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渐歇,暮色漫入窗棂,一缕幽香细烟在湿凉的晚风里缓缓缭绕,萦回不散。
酉时将尽,漫天雷雨慢慢收敛,偶有细碎电光隐入层叠云絮,天地间褪去闷热,只剩雨后清润。
经宜修一番点醒,胤禛骤然清醒。
帝王或许确实看中他的实干魄力,默许他展露刚硬手段,可康熙毕生执掌权柄,掌控欲深入骨血,绝不容许任何皇子锋芒过盛、逾矩妄为。
越是临近棋局收尾,越要敛藏心性、低调蛰伏,半点得意浮躁都露不得。
废太子前车之鉴历历在目,盛宠是福,亦是牢笼,唯有沉心隐忍,步步谨慎,方能行稳致远。
荷塘之上,一叶画舫轻舟缓缓荡至岸边。明曦一身粉锦团花小袄,怀里抱满初绽莲苞,兴冲冲扑上岸来,眉眼弯弯,小脸跑得红扑扑。
“阿玛,额娘!你快看,我摘了新开的莲花!”小姑娘举着满怀清荷,雀跃不已。
宜修取出绣帕温柔拭去她额间细汗,转头嗔怪胤禛:“连日伏案操劳,你耐得住暑气,孩子们却受不得燥热。再说时日将近,明曦也该按时种痘,避过时疫才安心。”
胤禛唇角漾开浅淡笑意:“定在后日,阖家迁往圆明园小住。园中还有几方菜园,搁置许久,正好趁着闲时打理一番。”
“我要泛舟采莲!还要邀陵容、娉婷一同作伴!”
明曦凑上前轻嗅莲香,分别摘下两朵嫩莲,悄悄别在胤禛与宜修鬓边,撒娇提议。
胤禛被女儿逗得眉眼舒展,轻笑感慨:“这孩子性子愈发鲜活明朗。若是二哥见了,想必也会心生宽慰。”
宜修神色微淡,轻声道:“还是不知为好。明曦不止是咱们的女儿,亦是承安一脉念想,安稳度日,才是最好。”
胤禛闻言一怔,默然轻叹,缓缓颔首:“你思虑周全,是我疏忽了。”
转念又想起旧人,随口问道:“梧云珠近来身子可好?许久未见初尧,难免挂念,此番去圆明园,一并邀她同往便是。”
“万万不可。”宜修轻轻摇头,细细劝解,“莫日根连日随你督办军务内务,早出晚归,夫妻二人整月难得说上几句体己话。
再者布尔和远在关外,其次子彦鸣半月后便要过两岁生辰,梧云珠身为姨母,必定要登门赴宴,诸事缠身,哪里有空出游?”
提及赵府一脉,胤禛瞬间压下念头。
他费尽心思才打动赵御史,令其在朝堂之上中立扶持,这位清流孤臣风骨铮铮,从不结党附势。
宜修与梧云珠维系这份私交,不求结党,只盼来日紧要关头,能以人情软化其刚硬立场,留一线余地。
“彦鸣生辰,我早已备好贺礼,明日便送去梧云珠府上,托她代为转交。”
胤禛略一沉吟,补充道:“库房还收着一方麒麟洮砚,质地精良,也算拿得出手,一并送去添作贺仪。”
宜修眸光微转,轻声提醒:“八妹温恪公主的长子建璋,下月也逢生辰。八妹夫齐方起,此番朝堂捐输、后方督办也曾暗中帮衬,人情往来不可落下。还有十三爷远在青海督军,他那份礼数,也需一并备妥。”
胤禛于朝堂权谋洞察入微,偏生不通后院人情世故,若非宜修时时提点,难免疏漏失礼。
他放缓神色,微微侧身:“这些琐事我向来不周,一应分寸,便交由你全权打理。”
说起齐方起,胤禛心绪难免复杂。
因着十三的情面,他不便刻意疏远,可齐方起始终恪守臣节,不偏不倚,只忠君、不站队,任谁拉拢都不为所动。
敬重之余,终究少了几分亲近。
宜修心底暗自了然,淡淡腹诽:这般孤臣风骨,才是长久自保之道。
上位者最忌臣子结党营私,今日你拉拢他,他日若他轻易倒向旁人,你又岂能放心?
这些年她屡屡叮嘱齐方起一家,严守中立、只奉君命,短期看似升迁缓慢,长远却是万全之策。
当今帝王忌惮党争,来日胤禛登顶,最看重的便是实干奉公、不结私党的纯臣,彼时这般人,自会被格外器重。
正思虑间,明曦拽住胤禛衣袖,金累丝牡丹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软糯开口:“阿玛,建璋弟弟软软小小的,还会背《三字经》,能不能请他一起去圆明园玩呀?”
“不行哦。”宜修温柔摇头,“你八姑父身居要职,公务缠身,不得擅离京城。”
小姑娘眼珠一转,又满怀期待:“那悦宁、悦安两位姐姐呢?可以邀她们吗?”
胤禛面露迟疑,心底顾忌重重。
宜修却当即拍板,利落应下:“自然可以,我稍后便给八弟妹递帖子,邀姐妹二人同往游园。”
胤禛急忙想要阻拦,宜修抬眸冷眼一瞥,眸光沉静锐利:“朝堂之上,你与八弟立场相悖、各有谋划,可我与明慧素来和睦,从未掺和储位纷争。
行事不可赶尽杀绝,你要看清前路,也要给彼此留好退路。”
话外之意直白透彻:
若步步紧逼,将胤禩逼至绝境,一旦内外联手、破釜沉舟,便是鱼死网破的大乱局。
胤禛默然踱步,良久无言。
他终究放不下心头戒备,忌惮胤禩坐镇中枢、胤禵手握重兵,二人若是内外呼应,后患无穷。
皇阿玛年岁渐高,世事难料,一旦骤然变故突起,远在边关的胤禵孤注一掷……纵使十三、年羹尧一众心腹手握实权,也难免处处受制。
给胤禩留一分余地,就是锁住最后一道防线,避免皇城喋血、手足相残。
暂且抽身离开京城,避开幕前纷争,以旁观者的眼光厘清乱局,再徐徐谋划,反倒更为稳妥。
想通此间关节,胤禛缓缓松口应允。
宜修安顿妥当,转头叮嘱:“我去瞧瞧八弟妹,晚膳便由你照看孩子们。少给他们喂糕点,空腹贪甜伤脾胃,留着肚子好好用正餐。”
胤禛无奈应下,自家几个孩子看着文静,实则各有脾性,挑食毛病一个比一个鲜明,半点不比弘昭省心。
饭桌上乱象丛生。
明曦独爱荤腥,抱着红烧猪腿啃得津津有味,青翠白菜碰都不碰;
弘晗厌恶肉味,闻不得半点荤腥,只埋头清炒时蔬;
弘昕更为机灵,悄悄将碗中肉块都拨给明曦,换得清甜青菜,兄妹三人悄悄互换吃食,默契十足。
胤禛左右调和,好言哄劝,忙得满头大汗,却收效甚微。
看着吵闹又鲜活的儿女,胤禛忽然无比想念宜修打理后院的妥帖周全,也骤然懂得了当年佟额娘独自抚育子女的辛劳不易。
世间万般权谋算计,都抵不过一句——养儿方知父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