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衣镇，青峦叠嶂，云雾缭绕，檐角风铃声隐约可闻，带着姑苏特有的清冷雅致。
江澄躺在船上，抬眼看着那漂亮的景致，心头却并无多少听学的期待，反而被一种沉闷的烦躁笼罩着。
三年了。
距离上次清谈会，整整三年。
莲花坞的莲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宗务越发繁重，修为也在稳步提升，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始终空落落的，像是被那年匆匆一瞥的鹅黄色身影带走了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他无数次想过，或许哪一日，金子轩会陪着阿姐回莲花坞小住，或许能在某个世家宴会上重逢……可金子轩那厮，因着对阿姐莫名其妙的“不满意”，三年来竟真的一次也未踏足云梦。
偶尔书信往来，也绝口不提其妹。江澄旁敲侧击过几次，连魏无羡都帮着试探，金子轩要么避而不谈，要么就是一句“阿毓在闭关”或“随父亲外出访友”搪塞过去。
闭关？访友？江澄一个字都不信。金麟台那般娇养着她，哪舍得让她常年不见人？无非是不愿她与云梦，或者说，不愿她与他江澄，多有接触罢了。这个认知，让江澄心头那股烦闷更添了几分郁气。
这次云深不知处听学，百家年轻子弟齐聚。江澄出发前，心里不是没有一丝渺茫的期待。兰陵金氏，应当也会派人来吧？金子轩……会来吗？如果金子轩来，那她……
这个念头像暗夜里的火星，微弱却顽固，一路灼烧着他的冷静。直到抵达姑苏地界，在彩衣镇最大的客栈前，看到那辆过分华丽、缀满金氏牡丹纹徽记的马车，以及车旁那些穿着金氏服色的弟子时，江澄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真的……来了？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目光急切地在那些金色身影中搜寻。没有，没有那道他想了三年的鹅黄色。
一丝失望刚刚升起，就听到客栈内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争执声，其中一道清脆娇软、却又带着不容置疑气势的女声，清晰地穿透了门板，撞入他耳中。
“……哥哥，这个客栈这么多房间，反正咱们也住不下，不如就分一点给云梦江氏的人吧，而且厌离姐姐还是兰陵金氏未来的宗主夫人，若是咱们今天把云梦江氏的师兄师姐们赶出去，别人又要编排兰陵金氏和云梦江氏了！”
这声音……
江澄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耳畔所有的声音——风声、马嘶声、师弟们的议论声——全都褪去，只剩下那隔着一道门的、软糯中带着清棱棱质感的嗓音，无比清晰地回荡着。
是她。金子毓。
三年未见，她的声音褪去了一丝少女的青涩，添了几分清泠，可那份独特的、能轻易挠动人心的柔软调子，却没变。
她是在……帮云梦江氏说话？因为阿姐？
江澄还未来得及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震动和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就听到金氏弟子中，一个略显尖刻的声音响起：
“大小姐，您别怕，没有人敢编排咱们兰陵金氏，再说了江大小姐是不是咱们未来宗主夫人还不清楚呢！”
这话像一盆冰水，猛地浇在江澄刚刚升温的心头上。怒火“腾”地窜起，混杂着对阿姐受辱的愤懑，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被冒犯的不快——仿佛那弟子贬低的不仅是阿姐，更是连带了她为之说话的“云梦江氏”，连带了他江澄。
“你们兰陵金氏什么意思？！”
魏无羡已经第一个跳了出来，脸色沉了下来，平日里嬉笑的神情全然收起，眼神锐利地盯向那名开口的金氏弟子。
江澄的手按在了三毒的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他正要上前，却听得客栈内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啪！”——是耳光声。
紧接着，那道娇软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冷意，像淬了冰的琉璃：
“闭嘴！你算什么东西，主子的事情也敢议论！”
客栈内外，瞬间安静了一瞬。
江澄透过敞开的客栈大门，终于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金子毓背对着门口，站在金子轩身侧。她比三年前长高了许多，身段抽条，越发显得纤秾合度。
金子毓今日穿的不是记忆中明亮的鹅黄，而是一袭浅金色的留仙裙，裙摆用银线绣着精致的流云纹，外罩一件月白色绣金牡丹的薄纱广袖长衣。长发挽成了更繁复些的少女髻，簪着珍珠和细碎宝石攒成的发饰，流光熠熠。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那通身的气度，也已与三年前那个带着些许青涩的仙子榜榜首截然不同。少了些温室的娇柔，多了份不容轻忽的威仪。
她面前，那名口出狂言的金氏弟子捂着脸，满脸惊愕与惶恐，似乎不敢相信向来深居简出、传言性情温和的大小姐，会当众掌掴自己。
金子轩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本就傲气，此刻妹妹受气，更是让他不悦，看向那名弟子的眼神冷得像冰：
“你回去吧，我身边容不下主意如此大的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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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弟子面如死灰，哆嗦着不敢再言，在其他金氏弟子复杂的目光中，狼狈退下。
直到这时，金子毓才仿佛松了口气，转过身来，面向门口的方向，似乎是想看看云梦江氏的人到了没有。
这一转身，便直直对上了门外不远处，正死死望着她的江澄。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三年光阴，在她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五官长开了些，褪去了最后一点婴儿肥，轮廓更加清晰明丽，眉如远山，眸似寒星，琼鼻樱唇，每一处都精致得恰到好处。
肌肤依旧白皙胜雪，在浅金色衣裙的映衬下，恍若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份惊人的美貌非但没有因年岁增长而折损，反而愈发夺目，糅合了少女的清灵与初长成的明艳，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已吸走了周遭所有的光华。
然而，最让江澄心头剧震的，是她的眼神。
三年前水廊边，是惊怯与好奇；清谈会上，是沉静与聪慧；而此刻，那双漂亮的眸子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冷冽怒意，如同冰雪初融的湖面下，暗藏着锋利的棱角。
可这冷意在对上他视线的一刹那，明显怔愣了一下，随即，如同春风吹皱池水，那冷冽迅速化开，漾起一丝清晰的、真实的讶异，然后，那讶异又转化为一种……江澄几乎不敢确认的、带着点尴尬和歉然的复杂情绪？
她看到他，似乎并不意外云梦江氏在此，但看到他本人……她好像有点不自在？
江澄的脑子彻底乱了。
三年来的空落、懊悔、隐秘的期待，以及方才骤起的怒火，此刻全被这张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容颜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喉咙发干，心跳如擂鼓，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金姑娘，好久不见”，或者“方才……多谢”，哪怕只是生硬地点个头。
可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连移开视线都做不到，只能直勾勾地看着她。
金子毓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和……灼人的视线？她长睫微颤，率先移开了目光，转向江澄身旁脸色仍不太好的魏无羡，以及后面一众神色各异的江氏弟子。她脸上重新挂起一抹得体却略显疏离的浅笑，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平辈礼。
“魏公子，江公子，诸位云梦江氏的师兄师姐。”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方才门下弟子无状，口出狂言，冲撞了诸位，子毓代兰陵金氏致歉。家兄已将那不懂事的下人遣回。这客栈房间，我们确实用不了许多，若诸位不嫌弃，可在此安顿。”
她语速平稳，措辞客气周全，将方才那场冲突轻描淡写地带过，既保全了金氏颜面，也给了云梦江氏台阶下。仿佛刚才那个冷声掌掴下人、眉目含煞的少女，只是众人的错觉。
魏无羡反应快，虽然心里还对那弟子的话耿耿于怀，但金子毓态度摆得正，又是阿姐未来的小姑子，他也不好再发作，扯出个笑容，拱了拱手：“金大小姐客气了。既然房间有余，那我们就不推辞了，多谢。”
江澄直到魏无羡用手肘偷偷撞了他一下，才猛地回神。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压下胸腔里那阵荒唐的悸动，板起脸，朝着金子毓和也已走过来的金子轩生硬地抱了抱拳，声音干涩：“……多谢。”
他的目光，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飞快地再次掠过金子毓的脸。她正微微垂眸，侧耳听着金子轩低声对她说着什么，嘴角抿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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