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又响了一下。
很轻,像枯叶落地,但在死寂中清晰得刺耳。
门外那道影子,往门槛内延伸了半寸。
陈无戈没有动。
他的刀尖仍指着门口那片被月光切割出的惨白光斑,刀身纹丝不动,仿佛早已与手臂长在一起。只有握刀的手指在缓慢收紧——指节一根根凸起,从泛红到发白,像五根绷到极限的弓弦。
屋内的空气凝固了。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凝固。温度骤降,呼吸时能看见白雾在眼前凝成冰晶,又缓缓坠落。墙壁上凝结出细密的霜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交织,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守经人靠在墙角,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一直半阖着的、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两盏将熄的油灯在死前爆出的最后火星。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撕裂般的力气,像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扯出来的:
“带阿烬——”
走!
最后一个字炸响的瞬间——
门外三人,同时出手!
没有预兆,没有呼喊,甚至连呼吸声都消失了。三道身影化作模糊的残影,从三个方向撞向木屋!
正面的那人一掌拍在门上。
不是推,是撞。掌风凝成实质的黑色气柱,粗如磨盘,带着刺耳的尖啸轰然撞上木门!厚重的实木门板像纸糊般炸开,碎木屑、铁钉、门栓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屋内爆射!
左右两侧的窗户在同一时间破碎。
两道身影如鬼魅般穿窗而入,身形在空中诡异地扭动,避开飞溅的木刺,一左一右,封死了陈无戈所有闪避的空间。
三人配合天衣无缝。
正面破门吸引注意,两侧突袭封锁退路。这是杀阵,而且是演练过无数次的、专为在狭小空间内围杀高手的杀阵。
但陈无戈的反应更快。
在守经人开口的刹那,他已经动了。
不是后退,是前冲!
迎着正面轰来的掌风,他左脚猛踏地面,青石板铺成的地面“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细纹。身体借力前倾,双手握刀,刀身横着一记横扫!
斩!
没有招式名,没有蓄力过程,只是最纯粹、最本能的一记横斩。刀锋划过空气,拉出一道半月形的赤红刀气,贴地而起,像一堵燃烧的墙壁向前平推!
掌风与刀气相撞。
轰——!!!
肉眼可见的气浪炸开!木屋的四壁剧烈摇晃,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正面冲进来的黑影被刀气硬生生逼退两步,脚下青石地面被犁出两道深沟。
而陈无戈借着反冲力,身体如陀螺般旋转,右脚蹬地,整个人向后疾退!
左右两侧袭来的攻击,在这一退之间,全部落空。
左侧那人的指爪擦着他胸前衣襟划过,撕开三道裂口,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内甲——那是老酒鬼留下的唯一护具,用鞣制过的犀牛皮缝制,此刻留下了深深的抓痕。
右侧那人的掌风拍在他左肩后侧,被《磐石劲》强行化解,但余力仍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陈无戈没有理会。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石床。
三步。
他冲到了石床边。
阿烬还在昏睡,小脸苍白,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锁骨处的火纹光芒已经暗淡到极限,只剩下针尖大小的蓝金色光点,在皮肤下微弱跳动,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
陈无戈一把将她抱起。
动作很轻,但速度极快。左手托住她的背,右手揽住她的腿弯,将她整个裹进自己怀里。小女孩轻得不像话,像一团没有重量的羽毛。
他没有低头看她。
眼睛死死盯着墙角——那里有一道暗门。
木屋建造时,守经人亲手设计的逃生通道。入口伪装成墙壁的一部分,表面覆盖着与周围完全相同的木板,只有按压特定位置,才会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陈无戈抱着阿烬,几步冲到暗门前。
左手仍抱着她,右手食指弯曲,用指节重重叩击墙板上第三块木板的左下角。
咚、咚、咚。
三声,节奏奇特,两短一长。
“咔嚓。”
机括转动声。
墙板向内滑开半尺,露出后面漆黑的、向下延伸的石阶。一股陈年尘土和潮湿石头的气味涌出来。
陈无戈没有犹豫,直接将阿烬推了进去。
不是放,是推。用了巧劲,让她顺着石阶滑下去两三步,落在相对安全的转角平台。
“别出来。”他对着黑暗说,声音低沉而急促。
说完,立刻抽身。
转身的瞬间,左手在暗门边缘某处凸起按了一下。
轰隆。
墙板迅速合拢,严丝合缝,再也看不出痕迹。
整个过程,从破门到送走阿烬,不超过三息。
而这时,那三道身影已经完全踏入屋内,呈三角阵型站立,封死了所有出口。
陈无戈站定,缓缓转身。
他面对着三人,背对着暗门,断刀垂在身侧,刀尖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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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从破碎门窗透进来的月光,他终于看清了这三人的模样。
不是蒙面,不是易容,是三张完全陌生的脸。但他们的眼睛——瞳孔深处,都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在缓缓旋转,像三枚烧红的炭粒嵌在眼眶里。
这不是人类的眼睛。
“七宗的‘罪奴’。”守经人靠在墙角,声音嘶哑地开口,“被种下‘罪符’,抹去神智,炼成活傀……咳、咳咳……”
他又咳出一口黑血,气息更弱了。
三人没有理会守经人。
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陈无戈手中的断刀上。
眼神变了。
不再是冰冷的杀意,而是……贪婪。像饿了三天的野狗看见了带血的肉。
其中一人缓缓抬起右手。
手掌摊开,掌心向上。
掌心里,贴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符纸。纸面粗糙,像是用某种兽皮鞣制而成,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扭曲的、不断蠕动的文字。那些文字不是写上去的,更像是活物在纸面下爬行留下的痕迹。
罪符。
另外两人也抬起了手。
三枚罪符,同时亮起黑焰。
不是火焰的形态,更像是粘稠的、不断翻涌的黑色液体从符纸表面渗出,悬浮在空中,缓缓流淌。黑焰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连光线都被吞噬。
三人同时将手掌按向地面。
噗。
三声轻响,像烧红的铁块按进雪里。
青石地面上,以三人手掌为中心,七道符文同时浮现!
符文不是刻在地上的,是从石头内部“长”出来的,像是早已埋藏了千百年的种子,此刻被罪符的黑焰浇灌,破土而出。每一道符文都扭曲狰狞,散发着阴冷、污秽、令人作呕的气息。
七道符文迅速延伸,彼此连接,形成一个直径三丈的完整圆环,将陈无戈和守经人都笼罩在内。
“七罪魔阵……”守经人盯着地上的符文,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颤抖,“他们……连这个都拿出来了……”
话音刚落,阵法启动了。
黑雾从符文中升腾而起,不是飘散,而是像有生命的触手,缠绕上屋顶的梁柱、墙壁的木板、地上的碎石。雾所过之处,一切都在扭曲。
不是物理上的变形,是空间的扭曲。
陈无戈看见自己左侧三步外的一张木凳,在黑雾缠绕下,凳腿和凳面被拉长、弯折,像一团被无形大手揉捏的面团。凳子的轮廓还在,但已经变成了某种非欧几何的怪异形状。
光线也开始歪斜。
从破窗透进来的月光,原本是笔直的光柱,此刻被拉成弯曲的、螺旋状的诡异轨迹,像一条条发光的蛇在空气中游走。
而最可怕的是身体的感觉。
陈无戈站在原地,忽然感到四肢沉重。
不是疲惫的那种沉重,是像被浸泡在粘稠的胶水里,每一个动作都要消耗数倍的力量。抬手,手臂像是绑着铁块;抬脚,脚踝像是锁着镣铐。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空气变得粘稠,吸入肺里像吸入水银,沉甸甸地压在胸腔。
这就是七罪魔阵。
扭曲空间,滞涩行动,吞噬生机。被困在阵中的人,会像陷入蛛网的飞虫,一点点被抽干力气,最终沦为待宰的羔羊。
陈无戈站在阵心边缘,动作迟滞了一瞬。
就这一瞬,正面那人动了。
他没有靠近,只是抬手,对着陈无戈虚握。
咔!
陈无戈身周的空间猛地收紧!
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凭空出现,攥住了他所在的那片空间,要将他连人带刀一起捏碎!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血点。
不能等。
不能再等下去了。
陈无戈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是凝聚。
将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意识、所有的力气,全部收束,沉入识海最深处。
黑暗中,那片战场再次浮现。
黑云压城,尸山血海。孤峰之巅,战将举刀。
那一刀的轨迹——
沉肩,肩胛骨如双翼展开,每一寸肌肉纤维都绷紧到极限;
坠肘,肘尖似重锤下压,将全身重量和劲力都灌注到刀柄;
刀锋斜引,刃口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蓄势如弓张满;
最后,那一斩……
陈无戈睁开了眼睛。
瞳孔深处,一点赤金色的火光亮起。
他双手握刀,低身下压。左脚前踏,脚掌深深陷入青石地面,踩出蛛网般的裂痕。右腿绷直如铁桩,牢牢钉在地上。
刀锋,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弧线。
很慢。
慢得像在泥潭里挥刀,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空间被撕裂的“嗤嗤”声。刀身上的血纹疯狂跳动,像被烧红的烙铁,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终于,刀锋抬到了最高点。
《斩魔刀法·起手式》——
斩!!!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被更强大的力量吞噬了。
只有一道赤红色的刀气,从刀尖脱离,化作一条狰狞的龙影,咆哮着撞向阵法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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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影所过之处,扭曲的空间被强行撕开!黑雾尖叫着溃散,缠绕在梁柱上的触手寸寸断裂!地面上,那七道连接成环的符文,其中三道“咔嚓”一声崩断,暗红色的光芒瞬间熄灭!
阵型剧烈晃动。
维持阵法的三人同时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正面那人首当其冲,被刀气余波正面击中胸口,“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滑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剩下两人踉跄后退,脚下阵法符文明灭不定,几乎溃散。
屋内,死寂。
只有陈无戈粗重的呼吸声,和墙角守经人微弱的喘息。
三、七宗至
但这寂静只持续了三息。
院外,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整齐,带着一种碾压般的气势。
不是三人,不是五人。
是七人。
七道身影,并列站在木屋前的空地上,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投下七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他们披着不同颜色的长袍,款式古朴,袖口和领口绣着繁复的宗纹。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件器物:或尺、或镜、或铃、或印……
七大宗主。
不是分身,不是替身,是本尊亲至。
为首之人,身穿金纹白袍,袍摆绣着盘旋的云龙。他面容俊朗,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但那双眼睛里的沧桑,却像沉淀了百年。手中握着一柄三尺长的白玉尺,尺身剔透,内里流淌着乳白色的光晕。
“傲慢”宗主,白玉京。
他的目光扫过破碎的木屋,扫过倒在地上的罪奴,最终落在陈无戈手中的断刀上。
瞳孔,骤然收缩。
“凝气五阶?”他开口,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河,“就凭这点微末修为,也敢破我七罪魔阵?”
话未说完,陈无戈已经动了。
他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战斗时,刀就是最好的语言。
他抬起左手,拇指在刀脊上一抹——之前割破的伤口还未愈合,鲜血再次涌出,顺着刀身上的血槽流淌。
血滴与刀身上残留的、阿烬火纹留下的蓝金色光点接触的刹那——
嗡!!!!
整把断刀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之前的嗡鸣,是咆哮!像一头沉睡万古的凶兽被彻底激怒,仰天长啸!刀身上的血纹暴涨,赤红色的光芒刺目到让人无法直视,将整间木屋映照得如同血池地狱!
七宗宗主,齐齐皱眉。
“那是……”有人低声道。
“斩魔刀。”另一人接话,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陈家那把早就断了、被认定已毁的祖器……”
“但它醒了。”第三人的声音更沉,“而且……认主了。”
话音未落,陈无戈的第二刀,已经斩出。
这一刀,比刚才更快,更狠,更决绝。
没有蓄力过程,没有起手架势,只是最简单的竖劈。但刀锋落下的轨迹,却暗合了天地间某种最原始的韵律——那是斩破一切枷锁、撕裂一切束缚的韵律。
刀气离体,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赤红光刃,直奔白玉京而去!
白玉京冷哼一声。
他站在原地,没有闪避,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白玉尺。
尺身横在身前,尺尖指向袭来的刀气。
动作很慢,很随意,像在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但尺尖与刀气接触的瞬间——
轰隆!!!!
如同九天惊雷在耳边炸响!
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接触点为中心炸开,木屋剩下的三面墙壁“轰”地一声向外崩飞!屋顶的梁柱断裂,茅草如雨落下!
白玉京脚下的青石地面寸寸龟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出三丈开外。他身体一晃,脚下后退半步——
就这半步,让其余六位宗主脸色齐变。
但还没完。
刀气的余波未散,反而在白玉京格挡的瞬间二次爆发!
一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力量顺着白玉尺逆冲而上,白玉京闷哼一声,整个人竟被硬生生掀飞出去!
他在空中勉强调整身形,但那股力量太霸道,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着他,将他狠狠砸向院外的古树!
咔嚓!咔嚓!
连续两棵三人合抱的古树被拦腰撞断,木屑纷飞。白玉京的身体去势不减,又滑出七八丈,才重重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土坑。
白袍染尘,金纹暗淡。
他撑起身,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场内,死一般的寂静。
其余六位宗主,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
不是畏惧,是本能。
那一刀里蕴含的东西,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陈无戈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凝聚,滴在地上。他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力竭。
刚才那两刀,几乎抽干了他体内所有残灵转化的真气,连血脉深处的古纹都开始灼痛,像有烧红的铁丝在血管里游走。
但他没有倒下。
他用断刀支撑着身体,刀尖插进地面三寸,强行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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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死死盯着门外的六人。
他们在等。
等阵法重新凝聚,等他力竭倒地,等白玉京缓过气来。
陈无戈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再撑片刻。
撑到阿烬恢复一丝意识,撑到她能再次激活火纹,撑到两人能打出第三刀——那一刀,或许能真正重创一人,撕开包围圈。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催动血脉之力。
可就在这时——
密室方向,传来一声惊呼。
短促,尖锐,带着撕裂般的痛意。
是阿烬的声音。
但又不是她平时的声音——那声音里掺杂着某种非人的尖锐,像金属刮擦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陈无戈猛地转头。
暗门方向,那道严丝合缝的墙板毫无变化。
但他清楚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的感知——那道石门背后,有东西在动。
不是阿烬。
是别的什么。
机关在运转,石阶在下沉,密室的空间在扭曲。
里面有人。
或者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她。
陈无戈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跳。
他不再犹豫。
转身,冲向暗门。
脚下发力,青石地板“咔嚓”炸裂,碎石飞溅!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出,途中施展《九霄步》——这不是陈家传承,是他自己摸爬滚打悟出的身法,能在空中借力三次。
第一步踏在倾倒的木桌上,木桌粉碎;
第二步踩在断裂的梁柱上,梁柱凹陷;
第三步,凌空转折,避开一道从头顶袭来的黑色锁链!
锁链粗如儿臂,通体漆黑,链节上刻满细密的诅咒符文。它像有生命般从天而降,缠向陈无戈的脖颈!
“拦住他!”一声怒吼从身后传来。
是“暴食”宗主,一个身形肥硕如球、却灵活得不合常理的男人。他双手挥舞,两道黑色锁链如毒蛇出洞,一左一右封死陈无戈的去路。
同时,“嫉妒”宗主从侧面扑来,双掌拍出,掌风腥臭刺鼻,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泛起腐败的绿色。
前后夹击,上下封锁。
陈无戈眼神一厉。
他没有减速,反而加速!
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左肩后侧硬接“嫉妒”一掌——
嘭!
闷响如擂鼓。
《磐石劲》运转到极致,肩胛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终究扛住了。他借着一掌之力,身体如陀螺般旋转,速度再快三分,从两道锁链的缝隙中险之又险地穿过!
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内腑震伤。
但他不在乎。
右手已经握住了暗门的机关把手——一个不起眼的、镶嵌在墙板里的铜环。
用力,下压。
纹丝不动。
陈无戈猛地回头。
一根黑色锁链,正死死缠在暗门的转轴上。锁链另一端,握在“暴食”宗主手中。那人站在屋外,隔着破碎的墙壁,对他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手上加力,锁链绷紧,转轴发出“嘎吱”的呻吟。
“你想救她?”“暴食”的声音油腻而戏谑,“那就先过我们这一关。”
陈无戈没说话。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刀。
刀身上的血纹仍在流动,热度未退,像在等待什么。
他抬起左手,食指在刀刃上一划。
更深,更重。
鲜血涌出,不是滴落,是流淌,顺着刀脊向下,浸透了刀柄,染红了手掌。
血与刀身残留的残灵交融。
刀,轻颤。
像在回应他的意志。
陈无戈抬头。
目光穿过破碎的木屋,穿过虎视眈眈的六位宗主,锁定最后那个刚刚从土坑中站起的身影。
白玉京。
他拍去白袍上的尘土,抹去嘴角的血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羞恼,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
他缓缓抬起白玉尺,尺尖指向陈无戈。
“你赢不了。”他说,声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真理,“你只是一个守坟的后代,拿着一把断刀,妄图对抗整个时代。”
陈无戈握紧刀柄。
指节发白,鲜血从指缝渗出,滴在地上。
“我不是为了赢。”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见,“我是为了让她活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双脚蹬地。
轰!!!
地面炸开一个三尺深的坑!碎石如暴雨般向上喷射!他的身体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残影,冲破漫天碎石,直扑白玉京!
途中,刀光再起。
这一刀,不再是起手式。
是他在觉醒时,从血脉记忆中看到的第二式变招——
刀锋斜引,蓄势如弓,刀尖颤动如毒蛇吐信,最后一击,不求变化,只求必杀!
“七罪魔阵,重聚!”有人高喝。
是“贪婪”宗主,他双手结印,地面尚未完全熄灭的符文再次亮起,黑雾翻涌,试图封锁空间。
其余五人也同时动了。
指诀、符咒、法器、秘术……六种不同的力量从六个方向涌来,要将他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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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陈无戈的速度太快了。
他在空中转折,《九霄步》配合刀势,身形如鬼魅般连续三次变向,强行切入阵法的盲区——那是七罪魔阵唯一一处因为符文崩断而留下的破绽。
刀光,落下。
目标不是白玉京。
是那根缠在暗门转轴上的黑色锁链。
锵——!!!
金铁交鸣的爆响!
锁链应声而断!
断口处黑烟喷涌,诅咒符文哀鸣着熄灭。“暴食”宗主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掌心被反震之力撕裂,鲜血淋漓。
暗门转轴,松动了。
陈无戈落地,毫不停留,返身冲向暗门。
右手握住铜环,全力下压——
咔嚓。
机括转动声。
墙板,缓缓滑开。
他一把拉开暗门,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身后,传来白玉京冰冷的声音:
“追。”
“他逃不了。”
四、密室惊变
密室内,漆黑一片。
不是没有光,是光被吞噬了。
陈无戈刚踏进一步,就感觉到了异常。
空气粘稠得像胶水,每呼吸一口都带着灼热的焦味——不是火焰燃烧的焦味,更像是某种能量过度凝聚、即将爆炸前的气息。
脚下踩到了什么。
湿热,粘稠,带着淡淡的腥气。
他低头。
借着从身后门缝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他看见——
血。
新鲜的,还在冒着细微热气的血。暗红色,在地面上积成一小滩,正缓缓向他脚边流淌。
不是阿烬的血。
这血的颜色不对,气味也不对。里面掺杂着某种……腐朽的味道。
陈无戈的心沉了下去。
他快步上前。
三步,就冲到了密室中央。
这里有一个石台,原本是用来存放一些紧急物资的,此刻阿烬就躺在上面。
小女孩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抠进肉里,留下血痕。她浑身发抖,像在忍受某种极致的痛苦。
锁骨处的火纹,疯狂跳动。
不再是微弱的蓝金色光点,而是炽烈的、不稳定的光芒,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光芒忽明忽暗,明时刺目如正午太阳,暗时又黯淡如风中残烛。
更可怕的是她的眼睛。
她睁着眼。
瞳孔完全变成了金色,不是温暖的金色,是冰冷的、金属般的金色。瞳孔深处,有一点深黑在缓缓旋转,像漩涡,像深渊。
她死死盯着陈无戈。
眼神陌生,疯狂,带着某种非人的饥饿。
“别过来……”她开口,声音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它……在我脑子里……”
“谁?”陈无戈蹲下身,伸手想碰她的额头。
“别碰我!”阿烬猛地向后缩,背脊撞在石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指甲刮过头皮,“它在说话……它在叫我……”
“它在说什么?”
“它说……”阿烬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低沉、沙哑,像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从她稚嫩的喉咙里挤出来,“‘钥匙……归位……门该开了……’”
陈无戈全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炸起。
他猛地抬头。
不是看阿烬。
是看密室的墙壁。
墙壁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符文。
不是七罪魔阵那种扭曲污秽的符文,是更古老、更原始、更……神圣的符文。
它们在发光。
蓝金色的光,与阿烬身上的火纹同源。
而符文的源头,来自密室深处——
那里,原本是一面普通的石墙。
此刻,石墙表面正在融化。
像被高温灼烧的蜡,缓缓流淌、剥落,露出后面一道门的轮廓。
门高三丈,宽两丈,通体由某种非金非玉的黑色材质铸造。门扇紧闭,表面刻满与阿烬火纹一模一样的图案。
而在门中央,有一个凹槽。
凹槽的形状……
陈无戈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断刀。
刀身的截面,与那凹槽,严丝合缝。
阿烬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不是痛苦的尖叫,是恐惧的尖叫。
她捂着脑袋,从石台上滚落下来,摔在地上。身体蜷缩成虾米状,剧烈抽搐。
“它要出来了……它要出来了……”她喃喃着,金色瞳孔里的黑色漩涡越转越快,“我不是钥匙……我是门……我是门啊!!!”
最后一声,几乎是嘶吼。
而与此同时——
密室外,脚步声响起。
七道身影,并排站在暗门外。
白玉京站在最前,手中的白玉尺散发着乳白色的光晕,照亮了他冰冷的脸。
他看向密室内,看向那道正在融化的石墙,看向墙后的黑色巨门。
然后,他笑了。
“原来如此。”他说,“焚天火纹不是钥匙……”
“她,才是门本身。”
陈无戈站起身。
他将阿烬护在身后,断刀横在身前,刀尖指向门外七人。
也指向那道正在缓缓开启的、不详的黑色巨门。
他知道。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而这一战的结局,将决定的不只是他和阿烬的生死。
还有这个世界的——
门,会不会被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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