣作响,太子妃本就因明德之事心绪烦躁,被扰得睡不着,干脆一把抢过被子,狠狠把人踹下床。
“睡不着外边待着去,别烦我,明儿还要跟妯娌小聚散心呢。”
胤礽懵在原地,内心震撼:所以,还没影的妯娌聚会,比他这个丈夫还重要?
太子妃见他僵着不动,索性直接起身,连人带薄披风推到门外,“砰”一声重重关上房门,利落落闩。
胤礽身着里衣,只披一件单薄披风,独自站在瑟瑟秋风中,冷风灌进衣领,望着紧闭的房门,彻底凌乱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孤怎么就沦落到了这般田地?这合理吗?孤可是储君,储君,石静娴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