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过中天,暑气渐盛。
甘佳·元惠、李静言与颖儿三人皆收敛心思,事事谨小慎微,在宜修面前竭力本分伺候,处处展露乖巧姿态。
瞧着几人安分守己的模样,宜修心底了然,愈发笃定:善待后院妇人、护住她们膝下幼女,从来都是一步稳棋。
甘佳·元惠心性单纯直白,但苗馨满心思玲珑,悄悄提点元,日日陪着太后搓牌解闷时,闲话间屡屡提及温宪公主的过往委屈。
迂回软刺,效果立竿见影。
短短七八日光景,太后屡屡借着琐事数落康熙,贵妃冷眼相待神色淡漠,久居深宫的敏妃借机陈情,暗自诉说常年压抑的苦楚。
康熙被后宫各方怨气缠得心烦意乱,满心憋屈无处诉说。
本意不过是借着调养谨嫔身体,安抚远在边关的胤禵,稍稍缓和几位皇子的对立局面。
胤禛与胤禵一母同源血浓于水,他打心底不愿看见自己百年之后,几个儿子向、朝堂骨肉相残。
温宪如何能答应?当年生母乌雅氏联手乳母暗下毒手,害得她痛失头胎,这笔血海委屈,半点没法轻易揭过。
既然没法在皇阿玛跟前讨到公道,索性躲进疼爱自己的皇玛嬷宫中诉苦。
前不久才借着宫宴稍稍展露气色、看似将要翻身的乌雅氏,转瞬便接到太后懿旨,严令禁足永和宫偏殿,日子再度跌入苦寒煎熬。
世人皆以为她久病解禁便能重掌风光,可从头到尾,她只是帝王用来平衡朝局的一枚棋子。
胤禵也不过是制衡诸王的工具人。
棋子尚且有用时暂且留存,一旦无用,便会被随手舍弃,何其讽刺。
三人退下之后,庭院瞬间清静。
宜修慵懒斜倚在长乐院外的石榴花树荫下躺椅轻晃,一盏牛乳燕窝缓缓入喉,温润润喉,消解连日劳顿。
前些时日刻意称病蛰伏,刻意压着嗓音少言,咽喉干涩沙哑,日常总需这般温润汤水细细调养。
浓密枝叶层层交叠,隔绝盛夏毒辣的日头,细碎金辉透过叶隙簌簌洒落,暖而不燥,晚风拂过,满院清幽。
剪秋低声回禀后院动静:“福晋,齐庶福晋近日频频往颖庶福晋院中递送物件,方才又送去一套成色精致的纯银头面首饰,刻意拉拢示好。”
宜修唇角漫起一抹浅淡笑意,“不过是为自家嘉瑜女儿铺路罢了。知晓颖庶福晋常伴贵妃身侧,便想着多几分人情往来,借旁人之口为女儿积攒体面,人之常情,不足为奇。”
“另有一事,娜侧福晋遣人来问,想要入宫请安,听闻宫里新进两位科尔沁小格格,想着提前相见熟络,也好为日后儿女相处铺垫。”
宜修微微挑眉:“她怎不随众人同往圆明园避暑?”
“来人回话,说是不耐路途车马劳顿,再加嘉瑗格格久在宣妃宫中教养,无心走动,便想留府静养。”
“依她。”
宜修宽和治家,一众妻妾从无苛责禁锢,来去起居皆有分寸自由。
越是宽松包容,众人反倒越发安分,个个敛藏锋芒,温顺得如同檐下鹌鹑。
后院的软肋,是膝下儿女。
有孩子牵绊在身,即便万般心思算计,行事也不得不瞻前顾后、步步收敛。
也就甘佳·元惠性子跳脱直率,偶尔小性拌嘴,却从不敢冒犯主位,平日里的棱角,也只对着新晋入府、安分不足的新人展露。
年世兰素来性子烈,与甘佳·元惠素来不对付,往日碰面总免不了唇枪舌剑、针锋相对,小摩擦不断。
好在二人虽争执频发,却都守住底线,从未暗中下绊、阴私构陷,倒也算相安无事。
至于吕盈风与戴佳·芳儿,入府时日尚浅,情分淡薄,不受众人亲近,寻常低调度日,倒也安稳。
略一思忖,宜修定下出行与留府的人事安排:
冯若昭、塔娜、乌日娜三人留守王府,共管内务琐事;
甘佳·元惠、李静言、颖儿三人事后日一同入宫,各司其职侍奉太后与贵妃;
其余后院女眷尽数随驾迁往圆明园。
孩子们久居府中难得外出,趁着年少未出闺阁,多出去散心开阔眼界,也是好事。
“吩咐小厨房,今日添置几样菜色。”
宜修淡淡开口,从容吩咐,“龙井虾仁、鸡丝银耳、蟹粉狮子头,再炖一盅竹笋老鸭汤。”
剪秋立刻传膳。
这般荤素搭配、精致合口的菜式,合的是另一位主子的胃口。
染冬、绘春上前分立两侧,轻柔为她揉捏双腿舒缓乏累。
绣春躬身近前,细细禀奏近日宫内隐秘动向。
“前日皇上特意差人,给永和宫偏殿的谨嫔送去一盅乳鸽滋补汤。弘晖阿哥谨记福晋叮嘱,拂袖去往贵妃宫里用膳,接连两日不曾前往御前问安。没了大阿哥在跟前承欢,皇上连日心绪低落,胃口大减,每日用膳都清淡寡味,神色怅然。”
宜修冷嗤一声,眼底寒色微露:“弘晖做得极好。乌雅氏一生心思歹毒,暗中算计不断,也配让我的弘晖恭恭敬敬唤一声玛嬷?”
“传信给梧云珠,郑王庄专供内廷的新鲜菜蔬,即日起暂停送入宫中。”
帝王一心强求表面和睦,罔顾前尘恩怨,执意触碰旁人底线,那就没必要一味顺从迁就。
若非皇权牢牢握在康熙手中,她真恨不得当面直言斥责。
这般和稀泥式的平衡算计,处处惹人膈应,实在难让人心悦诚服。
乾清宫内。
康熙忙碌整整一上午,心心念念惦记着一碗清炒时蔬,待到传膳摆案只见两只空空餐盘,。
“李德全!你越发老迈糊涂,办事这般不力,究竟是怎么回事?”
瓷碗碎裂满地,碎片四溅。
一旁侍立的弘春与宫人静安目不斜视,神色淡然,自顾自用茶进食,全然不受帝王怒火影响。
偌大宫殿,只剩康熙厉声咆哮,李德全浑身发抖,跪地叩首,惶恐不安。
康熙心中清楚,不光御膳房断了新鲜菜蔬,就连胤禔、胤礽两处,非但不曾按例进奉吃食,反倒送来一壶涮锅水,明晃晃带着讥讽嘲讽之意。
怒火直冲头顶,恨不能即刻出宫,亲自前去惩处这两位忤逆逆子。
弘春慢悠悠起身,将那壶冷水端至康熙面前,语气平静无波:“皇玛法,此事怪不得大伯与二伯。说到底,是您行事太过寒人心。”
“你这黄口小儿,也敢妄议朕!”康熙怒目圆睁,抬脚便要斥责。
弘春早已摸清老爷子脾气,身形灵巧闪身躲开,绕到康熙身后,轻轻一声轻叹。
“养育四叔长大、悉心教养的,是孝懿佟皇后;日日照拂弘晖阿哥、悉心呵护的,是贵妃娘娘。谨嫔常年偏心寡情,冷眼算计,何曾给过四叔半分母爱?又何曾善待过四婶分毫?凭什么要弘晖屈尊行礼、刻意亲近?”
弘春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不屑,缓缓摇头:
“四叔与四婶早年受她多少磋磨刁难,满城人心知肚明。就连我都看得清清楚楚,谨嫔满心满眼只剩十四叔,从来没将四叔视作亲子。您非要强行撮合这份母子情分,大伯、二伯疼惜弘晖,自然心中不忿。”
康熙不过是放不下为人父的执念,想要弥合皇子裂痕,幻想自己离世之后,诸子和睦共存,避免手足相残的惨剧。
局势走到如今,储位之争愈演愈烈,早已是你死我活的定局。八叔与四叔尚能因两家内眷交好,彼此留一线生机;唯独十四叔野心勃勃、手握重兵,无论最后谁登临大位,他都绝无容身之地。
这般浅显道理,弘春都看得通透,偏偏帝王执念太深,不肯放手。
康熙面色铁青,沉默良久,郁结难舒。
弘春放缓语气,“皇玛法,您不妨看看如今局面。十四叔领兵在外,十四婶行事张扬跋扈,处处炫耀。反观四婶与八婶,淡然自持,相约同去圆明园静养避世,不涉纷争。格局气度高低,一眼便知。”
帝王怒气稍平,他继续温言哄劝:
“四叔素来面冷心热,行事刚正,并非无情寡义之人。若您一再逼迫,强行让他委屈迎合,只会适得其反,越发寒了他的心。
弘晖品性仁厚,心胸宽和,来日只要十四叔一脉安分守己,不肆意挑衅,他断然不会对血亲下手。”
康熙眉目渐渐舒展,眼底泛起一丝浑浊水光,嗓音沙哑轻叹:“朕终究,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父亲。”
“皇玛法。”弘春轻轻挽住他的手臂,轻声道,“您是一统山河、安定四海的明君,万事皆要以江山社稷为重。只是世事皆有因果,谨嫔与十四叔早年种下无数恶因,如今种种困局,皆是自取其果。”
“温宪姑姑年年定时茹素斋戒,日日静心祈福,为的是谁的委屈?十三叔常年驻守边关,腿疾缠身,每逢换季便病痛加剧,缠绵难愈,这又是拜谁所赐?”
少年目光澄澈,直言进谏:“孙儿斗胆一言,皇玛法也该学着放手了。儿孙自有儿孙的造化,强求不来。不能只为了您心中那一点圆满执念,一味委屈安分守己之人,寒了真心办事的臣子与皇子。”
帝王无力抬手挥了挥,沉默抬眼望向天外长空,万里澄澈,却只剩满心寂寥与无尽怅惘,再无一言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