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真正的死寂之地,连法则都已腐朽,连光阴都已停滯。
然而,就在这片连起源境强者进来都要被同化为虚无的寂静星海深处,却突兀地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一颗早已石化、表面布满狰狞裂纹的死星旁,悬浮著一叶扁舟。
舟很小,破破烂烂,仿佛是从岁月长河的上游漂流而下,歷经了万古的冲刷。
舟头坐著一个老翁。
他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手里握著一根乾枯的树枝,树枝的尽头垂下一根透明的丝线,没入那漆黑如墨的虚空深处。
没有鱼鉤,也没有鱼饵。
他就像是一尊亘古长存的雕塑,坐在这里不知是在钓鱼,还是在钓这万古的寂寞。
庞大的起源至宝阁,带著隆隆的轰鸣声,碾碎了周围的死寂,缓缓停在了那颗死星的不远处。
“有人”
至宝阁的露台上,姜南山浑浊的老眼中射出两道精光。
在这鬼地方,怎么会有人
“装神弄鬼!”
姜南山冷哼一声,这种试探的活儿,自然不用阁主亲自出马。
他一步踏出,站在至宝阁的护栏上,手中扫帚直指那一叶扁舟,声音如雷霆炸响,在这真空的星海中强行震盪开来。
“喂!那老头!”
“你是人是鬼挡在这里作甚”
声浪滚滚,捲起一阵虚空风暴,向著扁舟席捲而去。
然而,那风暴在靠近扁舟三丈之时,竟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老翁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抖了抖手中的枯枝,枯涩的声音仿佛是从那斗笠下传出,又仿佛是直接在眾人的心底响起。
“嘘......”
“別吵。”
“鱼......要上鉤了。”
姜南山眉头一皱,正欲发作,却见那老翁手中的鱼线突然剧烈颤动起来。
“大鱼,好大一条鱼。”
老翁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莫名的兴奋,那根枯枝猛地扬起。
嗡!
一种诡异的波动瞬间笼罩了整片星域。
那根垂在虚空中的透明丝线,竟然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至宝阁外围那足以绞杀起源境的护宗大阵,直接出现在了至宝阁的上方。
它变得无限长,无限粗,像是一条看不见的锁链,瞬间缠绕在了至宝阁那高耸入云的塔身之上。
“这是什么!”
站在门口看大门的白骨君王,眼眶中的魂火骤然剧烈跳动,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因果线!”
“他在钓我们的因果!他在钓我们的过去和未来!”
“他把整个至宝阁当成了鱼!”
轰隆隆!
隨著丝线的缠绕,这座永恆级的战爭堡垒,竟然真的像是咬鉤的大鱼一般,剧烈地摇晃起来。
原本稳如泰山的底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整座阁楼不受控制地向著那一叶小小的扁舟滑去。
这种视觉上的反差极其强烈。
就像是一只蚂蚁,用一根头髮丝,想要拖动一座太古神山。
可偏偏,它动了!
“放肆!”
一声暴喝从阁內传出。
冥子手持终焉魔戟,浑身魔气滔天,身后浮现出一尊顶天立地的魔神虚影。
他一步踏空,手中大戟裹挟著毁天灭地的终焉之力,对著那根缠绕在阁楼上的透明丝线狠狠斩下。
“给我断!”
鐺!
没有金铁交击的脆响,只有一种虚无的穿透感。
那足以斩断星河的一戟,竟然直接从丝线上穿了过去,就像是斩在了空气中。
丝线完好无损,甚至勒得更紧了。
至宝阁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甚至连阁內的阵法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攻击无效”
上官祁面色凝重,手中的太初神剑出鞘,剑身之上繚绕著混沌初开的太初之气。
“太初斩道!”
他一剑挥出,不是斩向丝线,而是斩向丝线连接的虚空节点,试图切断因果的联繫。
然而,依旧无用。
那一叶扁舟上的老翁,似乎根本没有在意这两位道玄境强者的攻击。
只是死死抓著手中的枯枝,身体后仰,做出了一副要把大鱼强行拉上岸的姿態。
“起!”
老翁低喝一声。
轰!
至宝阁再次剧震,竟然真的被拉得离地而起,朝著扁舟飞去。
“完了......这是法则层面的碾压!”
钱通神抱著那个破碎的算盘,瘫软在地,脸上满是绝望,“这老头钓的不是实物,是『存在』本身!只要我们还存在於这片时空,就逃不掉他的鉤子!”
就在眾人惊慌失措之际。
一只修长的手掌,突然搭在了至宝阁露台的栏杆上。
张默依旧是一身紫金帝袍,另一只手还牵著念念,神情平静得就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勒进至宝阁护盾深处的丝线,面色一冷。
“拿我当鱼”
张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所有的轰鸣声。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跨越虚空,落在了那个蓑衣老翁的身上。
“老傢伙,你的胃口不小。”
“但你就不怕,这鱼太大,把你那破船给掀翻了吗”
老翁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鱼还会说话。
但他没有回应,只是加大了手上的力道,那枯枝弯曲成了一个惊人的弧度。
“有点意思。”
张默轻笑一声。
他没有像徒弟们那样去斩断丝线。
既然对方想玩拔河,那就陪他玩玩。
张默鬆开栏杆,反手一抓。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他的手掌直接抓住了那根虚无縹緲的因果线。
滋滋滋!
丝线在他掌心剧烈摩擦,爆发出灰色的火花,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永恆规则在碰撞。
“给我......过来!”
张默双眸之中,灰金色的神芒暴涨。
他体內的彼岸之血虽然已经沉寂,但那是真正打破了起源桎梏的肉身,是这世界最坚硬的锚点。
他猛地向后一拽。
轰!
这一拽之下,原本向著扁舟滑去的至宝阁瞬间停住,甚至反方向猛地一震。
那根原本绷得笔直的丝线,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悽厉的悲鸣。
虚空另一端。
那一叶稳如泰山的扁舟,剧烈顛簸起来。
老翁的身体猛地前倾,差点被直接拽下船去。
“嗯”
老翁终於发出了惊疑的声音,那斗笠下的头颅微微抬起,似乎想要看清这到底是条什么样的鱼。
“来而不往非礼也。”
张默单手抓著丝线,在手上缠了一圈,隨后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你也给我过来!”
砰!
张默脚下的紫金地砖瞬间崩碎,一股足以拉动星河的恐怖巨力,顺著那根因果线,倒卷而回。
“崩!”
一声清脆至极的断裂声,在这死寂的星海中炸响。
那根號称能钓尽万古因果的枯枝鱼竿,在张默这一拽之下,直接炸成了漫天粉末。
巨大的反作用力瞬间爆发。
那一叶扁舟直接被掀翻,在这虚空中翻滚了数百圈,最后重重地砸在那颗死星之上,四分五裂。
那个神秘莫测的蓑衣老翁,也狼狈地跌落在虚空中,头上的斗笠翻滚著飞了出去。
“什么!”
“断了因果线断了!”
白骨君王和钱通神等人目瞪口呆,看著那一幕,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那可是因果啊!
竟然被阁主用蛮力......硬生生拽断了
这得多大的力气
“装神弄鬼的东西。”
张默拍了拍手,像是掸去手上的灰尘,隨后一步跨出,直接跨越了万里虚空,来到了那老翁的面前。
此时,老翁身上的蓑衣已经破碎。
隨著斗笠的掉落,他的真容终於暴露在眾人的视线之中。
嘶!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就连姜南山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根本就不是一张脸。
没有五官,没有皮肤,没有血肉。
那光禿禿的面部,只有无数密密麻麻、如同蛆虫般蠕动的灰色符文。
这些符文交织在一起,散发著一种冰冷机械,毫无感情的规则波动。
他不是生灵。
他是这片死寂之地演化出来的一道程序,一个早已设定的筛选机制。
“未持信物……”
“不可通过……”
“强闯者……永坠轮迴……”
无面老者从虚空中爬起,虽然失去了鱼竿,但他身上那股规则的气息反而更加浓郁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枯涩,而是变成了无数种声音重叠在一起的机械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抬起手,指著张默。
“出示……信物……”
“无信物者……杀……”
隨著那个“杀”字落下,周围那原本死寂的虚空突然沸腾起来,无数灰色的规则锁链凭空浮现,想要將张默困住。
“信物”
张默看著面前这个还在死板执行命令的傀儡,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我有星图,能走到这里,这还不够”
“星图……仅为引路……”
无面老者的身体开始膨胀,无数符文亮起红光,“需持彼岸之钥……否则……抹杀……”
轰!
漫天锁链如毒蛇般扑向张默。
“彼岸之钥”
张默没有躲闪,任由那些锁链撞击在他身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连他的衣角都没能划破。
他迈步向前,直接撞碎了层层封锁,来到了无面老者的身前。
伸出手。
一把掐住了那布满符文的脖颈。
“咔咔咔……”
张默的手指缓缓收紧,那坚不可摧的规则躯体在他的指尖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他凑近老者的面部,盯著那些蠕动的符文,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世上,没什么门是拳头打不开的。”
“我就是信物。”
“我的拳头,就是钥匙。”
“听懂了吗”
无面老者的挣扎停止了。
它似乎在进行著某种极其复杂的逻辑运算,试图理解这种蛮不讲理的逻辑。
但张默並没有给它运算的时间。
轰!
永恆之力爆发,灰金色的火焰顺著他的手臂,瞬间灌入老者的体內。
“告诉我,门在哪”
在绝对力量的碾压下,老者体內那原本固定的程序被迫屈服,或者说,是被迫重写。
它颤抖著抬起只剩下半截的手臂,指向了星海尽头,那片最为浓郁连神识都无法穿透的混沌迷雾。
“越过迷雾……”
“便是……彼岸之门……”
“但……”
无面老者的声音突然变得断断续续,那蠕动的符文开始崩解,似乎触碰到了某种禁忌。
“那是……死路……”
“去者……皆……死……”
砰!
话音未落,老者的身躯彻底崩解。
它没有化作血肉,而是化作了一道极其复杂的符文印记,並没有消散,而是像是有灵性一般,直接融入了张默的掌心。
张默看了一眼掌心那个淡淡的灰色印记,没有在意。
他抬起头,看向老者所指的方向。
隨著这道筛选机制的崩毁,那片一直笼罩在星海尽头的混沌迷雾,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万古的真容,终於显露在世人面前。
“那是……”
至宝阁上,念念手中的七彩权杖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嗡鸣声。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只见在视线的尽头,虚空的终点。
一座无法形容其大小的青铜巨门,静静地佇立在那里。
它太大了。
大到至宝阁在它面前,就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大到仿佛这整个宇宙,都只是它的门槛。
青铜门紧紧关闭著,门上布满了岁月的斑驳,那是时间都无法磨灭的痕跡。
更让人心悸的是,那青铜门上,沾满了大片大片的黑色血跡。
那些血跡虽然已经乾涸了无数个纪元,但依然散发著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仿佛每一滴血里,都埋葬著一个曾经辉煌的大世。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门前。
在那青铜巨门的脚下,在那巨大的门槛之外。
跪著人。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他们早已死去,尸身却不朽,风化成了乾尸,却依然保持著整齐划一的姿势。
双膝跪地,头颅磕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像是在向那扇门乞求著什么,又像是在进行著某种古老而悲凉的献祭。
“那是……衣服……”
上官祁站在露台边缘,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指著那些乾尸身上的服饰,声音沙哑得可怕。
“那种样式的法袍……”
“和『苍』……一模一样!”
是的。
那成千上万具乾尸,不仅姿势一样,连身上穿著的素色长袍,甚至连髮髻的样式,都和当年那个要把仙罡界炼成丹药的幕后黑手“苍”,一模一样!
“怎么会有这么多......苍”
冥子握著大戟的手也在冒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一个苍,就差点毁了整个仙罡界,逼得师尊不得不以命换命。
而这里……
跪著成千上万个!
他们都死了。
死在了这扇门前,死在了叩门的最后一刻。
那么,杀死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这扇门的背后,又藏著怎样的大恐怖
“死路么……”
张默站在虚空中,看著那扇沾满黑血的青铜巨门,又看了看那些跪拜的尸骸。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一抹如刀锋般锐利的寒芒。
“苍只是个想走捷径的失败者。”
“这些,大概都是他的失败品,或者是……他的同类。”
张默握紧了拳头,感受著掌心那枚符文印记的温热。
“既然跪著求不开门。”
“那我就站著,把它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