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全忠的驮队离开黑石部营地的蹄印,还在新落的、薄薄一层春雪上留着浅浅的凹痕,风还没顾得上把它们完全抹平。日头半死不活地挂在中天,光线是那种惨淡的白,没什么暖意,照着雪原上一片刺眼的茫茫,也照着营地那些被踩得泥泞的雪地和袅袅升起的、带着牲口气息的炊烟。
营地看起来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妇女在帐篷间穿梭,晾晒着厚重的皮子,孩子们在相对干净的雪地上追逐打闹,发出尖利的、充满生命力的笑声。男人们要么在围墙了望哨上警惕地注视着远方雪原,要么在收拾狩猎的器具,为下一次出猎做准备。赫连熊正大声指挥着几个人加固一处被风雪刮得有些松动的栅栏,粗豪的嗓门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赫连铁木拄着骨杖,站在自己那顶最大帐篷的门口,眯着昏花的老眼,望着驮队消失的东南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显出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也未必说得清的忧虑。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胡忠”这个落魄猎户到来之前的样子。平静,粗糙,带着北地部族特有的、与严酷环境抗争的韧劲。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寻常的营地上空,极高极远的、寻常人目力难及的天穹深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没有风声,没有云动,一个穿着灰白旧道袍、须发皆白的身影,如同从虚无中渗出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显现出来。正是灵山老者。
他凌空虚立,脚下是万丈高空,寒风猎猎,吹得他那身单薄的道袍紧贴在瘦削的身躯上,却撼不动他分毫。他没有御剑,也没有驾云,就那么自然地“站”在那里,仿佛脚下不是虚空,而是自家后院坚实的土地。浑浊的眼眸低垂,目光落在下方那片蚂蚁般的营地上,却又似乎没有聚焦,而是穿透了营地的表象,落在了那一片狼藉又寻常的“生活”之下,某种更幽微、更难以捉摸的“痕迹”之上。
他没有立刻降落,甚至没有刻意收敛气息。但以他此刻的境界,若不主动显露,莫说下方营地里那些连先天都未必摸到边的黑石部战士,便是寻常的神而明之境界高手在此,也未必能察觉到头顶极高处,多了这么一位“看客”。
老者缓缓闭上了眼睛。不是用肉眼看,也不是用神念粗暴地扫视。他放开的,是一种更加玄奥的、近乎“道”的感知。这种感知,不窥探人心,不惊扰生灵,却如同最敏感的光,照射在时间的“水面”上,捕捉着那些因“事件”发生而残留的、极其细微的“涟漪”,感受着这片土地、这方空间,在不久前所“经历”过的、超越寻常物理痕迹的“印记”。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一种奇异的“静”弥漫开来。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将自身存在感降至近乎虚无、与周遭天地频率调和到极致的“空明”。风似乎绕着他吹,光线也似乎发生了难以察觉的偏折。他“听”到的,不再是风声和人语,而是这片雪原、这座营地,在最近一段时日内,所“承载”过的种种“意”与“念”的微弱回响。
最先“涌”上来的,是一股厚重、坚韧、如大地承载、如老树盘根般的“意”。这“意”不凌厉,不张扬,甚至有些笨拙,却沉甸甸的,带着温度,像是冬日里捂在怀中的暖石,又像是沉默的父兄张开的手臂。其中混杂着对家园的守护,对同袍的信赖,对逝者的缅怀,以及对未来一丝渺茫却执拗的希望。这是黑石部整体弥漫的、属于这群挣扎求存的边民最本真的“生存之念”。在这股“意”中,灵山老者能清晰地分辨出几个较为突出的“点”:赫连铁木那睿智而饱含忧虑的苍老意念,赫连熊粗豪外表下对部族沉甸甸的责任,乌云阿嬷等妇人那坚韧而充满生机的哺育之念,巴图等年轻战士那混合着崇拜、热血与一丝迷茫的蓬勃之意……
这很正常。任何一个有人聚居、尤其是有了一定凝聚力的群体,都会自然形成类似的气息场。
但紧接着,灵山老者那古井无波的心湖,泛起了第一丝涟漪。
他“看”到了几缕截然不同、却又异常和谐的“意”,如同异色的丝线,被巧妙地编织进了黑石部这幅质朴的“生存之毯”中。
一缕意,温润中带着刺痛灵魂的悲恸与决绝,厚重里藏着包容天地的雏形,像一块正在被痛苦和磨难反复捶打、却倔强地不肯碎裂、反而试图将捶打之力也吸纳进去的顽铁。这“意”曾经在此地盘桓不去,与黑石部的“生存之念”产生了深刻的共鸣与交融,留下了清晰的烙印——是萧寒陵的“义气”。只是这“义气”中,那份“悲恸”与“决绝”的比重,远比灵山老者之前在黑风城废墟“品尝”到的,要浓烈得多,也……混乱得多。仿佛经历了某种巨大的、内在的崩塌与挣扎。
另一缕意,冷寂,纯粹,剔透如冰,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因“触动”而产生的、细微的“涩”。这“意”如同最精准的刻刀留下的划痕,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却又因那一点点“涩”,显得有了些许“人”味。是叶盛的“寂灭”(或者说“执行”)剑意。他在此地停留的时间不短,也留下了指导的痕迹,但那“意”依旧是收束的,克制的,直到离开时,那丝“涩”似乎淡了些,多了点别的东西。
还有一缕意,清冷如月,坚韧如钢,一往无前,却又在守护的姿态中,透着一股“教学相长”的、缓慢的“生长”感。是青凌的枪意。以及一缕灵动跳脱,狡黠真实,如同林间小鹿,却又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与好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针对外来“同性情敌”的微妙“醋意”?是紫璎的“真实”剑意。
这些“意”,与黑石部的“生存之念”交织在一起,不仅没有冲突,反而像甘霖渗入旱地,催化剂加入反应,让这片土地原本质朴、粗糙的“意”场,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秩序”、“锐气”与“希望”的苗头。围墙更坚固了,陷阱更精妙了,战士的眼神更亮了,孩童的游戏里多了阵型的雏形……这些都是“意”的融合在现实中的投射。
灵山老者心中微微颔首。萧寒陵此人,虽身处绝境,颠沛流离,却依旧能在所到之处,留下积极的、建设性的痕迹,甚至能引动他人心中向善、向上的力量。此子心性,确有过人之处。他那驳杂的“义气”,虽然混乱沉重,但其“包容”与“守护”的核心,也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实践”与“印证”,虽未突破,却也并非全无进益。
然而,就在他感知着这些相对“明亮”的“意”的残留与交融时,一丝极其隐晦、阴冷、滑腻、充满了伪装的恶意,如同雪地下的毒蛇,悄然“游”进了他的感知范围。
这恶意,被一层又一层的、精巧到令人咋舌的“外壳”包裹着。最外层,是落魄猎户的麻木、疲惫、卑微与惊惧,栩栩如生,几乎能以假乱真。剥开这层,底下是猎户的勤快、木讷、感恩,同样毫无破绽。再往里,是一层更深的、属于独行者的警惕、孤狠与求生欲。这些伪装层层叠叠,天衣无缝,足以骗过绝大多数人,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干扰低层次的灵觉感知。
但在灵山老者那近乎“道”的感知下,这些伪装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露出了最核心的本质——那是一团浓稠的、不断变幻色彩的妖异光华,粉红为底,暗金流转,散发出极致的魅惑、阴冷、贪婪与……一种因力量暴涨和心魔侵蚀而带来的、扭曲的自信与毁灭欲。光华深处,八条狐尾的虚影摇曳,其中一条新生的,色泽格外暗沉,尾尖一点幽光,仿佛连接着无尽的深渊与疯狂。
狐族!八尾天狐!而且,是刚刚突破不久、境界未稳、心魔深种、功法邪异的那一类!
灵山老者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看”到了这妖异光华在此地盘桓的轨迹——如何小心翼翼地靠近营地,如何伪装融入,如何潜伏观察,如何耐心收集信息,如何将感知的触角伸向营地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老人与孩童的帐篷……最后,是前夜,那粉红中带着暗金的氤氲光华,如何如同最狡猾的水蛭,无声无息地钻入一老一少沉睡的梦境,翻阅、引导着那些关于“萧公子”、“去向”的记忆碎片……
“梦魇问心……”灵山老者心中低语,认出了这门狐族高阶秘术。此术阴损,却极为高明,若非他这等境界,又特意来此“回看”,极难察觉其施术残留的、那一点几乎溶于夜色的、带着梦境虚幻特性的“意”之涟漪。
他也“看”到了这狐妖得到关键信息(“东边”、“临川”)后,那伪装的猎户皮下,骤然汹涌的冰冷杀意与兴奋。看到了他次日如何巧妙试探乌云阿嬷,如何进一步确认。看到了他如何不露痕迹地打探临川城信息,如何“恢复”身手获取信任,最终如何顺理成章地跟随驮队离开……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名为“狐妖窥探”的丝线,串在了一起。
这狐妖,是冲着萧寒陵来的。而且,是有备而来,手段高超,耐心十足,心性阴狠狡诈,更兼具强大的实力和诡异的秘法。他不仅确定了萧寒陵的大致去向,甚至可能已经先一步抵达了临川城,正在暗中布网。
灵山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云生灭,宇宙初开般的景象一闪而逝,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他低头,目光再次落在那片看似平静的营地上。
赫连铁木似乎心有所感,猛地抬起头,望向天空。可他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那片永恒不变的、惨白的天穹。他揉了揉昏花的眼睛,疑惑地摇了摇头,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忧虑中。
灵山老者不再停留。他来此,本是想看看萧寒陵北逃途中这处重要的“节点”,感受一下其留下的“痕迹”,以印证自己的一些推测,也看看此地是否还潜藏着别的危机。没想到,危机已然来过,又走了,留下的却是更深的隐患。
萧寒陵的“劫”,果然不止来自明面的朝廷大军和国师。这暗处的狐妖,道行既高,心思又毒,且显然与宫廷妖氛(苏妲己)乃至国师(玄玑子)脱不开干系。他们布下的网,一层又一层,明暗交织,当真是不给半点活路。
“临川……”灵山老者低声念出这两个字。那狐妖已经去了,以他的手段和萧寒陵目前的状态(重伤未愈,行踪可能已露),恐怕凶多吉少。
他本该立刻赶往临川。以他的修为,若要插手,或许还能挽回些什么。
可是……
灵山老者抬起头,望向帝都的方向,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极其深重的犹豫与……一丝近乎“天命不可违”的疲惫。
他看到了紫微星愈发晦暗,看到了那盘踞帝星之侧的妖狐之影越来越清晰,看到了那笼罩宫廷、乃至整个天下的劫气,如同沸腾的油锅,已经到了即将爆发的边缘。他昨夜冒险入宫示警,已是泄露天机,自身道基都受到了震荡。若再强行插手萧寒陵这一线的具体劫数,尤其是与那明显身负大气运(或大因果)的八尾狐妖正面冲突,引发的反噬与变数,恐怕连他也难以预料和控制。到时候,不仅救不了人,还可能让本就混沌的天机彻底崩乱,将更多无辜者卷入,甚至……加速那最坏结局的到来。
天道无常,劫数有定。他虽跳出三界外,却终究还在五行中。有些线,不能跨;有些力,不可借。
“痴儿……痴儿啊……”灵山老者仰天长叹,那叹息声融入高天的寒风,消散无踪。他是在叹萧寒陵命运多舛,劫难重重?还是在叹那狐妖执迷不悟,自取灭亡?亦或是在叹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懵然不知危险曾临门、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顽强生存着的黑石部营地,又看了看东南临川城的方向,眼中那抹悲悯,浓得化不开。
终于,他身形一动,如同水纹荡漾,缓缓变淡,最终彻底消失在这片高空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没有去临川,也没有回灵山。
他就这么离开了,将那片雪原、那座营地、以及营地中人们平静而充满生机的生活,还有那尚未消散的、关于离别与守望的淡淡愁绪,都留在了身后。
风继续吹,雪原依旧茫茫。
只有极高处的天穹,似乎比刚才更阴沉了些,铅灰色的云层不知从何处汇聚而来,缓缓地、沉重地,压向这片辽阔而沉默的北疆大地。
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新的、更加猛烈的风雪,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