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冥子站在左侧，手里的魔戟尾部微微点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想开口，被上官祁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张默坐在紫金王座上，十指交叉搁在膝上，灰金色的瞳孔半敛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主脑的银色投影悬浮在原地，数据流缓慢而规律地运转，等待下一条指令。
“主脑。”
“晚辈在。”
“浮生界有多大”
主脑顿了一息。
“以阁主永恆境的感知范围为基准，浮生界的完整疆域约为仙罡界的三千七百倍。五大域加上深层地底的暗域，法则密度不均，部分区域至今仍处於天道覆盖的盲区。”
张默嗯了一声。
“盲区有多少。”
“约占总面积的一成三。”
“一成三。”张默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他抬头看向冥子。
“你觉得，如果神族往盲区里扔一颗种子，我们能发现吗”
冥子沉默了两息。
“发现不了。”
张默点头。
“上官祁。”
“弟子在。”
“铁桶怎么造”
上官祁上前一步，右手虚空一划，太初法则勾勒出浮生界的轮廓悬浮在大殿中央。
五大域分明，南荒已被紫金色完全覆盖，中州大半沦陷，东海刚刚收服，西漠和北原的顏色还是灰的。
“弟子以为，需要三步。”
上官祁指尖点向地图边缘那些灰暗的区域。
“第一步，统一，西漠和北原还有零散的势力未曾臣服，虽无大患，但若被神族利用为跳板，后患无穷，必须全部收编，纳入神庭管辖。”
张默没有表態。
“第二步，天网。”上官祁的手指移向地图上那些標註为盲区的暗色地带，“將天机族的信號监测阵扩展至全域覆盖，包括地底暗域。任何异常的高维波动，必须在一息之內被捕捉。”
“一息太慢。”张默说。
上官祁愣了一下。
张默看向主脑。
“能做到半息吗”
主脑的数据流加速运转了一瞬。
“若阁主愿意提供一缕永恆之力作为信號源核心……理论上可以做到。但所需的信號节点数量將增加至少七倍，需要大量的太初神石作为载体。”
“太初神石够不够”
“以目前库存计算……”主脑迟疑了，“不够。缺口约三成。”
张默转头看向上官祁。
“刚才从太一神殿搜刮的那批东西，里面有多少太初神石”
上官祁的嘴角抽了一下。
“师尊，那批太初神石已经被您炼成灵雨，全洒给百万神將破境了。”
张默靠回椅背。
“哦。”
大殿安静了三息。
“那就去抢。”张默说。
冥子精神一振。
“师尊要打谁”
“不急。”张默抬手按了按额角，“先说第三步。”
上官祁深吸一口气。
“第三步，是弟子最没有把握的一步。”
他的手指指向浮生界地图的最外层边界。
“封界。”
两个字落地，大殿里的气氛变了。
冥子皱起眉头。
“封住整个浮生界”
“对。”上官祁点头，“將浮生界的维度壁垒彻底加固，使其无法从外部撕裂。只要壁垒不破，神族就算想投种子，也投不进来。”
“做得到吗”冥子问。
上官祁摇头。
“以弟子的道玄境修为，做不到。”
他看向张默。
“但师尊可以。”
张默没有接话。
他站了起来，走到露台边缘，低头看了一眼。
念念还抱著虚空兔坐在台阶上睡著了，瑶曦在旁边给她披了件外袍。
兔子的耳朵一抖一抖的，正在做梦。
张默看了一会儿。
“上官祁。”
“弟子在。”
“你说的三步，我都同意。”
上官祁面露喜色。
“但顺序要改。”
张默转过身。
“先封界。”
上官祁愣住了。
“封界需要的永恆之力极其庞大，师尊若先行封界，后续统一和布置天网所需的力量储备……”
“我说先封界。”张默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上官祁闭上了嘴。
冥子也不说话了。
张默走回大殿中央，站在浮生界地图的投影前。
他伸出右手，灰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溢出，笼罩住整个地图。
“碎片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张默的声音很轻。
“播种。”
“净世计划升级为播种。”
“如果他们现在就开始投新种子呢”
大殿沉默。
“我去统一西漠的时候，他们往北原扔一颗，我去布置天网的时候，他们往地底塞两颗。等我全部忙完，浮生界底下可能已经埋了十颗、二十颗。”
张默看著上官祁。
“所以先封界。把门关上。”
“关上之后，里面的事慢慢收拾。”
上官祁沉默了几息，躬身。
“弟子明白了。”
张默收回手，灰金色光芒散去。
“主脑。”
“晚辈在。”
“封界需要什么”
主脑的数据流运转了一瞬。
“以阁主的永恆境修为，理论上可以独立完成浮生界的维度壁垒加固，但需要在五大域的核心节点各布置一座永恆级锚点，將壁垒固定。”
“五座锚点。”张默点头，“用什么材料”
“最理想的材料是……”主脑顿了一下，“永恆级规则结晶。”
大殿寂静了。
永恆级规则结晶。
这种东西，意味著需要永恆境强者以自身规则凝练而成。
“需要多少”张默问。
“五座锚点，每座至少需要阁主一成的永恆之力进行凝练。”
“五成。”张默算了一下。
“是。”
“封界之后，我只剩五成永恆之力。”
“是。”
冥子的脸色变了。
“师尊。”
“闭嘴。”
冥子把话咽了回去。
张默將双手背到身后。
“五成就五成。”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还有別的要求吗”
“有。”主脑说，“五座锚点的布置需要精准落在五大域的法则交匯点上。”
“晚辈可以计算出精確坐標，但布置过程中，阁主的永恆之气將大规模外泄，可能引发浮生界天道的本能牴触。”
“天道”张默扭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睡著的念念。
“她会配合。”
主脑沉默了一息。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
“说。”
“废序。”
张默挑了下眉。
“他怎么了”
“废序被阁主解除封印后，虽然修为跌落至凡人层次，但他曾作为神族信號塔运行了三个纪元，对浮生界维度壁垒的结构了解程度……可能超过浮生界天道本身。”
张默转过身。
“你的意思是，让他帮忙。”
“晚辈建议，至少应该諮询他关於壁垒薄弱点的分布，这些数据在神族的信號传输体系中一定有记录。”
张默想了想。
“废序现在在哪”
“东海。”冥子说，“师尊让他管海族，他就真的窝在那里没动过。”
“叫过来。”
“是。”
冥子转身大步走出大殿。
上官祁还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张默看了他一眼。
“想说什么就说。”
上官祁犹豫了一下。
“师尊，五成永恆之力不是小数目。若封界之后，神族趁您虚弱之际强行破壁入侵……”
“你觉得我五成永恆之力，打不过他们”
上官祁张了张嘴。
“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別废话了。”张默在王座上坐下，拿起念念之前塞给他的那颗糖豆，在手里转了两圈，最终还是放进了嘴里。
甜的。
“去准备吧。”
“是。”
上官祁躬身退下。
大殿空了下来。
张默一个人坐在紫金王座上，嚼著糖豆，目光落在半空中浮生界的地图上。
五大域。
五座锚点。
五成永恆之力。
“长生殿。”他低声念了一遍。
糖豆的甜味在舌尖散开，他咽了下去。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
两个时辰后。
废序到了。
他是被冥子拎著后领从东海一路带过来的。
曾经被永恆级血脉锁链钉了三个纪元的男人，如今穿著一身粗布麻衣，头髮胡乱扎著，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
冥子把他往大殿门口一放，废序趔趄了两步才站稳。
他抬起头，看到了紫金王座上的张默。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拜见阁主。”
额头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张默睁开眼睛，看著跪在地上的废序。
“起来。”
“不敢。”废序的声音在发抖，“阁主断了我的锁链，给了我自由，又把海族交给我管。废序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让你起来就起来，跪著碍我眼。”
废序哆嗦了一下，慢慢站了起来。
他不敢抬头看张默的眼睛。
张默从王座上俯视著他。
“我问你几个事，老实回答。”
“阁主请问，废序知无不言。”
“你在浮生界当了三个纪元的信號塔，浮生界的维度壁垒，你清楚吗”
废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几息之后，他缓缓点头。
“清楚。”
“有多清楚”
废序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阁主……废序被钉在那里三个纪元，每时每刻都在向界外传输浮生界的一切数据，壁垒的厚度、薄弱点、法则节点的分布、天道巡查的频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废序全都记得。”
张默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壁垒的薄弱点有多少处”
废序闭上眼睛。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回忆某种刻入骨髓的数据。
“十七处。”
他睁开眼。
“五大域各有两到四处不等，南荒三处，中州四处，东海两处，西漠四处，北原四处，此外，地底暗域还有一处……最大的一处。”
“最大的”张默的灰金色瞳孔微微凝聚。
废序的嘴唇有些发白。
“在浮生界的最底层。五大域地脉匯聚的总源头。那里的壁垒几乎等於不存在。”
“为什么”
“因为……”废序的声音很轻，“那里是浮生仙尊当年开闢此界时留下的缺口。”
大殿安静了一瞬。
“缺口”张默的眉头动了一下。
“浮生仙尊开闢此界时，刻意在地底留了一道口子。”废序低著头，“神族的档案里记载，这道口子是仙尊本人留的后门。至於为什么留……废序不知道。”
“后门通向哪里”
废序摇头。
“废序只知道那道缺口的坐標和尺寸，但从未有任何数据从那道缺口中传出过。它就像一个死了的通道……或者说，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张默靠在椅背上。
“堵住了。”
“是。”
“被什么堵住的”
“不知道。”
张默看了他一会儿。
“你还知道什么”
废序跪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惧怕。
“阁主。”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沉重，“废序还知道一件事。”
“说。”
“那十七处薄弱点……神族不是不知道。”
废序抬起头，目光中带著三个纪元的愤恨。
“神族知道得清清楚楚。因为那些薄弱点，就是他们有意维持的。”
张默的手指停了。
“废序每隔三百年，都会收到监察殿的指令，要求往特定的薄弱点传输一种特殊的法则波动。这种波动的作用……是阻止壁垒自我修復。”
废序的拳头攥紧了。
“浮生界的天道一直在试图修补那些薄弱点。但每次快要修好的时候，监察殿就会通过废序发送干扰信號，把修復进程打断。”
“三个纪元。”废序的声音在发颤，“他们用了三个纪元，让浮生界的壁垒始终处於千疮百孔的状態。”
“隨时可以再投种子。”
“隨时可以再派人进来。”
大殿沉默了。
张默站了起来。
他走下王座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废序面前。
废序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不敢动。
张默低头看著他。
“你恨他们”
“恨。”废序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想报仇”
“想。”废序抬起头，枯瘦的脸上是近乎偏执的恨意，“做梦都想。”
张默伸出手。
废序愣住了。
张默的手掌搭在了他的肩上。
灰金色的温热从掌心传来。
“给你一个机会。”
张默的声音平淡。
“帮我把那十七个窟窿全部堵死。堵完之后，我带你去界外。”
废序的瞳孔猛然放大。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住。”张默收回手，“要是有半个字的假话。”
“没有。”废序的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嘶哑，“阁主若有半分疑虑，现在就搜我的魂。废序绝无虚言。”
张默转身走回王座。
“不用搜。”
他坐了下来。
“你要是敢骗我，不等我动手，冥子就先把你拆了。”
站在门口的冥子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废序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主脑。”
“晚辈在。”
“把废序掌握的十七处薄弱点坐標全部录入，和你之前算出来的五座锚点布局做交叉验证。”
“明白。”
“上官祁。”
大殿外传来上官祁的声音。
“弟子在。”
“准备出发。”
“去哪”
张默站起身，灰金色的气焰从脚底缓缓升腾。
“封界。”
天刚亮。
起源至宝阁的顶层露台上，张默赤脚站在栏杆边缘。
他面前的虚空中悬浮著一幅由太初法则和天机族数据流共同构建的完整星图。
图上標註了十七个红色光点和五个紫金色光点。
红色是废序提供的壁垒薄弱点。
紫金色是主脑计算出的锚点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