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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3章 界外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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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生关。

    张默站在城关前,仰头看著那面血旗。

    旗面上的三个字散发著腥甜的气息,像是有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用新鲜的血液重新描摹一遍。

    风从界海的方向刮过来,又冷又湿,裹挟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味道。

    城墙比他预想的要高。

    不是那种正常建筑该有的高度,而是一种压迫性的、刻意製造出来的高度。

    城墙的顶端消失在灰濛濛的虚空深处,根本看不到尽头。

    张默收回目光,走近了几步。

    他的视线落在城墙的表面。

    近了才能看清楚,那些构成墙体的东西不是石块,也不是金属。

    是骨头。

    人的骨头。

    不,不全是人的。有些骨骼的形状很怪异,关节数量和弯曲方向都与常理不符,应该是来自不同世界的不同种族。

    但无论是什么种族,它们被嵌入墙体的方式都是一样的——活生生的,带著血肉和经脉一起砌进去的。

    张默能看到骨骼之间凝固的暗红色物质。

    那不是泥浆,是血。

    干透了的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个纪元才彻底风化的血。

    每一块骨骼上都留著道果的印记。

    有些是道果境初期的微弱光芒,有些是道源境的浓郁纹路,甚至有几块巨大的头骨上,还残留著道玄境的法则痕跡。

    这些全是修行者的遗骸。

    而且不是死后被搜集来的。

    张默能感觉到,这些骨骼在被砌入城墙的那一刻,它们的主人还活著。

    道果印记之所以保留得如此完整,是因为它们在活人的身体里被直接封印固化的。

    张默伸出手,用指节敲了敲城墙。

    声音很闷。

    不是石头该有的那种清脆声,而是类似於敲在一块风乾了的老肉上的声音。

    城墙在他的指节碰触下微微收缩了一下。

    张默的手指顿住了。

    他没有收回手,反而贴著墙面感受了片刻。

    城墙確实在动。

    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在收缩和膨胀,大概七八息一个来回。

    像呼吸。

    而且城墙的温度不是冰冷的,是温热的。

    张默收回手。

    “用活人砌的墙。”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界海边迴荡,不大,但很清楚,“你们长生殿还真是捨得下本。”

    没有人回应他。

    城关死寂。

    界海的灰色罡风从城墙的缝隙中呜呜的穿过,发出一种类似於呻吟的声响。

    或者那不是风声,而是嵌在墙里的那些骸骨在发出的声音。

    张默往后退了两步,重新打量了一遍整座城关。

    城关的结构並不复杂。

    两侧是高耸的白骨城墙,中间是一道紧闭的大门。

    门板也是骨制的,但比墙壁上的骨骼更加粗大,看形状应该是某种巨型生物的肋骨被弯折后拼接而成。

    门上没有锁,也没有门閂,却纹丝不动。

    连接骨骼与骨骼之间的,是暗金色的锁链。

    张默认出了那种材质。

    和他在浮生界给废序解除的锁链是同一种东西,都是界外神族的標准制式——以永恆级血脉为引,锻造出来的因果枷锁。

    区別在於,浮生界那些锁链是用来封印一个人的,而这里的锁链,是用来缝合数以万计的骸骨,让它们组成一个活的整体。

    城关在呼吸。

    因为城关本身就是一头活物。

    张默站在那里,等了大约十息。

    他不著急。

    第十一息的时候,城墙最高处亮了。

    不是火光,不是法则的光,而是两团浑浊的、泛著灰白色的光。

    那两团光出现在城墙顶端偏左的位置,隔开大约三丈的距离,像是一对巨大的眼球。

    它们在看张默。

    隨后,第二双眼睛在城墙的右侧亮了起来。

    第三双,在城门正上方。

    第四双、第五双、第六双……

    总共七双浑浊的巨眼,在城关的不同位置同时睁开。

    城墙开始蠕动。

    骨骼与骨骼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暗金色的锁链被拉扯得叮噹作响。

    七张面孔从城墙的不同位置浮现了出来。

    它们不是浮雕。

    它们是脸。

    真正的、曾经属於活人的面孔,被嵌入城墙之中,皮肉与白骨融为一体。

    七张脸。七种表情。

    最左边的那张脸在哭。

    眼眶里没有泪水,只有暗金色的液体从乾裂的泪腺中不断的渗出。

    它的嘴角朝下拉著,面部的肌肉被锁链固定成了一种永恆的悲慟姿態。

    它旁边的那张脸在笑。

    但那种笑比哭更让人不舒服。

    嘴角咧到了耳根的位置,露出了两排完整的牙齿。

    牙齿的缝隙里卡著暗金色的金属碎片,像是在笑的过程中咬碎了什么东西。

    城门正上方的那张脸是最大的一张。

    它没有任何表情,双目紧闭,嘴唇紧抿,面部的皮肤上布满了交错的裂纹。

    但在裂纹的深处,能看到暗红色的血肉还在缓慢的蠕动。

    第四张脸在无声的尖叫。

    嘴张到了最大的限度,下頜几乎脱臼,喉咙深处是一个黑洞洞的深渊。

    没有声音从那个深渊中传出来,但看到它的人会本能的感觉到耳膜在痛。

    剩下的三张脸,一张在沉睡,一张在咆哮,还有一张已经腐烂得看不清原本的五官,只剩下一团蠕动的暗金色肉泥。

    七张脸同时开口了。

    “来者……”

    “止步……”

    “交出……”

    “本命真灵……”

    “作为……过路……”

    “……之费……”

    “否则……碾碎……吞噬……”

    七张嘴说出的话被切割成了碎片,交替著从不同的面孔中吐出。

    每一张嘴吐出一两个字,下一张嘴接上

    声音高低不同,音色各异,有的嘶哑,有的尖锐,有的沉闷得像从地底传来。

    这些声音交错在一起,刺耳到了极点。

    张默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在看那七张脸。

    看了很久。

    他不是在看它们的恐怖。

    他在看別的东西。

    哭泣的那张脸,眉心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裂痕中残留著金色的光芒,那是永恆境的道基印记。

    笑著的那张脸,颧骨的轮廓与张默在浮生界见过的某些古老壁画上的人物极为相似。

    它的笑不是真的在笑,是面部的肌肉被暗金锁链强行拉扯成了那个角度,然后固定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

    尖叫的那张脸,喉咙深处的黑洞里有微弱的光在闪烁。

    那是残存的神魂之火。

    它还活著,至少还有一丝意识残留著,被困在这具无法动弹的躯壳中,年復一年的承受著被拆解和重组的痛苦,连叫都叫不出声来。

    七具永恆境强者的残躯。

    被长生殿拆开,然后拼接成了一个守门的怪物。

    活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

    死不了。

    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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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痛苦都被凝固成了面孔上永恆的表情。

    张默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

    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极其沉重的、压在胸腔底部的东西。

    七张面孔还在重复著那段被切碎的话。

    “交出……真灵……否则……碾碎……”

    张默走上前。

    这一次他没有停。

    他径直走到城门前,伸出右手,掌心贴在了城墙上。

    掌心

    他能感觉到那张脸的温度。

    不是冰冷的尸体该有的温度。

    是温热的。

    像活人一样。

    永恆之力在张默的掌心匯聚。

    三成的力量,不多。

    但张默没有將它催发到最大。

    他將这股力量压缩,再压缩,压缩到了针尖大小的一个点。

    然后,他没有用这个点去轰击城墙。

    他让这个点沿著掌心渗透了进去。

    顺著骨骼之间的缝隙。

    顺著暗金色锁链的纹理。

    一点一点的往里钻。

    这不是暴力拆墙。

    这是渗透。

    张默闭上眼睛。

    《平乱诀溯源》在他的神魂中运转起来。

    这门神通的本质不是杀伐,而是追本溯源,將一切力量和规则还原到它们最初始的状態。

    永恆之力在城墙內部蔓延开来,像一条极细的灰金色丝线,顺著骨骼的缝隙游走。

    每经过一块骸骨,张默都能感受到嵌在骨骼中的那缕残魂的颤抖。

    它们在害怕。

    不是怕张默,是怕触碰。

    被关了太久的灵魂,已经习惯了疼痛,反而对突然出现的温暖產生了本能的恐惧。

    灰金色的丝线找到了第一根暗金锁链。

    那根锁链穿透了三块骸骨,將它们串在一起。

    锁链的两端深深的扎入骨髓深处,与骨骼的道基印记纠缠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哪里是锁链,哪里是骨头。

    张默的永恆之力抵达了锁链的核心。

    溯源。

    暗金色的锁链在灰金色丝线的触碰下,开始从表层一点点的剥落。

    那些覆盖在上面的长生殿权限烙印、神族封印、因果束缚,像是一层层的锈被打磨掉一样,缓慢而坚定的消融。

    第一根锁链断了。

    “嘶——!”

    哭泣的那张脸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叫喊。

    整座城关剧烈的颤抖了一下。

    其余六张面孔同时扭曲起来,从原本机械化的重复中挣脱了出来。

    有几张嘴试图喊出完整的词句,但锁链的束缚让它们的声带无法正常震动。

    张默没有停。

    第二根锁链断裂。

    第三根。

    第四根。

    他的手掌始终贴在城墙上,灰金色的丝线在城关的內部像根须一样四处延伸,精准的找到每一根关键锁链的连接点,然后切断。

    这个过程很慢。

    因为每一根锁链都和骨骼的道基融合在了一起,想要切断锁链又不伤害残魂,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力。

    张默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三成的永恆之力在持续输出,每切断一根锁链,他都能感觉到自身的力量在减少一丝。

    界海的腐朽环境也在同时啃噬著他的永恆之火。

    但他没有加快速度。

    更没有选择暴力拆毁。

    一炷香之后。

    城关正面的所有暗金锁链被切断了七成。

    白骨城墙开始鬆动。

    先是城门两侧的墙体出现了裂缝。

    然后裂缝迅速蔓延到整座城关的每一个角落。

    七张面孔的嘴同时停止了说话。

    城门上方那张最大的、一直紧闭双目的面孔,在这一刻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灰色的、疲惫到了极点的眼球。

    它看著张默。

    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它没有说那些机械化的过路费台词,而是挤出了一个极其含糊的、几乎听不清的词。

    “……谢。”

    张默看著它。

    他最后一次催动掌心的永恆之力,將剩余的所有暗金锁链一併切断。

    城关失去了支撑。

    七张面孔同时发出了一声嘆息。

    那种声音不再刺耳,反而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轻鬆。

    七缕极其微弱的灰色光芒从城墙的不同位置飘了出来。

    残魂。

    七缕永恆境强者的残魂,在失去锁链的束缚后,终於从这座困了它们不知多少纪元的囚笼中脱身。

    它们飘到张默面前。

    没有形体,只是七团微弱的光。

    其中一团光朝著张默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下。

    像是在鞠躬。

    张默没有说客气话。

    “欠你们的,我替你们跟长生殿算。”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绪。

    “走吧。”

    七缕残魂在他面前停留了片刻。

    然后无声的散去了。

    一缕,两缕,最终全部消融在了界海灰濛濛的虚空中。

    轰隆隆!

    镇生关在失去了灵魂支撑后,终於扛不住了。

    万丈高的白骨城墙从顶端开始崩塌,无数骸骨和暗金碎片如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城门裂成了两半,带著沉闷的巨响砸在了地面上。

    漫天的白骨碎片在张默周围纷纷扬扬的落下。

    他站在原地,没有闪避。

    碎片在触碰到他身周三尺范围的时候自动偏转了方向,没有一块落在他身上。

    镇生关彻底坍塌了。

    在它存在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的位置上,只剩下了一地白骨和断裂的暗金锁链。

    张默踩著碎骨,向前迈步。

    城关之后,就是界海。

    真正的界海。

    脚下的地面消失了。

    一种半固態的灰色物质。

    它不是液体,也不是固体,踩上去会微微下沉,但不会没过脚面。

    质感粘腻,顏色污浊,散发著一种混合了铁锈、腐肉和不知名化学物质的恶臭。

    这就是界海的“水”。

    由亿万年来被毁灭的世界、崩碎的法则、死去的星辰,以及无数文明的残骸堆积而成的灰色淤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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