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我归府，尚有一事托付你与五格。”

    

    “福晋尽管吩咐。”安诺垂手恭立，仪态温顺。

    

    “弘昕暂且留在伯爵府静养，不必随我回王府。”

    

    “福晋放心。”安诺神色骤然郑重，必要彻查府中人事门禁，清扫一应隐患，务必护得阿哥周全，不留半分纰漏。

    

    “你夫妇二人行事妥帖，我自然信得过。”宜修淡淡抬手，身侧剪秋会意，扬手示意下人将随行箱笼抬入内堂。

    

    “这是老十自蒙古寻来的黑狐皮，通体墨黑润泽，最难得是一整张皮毛无缝无拼接，乃是上等珍品。你且挑个合意样式，为你和五格各裁一身冬裘。”

    

    “多谢福晋厚赐。”安诺舍不得这般珍稀料子用在自己身上，尽数裁给三个孩儿缝制冬衣，余下零碎边角，恰好做成暖手筒给五格冬日御寒就是。

    

    姑妯二人闲叙半晌私密言语，待宜修车驾启程离去，安诺便入内室，将所有密事悉数告知五格。

    

    五格喉间发痒，压抑着几声咳嗽，调息片刻，“鄂那海，也该早早相看亲事了。”

    

    “他今年方才六岁，何需这般急切？”安诺面露诧异。

    

    五格轻叹一声，眸色深沉：“长姐与先太子妃情分匪浅，皇上刻意压下瓜尔佳氏的请调折子，分明是欲扬先抑，有意给瓜尔佳氏一份天大殊恩。”

    

    “天大殊恩？”

    

    “弘晖阿哥的婚事，算不算？”

    

    安诺豁然通透，朝野之人谁看不清局势，雍亲王前程坦荡，弘晖身为嫡长孙更是会王上加白，不由感慨，“瓜尔佳一族气运不俗，才褪去困顿，又再攀青云。”

    

    “我有意让鄂那海求娶瓜尔佳嫡女。”五格目光笃定，“能与弘晖阿哥结为连襟，来日仕途之上，自有倚靠。”

    

    安诺一时心绪纷乱，暗自思忖是否要传信策定，求取谋划之策。

    

    五格骤然敛去温和，“此事务必烂在腹中，半个字都不可外泄。皇上有心抬举瓜尔佳，但八旗勋贵、老牌世家盘根错节，谁愿眼睁睁看着瓜尔佳再度崛起？”

    

    “明面上无人敢忤逆圣意，暗地里却少不了阴私手段。”

    

    “只要瓜尔佳嫡系女子尽数错失良缘，弘晖婚事悬而不定，各家便仍有角逐之机。皇上刻意隐晦行事，就是要掩去众人目光。隐忍两三年，待到时局落定。”

    

    安诺怔忪良久，薄唇紧抿，眼底浮出决绝：“我明白轻重。母族固然要紧，可我孩儿的前程，更为要紧。”

    

    返程马车之内暖意融融。

    

    明曦软软依偎在宜修怀中，纤细手腕轻挽，语调软糯缱绻：“额娘，我还想去大舅府上。”

    

    伯爵府都是男童，玩乐单调；孟佳氏大舅因改良玉米获封男爵，府中闺秀成群，姐妹相伴嬉闹，最合她孩童心性。

    

    “二月十六，你芷柔表姐行纳采定亲之礼在即，过几日便带你去赴宴。”

    

    “嗯。”明曦长睫轻颤，纤细指尖轻轻勾住宜修颈间翡翠珠链，清润玉石冷香萦绕鼻尖，小声追问：“明德姐姐会许给何人？明曦可否喝到她的喜酒？”

    

    宜修抬手轻抚她柔软云鬓，捏了捏那只调皮的小手，指尖轻点她光洁额头：“她年纪尚幼，婚事尚且不急，再过两年另行斟酌。”

    

    察岱幼子若科考不能崭露锋芒，即便她有心促成明德与赫舍里氏的姻缘，也会另选他人。

    

    皇家择婿，门第不是唯一标尺，才干品行、心性风骨，缺一不可。

    

    胤禛整日在郊外躬耕劳作，身心疲乏，右眼皮频频跳动，心底萦绕着莫名的不安。

    

    踏入长乐苑，膳香袅袅，一桌珍馐罗列整齐都是他平素偏爱的吃食，不祥预感在此刻抵达顶峰。

    

    除却弘晖初生那几年，宜修极少这般费心置办私宴，这分明是一场温柔布设的鸿门宴。

    

    索性坦然落座，哪怕稍后要被福晋诘责，先享尽口腹之欲，也算不负此番佳肴。

    

    弘晖上前给宜修请安，母子多日未见，温言叙旧，弘昭静静立在角落，默然不语。

    

    他早已习惯这般差别。

    

    在额娘眼中，永远是大哥最为要紧；唯有阿玛身前，他才是独一无二、肆意任性的小阿哥。

    

    一念至此，跳脱顽劣的弘昭，心底反倒豁然宽慰。

    

    手心五指尚且长短不一，宜修偏爱沉稳懂事的弘晖，本是人之常情。

    

    府中诸多子女，唯有明曦、梧云珠，能分得同等疼惜。

    

    弘晗通透知足，他每月耗费数千两白银拆解西洋巧物，父母从无苛责，尽数为他兜底，这般纵容便是偏爱。

    

    贪心奢求更多，等来的无非是家规惩戒、佛堂思过，倒不如安分知足，自在度日。

    

    弘晖心思剔透，一眼看破父母有私密要事商谈，从容牵起一众弟妹，悄然退离院落。

    

    宜修目送孩子们远去，眸光一转，落向胤禛尚且悬在半空的象牙筷，语调清泠温润，似浸过寒涧泉水：“爷且多用些，这道老鸭汤是妾身亲手慢炖，还请爷赏脸一品。”

    

    胤禛舀起鲜汤，汤色醇厚，入口绵柔，眉眼间满是餍足：“福晋厨艺愈发精湛，费心操劳，实在辛苦。”

    

    他又添一碗，唇角噙着浅笑，语气缱绻温柔：“此汤鲜而不腻，回甘绵长，恰似你我夫妻，缠绵相融，入骨醇香。”

    

    一句轻薄情话，惹得宜修面颊泛起绯色，宛若暮霞染面。腹中备好的正经言辞一时哽住，只嗔道：“嘴巴像是抹了蜜，越发油滑无状。”

    

    “夫妻相守，本就该直言心意，何况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宜修白他一眼，眉梢轻挑，收敛暧昧氛围：“少耍嘴皮子，我有正事同你说。”

    

    胤禛心底一紧，嘴上依旧不停堆砌软言温语，只想缓和气氛。他心知福晋但凡这般沉静，必定有事要诘问，今夜怕是难安。

    

    “二哥幽居别苑，你已有多久未曾探望？”宜修清眸似蒙一层薄雾，缓缓将曼度查探到的内情尽数告知，讲明皇上暗中压下奏折、刻意偏袒废太子一脉的隐秘。

    

    皇家骨肉猜忌不断，帝王心思变幻难测，她不敢有所隐瞒，唯恐胤禛揣摩不透圣意，行事急躁误了大局。

    

    胤禛听罢先是怔然，转瞬心底浮起一抹隐秘喜色。

    

    纵使他在父皇心中，永远不及废太子胤礽，可执掌大清社稷、承继天下之人，终究是自己。

    

    皇权在手，江山在握，些许偏爱，有无皆可。

    

    幼时佟贵妃予他毫无保留的疼惜，早已足够温暖半生。康熙从未给过他独一份的殊恩偏爱，他亦从不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