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手执青瓷茶盏，缓步踱至院中银杏树下，轻捻一片通透泛金的银杏落叶，神色沉静疏离。

    

    “内务府连日赶制柔慧嫁妆，府库银钱流水般调拨耗用，举国财力皆在为西北战事兜底。你我皆是爱新觉罗血脉，于家国危难之际，自当各司其职，尽心分忧。”

    

    彼时胤禩正垂眸看着满地落木，语气平淡透彻：“皇阿玛心思向来直白。借柔慧远嫁蒙古，再造一座固伦公主府，连通罗刹与西域要道，以和亲绑住草原势力。在帝王权衡面前，伦常礼教、人情人分，从来都要为朝堂利益让步。”

    

    胤禛清冷目光静静锁住他，周遭空气骤然凝滞，寒意渐浓，“你在宫中眼线遍布，后宫动静了然于心，这些旧事我无意深究。只问你一句，此番西征，我大清究竟能否稳操胜券？”

    

    “领兵之人并非是我，决胜沙场更轮不到我置喙。”胤禩抬眸，神色淡然自持，“我能许诺的，唯有前线粮草军械源源不断，后勤补给绝不掉链。至于战局输赢，终究要看天时地利、边疆形势。”

    

    “呵。”胤禛目光锐利如锋，牢牢盯住对方，“你蛰伏多年，苦心经营人脉朝局，人和已然在手，差的不过便是天时地利。”

    

    话锋陡然一转，勾起尘封旧事，语气微凉刺骨：“还记得承乾宫后院，也曾栽着一株银杏树。儿时你误食银杏鲜果染病，缠绵数日，佟额娘心疼不已，当即下令伐树移除，特意为你移栽一院桃树，只盼你日后岁岁安稳。可惜桃花未开，你便匆匆搬离承乾宫，从此一别，再无旧日温情。”

    

    “四哥。”胤禩心头骤乱，羞愧与怅然交织，无从应答。

    

    胤禛笑意温和，字字句句直戳心底：“我素来清楚，就算当年没有你暗中配合后宫妃嫔，佟额娘痛失八妹、心神大损，也无力独掌六宫、独自抚育皇子。

    

    我从不怨你被迫入局、身不由己，可我恨的是，你偏偏步步算计，连佟额娘最后一点安稳清静，都不肯成全。

    

    你自幼受她教养庇护，方能平安长大、立足深宫，转身背叛之时，却半分迟疑、半分感念也无。

    

    世人皆赞你温润谦和、春风待人，唯有我看得明白，你的凉薄寡情，犹胜父皇。

    

    前有佟养母，后有惠养母，于你而言，从来没有真心敬重，只剩权衡利弊、算计筹谋、忘本负恩。”

    

    “但家国为重，大局为先。”胤禛语气陡然沉厉，气场压迫扑面而来，“你借西北之乱蓄力再起，筹谋多年，绝不会毫无后手。你要记清本分，你是大清皇子，是爱新觉罗的子孙，万万不可为一己储位私心，毁掉祖宗基业、动摇山河根本。”

    

    “你麾下党羽鱼龙混杂，贪腐官吏不在少数。我的要求不算苛刻，国难当头，命他们量力而行，捐输家产，充盈国库，支援边疆！”

    

    话音落下，眸光凛冽如霜，扫视之下，压得胤禩坐立难安。

    

    “四哥！”胤禩骤然低吼出声，情绪难掩激荡。

    

    一声争执落下，院落瞬间陷入死寂。

    

    不远处饮酒闲谈的一众阿哥个个心照不宣，纷纷低头装聋作哑。

    

    胤?只顾着把凉菜往自己跟前挪，大口嚼着卤肉牛腩，闷头干饭。

    

    胤禟看不下去，一把夺过盘子，勒令他小口饮酒，免得暴食失态。

    

    胤祉悠然沏茶闭目，浅嗅茶香，此番兄弟对峙，他向来只做旁观闲人。

    

    胤祺、胤佑两两对视，低声闲聊茶水优劣，彻底置身事外。

    

    胤祥照旧随性洒脱，与永谦、岳兴阿把酒畅谈，甚至细细商议前线督军调度，提前叮嘱二人赴西北后彼此配合，安稳军务。

    

    胤裪与齐方起神色从容，不动声色，不站队、不插话，安稳自持。

    

    胤禛冷眼扫过全场皇子，语气不容置喙：“一个个装模作样、袖手旁观。国库日渐空虚，边战耗损巨大，举国皆需出力，诸位王府与朝臣，无一例外，都要捐银助战。”

    

    一句话，近乎把在场所有人都得罪干净。

    

    冷面四爷，素来直言不讳，从不在意人情脸面。

    

    胤禩眼底神色几经变幻，语气放缓退让：“四哥，强令官员捐出半数身家，太过苛刻，就算是皇阿玛也不敢贸然推行，只会激起朝野怨怼，动摇朝局。我可以许诺，全力筹措五百万两白银，补国库空缺，支援西征，这般可行？”

    

    “一千万两。”胤禛寸步不让，直接翻倍，随即话里藏锋，淡淡暗示，“年羹尧坐镇陕甘总督，把控西北门户；后续老七、十二、十三轮流赴边督军分权。十四纵有大将军王名号，但掌兵而不能专权，兵权层层制衡，翻不起半点风浪，你我皆可安心。”

    

    胤禩瞬间听懂其中深意，神色几番起伏，良久长叹一声，缓缓颔首：“好。”

    

    钱款由我一党筹措，分权制衡由你出手，朝堂恶名，也由你一人背负。

    

    “一言为定。”胤禛坦然应下。

    

    恶名非议于他从来无关紧要，只要江山稳固、国库充盈、大局可控，纵使被万人诟病，他也全然不惧（默默记在心底，来日再逐一清算）。

    

    况且他早有周全谋划，借捐输之名约束贪腐、安抚民心，反倒能顺势收拢朝堂清议与百姓口碑。

    

    胤禩已然退让妥协，胤祉等人纵然满心不甘，也明白山河为重、战事为先，不敢再推诿。

    

    胤祉率先应下捐银五万两，其余皇子、额驸紧随其后，各自量力出资。

    

    一众宗室合计凑齐五十万两现银，再加之后院女眷由宜修牵头募捐的粮草物资、私房银钱，足以支撑策棱、伊得勒从草原两侧迂回夹击，牵制准噶尔兵力。

    

    这笔钱粮来得及时，康熙龙颜大悦，当众连连夸赞宜修贤良通达、深明大义，是宗室难得的贤内助。

    

    反观出力颇多的胤禛、胤禩、胤祉一众皇子，反倒被帝王轻飘飘略过，只字不提。

    

    事后弘晖与弘春私下吐槽，直言皇父向来看人下菜碟：

    

    皇子有用之时，便盛赞儿媳贤德；皇子失势遇挫，便连带迁怒内眷。人情赏罚全凭时局心意，旁人品行好坏，从来不在考量之内。

    

    这番悄悄话偏巧落入康熙耳中，结局可想而知。

    

    两位皇孙课业直接加倍加码，日日伏案苦读，叫苦不迭，再不敢胡乱议论帝王心思。

    

    与此同时，西北战事既定，两道圣旨同步昭告天下：

    

    一是命胤禵率军西征，节制西北诸军；二是敲定柔慧公主下嫁伊得勒，联姻蒙古。

    

    旨意一出，朝野哗然，非议四起。

    

    一众汉臣接连上疏，直指姨母嫁外甥违背人伦礼教，有违纲常祖制，奏折堆积御案。

    

    清流领袖赵御史闭门谢客，面对一众同僚登门游说，只以“帝王家务事”淡淡回绝，闭口不谈对错。

    

    唯有归隐十年、以铁面刚正闻名的郭琇，一眼看穿内里本质：

    

    何来家务私事，从头到尾，都是妥妥的治国棋局。

    

    圣上尝到了端静固伦公主府坐镇边疆、威慑外敌的甜头，一心再造第二座公主府，以联姻绑定喀尔喀蒙古，借草原势力钳制准噶尔、制衡罗刹，为长远西进战略铺路。

    

    区区伦常非议，在疆域版图与边防安稳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当夜，赵御史私设小宴邀约郭琇对饮，二人密谈许久，无人知晓谈话内容。

    

    次日，郭琇当即递交辞呈，携全家老小辞官归乡，彻底远离朝堂纷争。

    

    而赵御史顺势举荐郭琇的门生外甥入职上书房，担任皇子讲师，悄然布局。

    

    经此一番暗流运作，胤禛麾下默默增添七八位清流言官，朝堂势力，再添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