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渐渐干透,在素白的雪浪笺上留下沉甸甸的字迹。
金子毓搁下笔,才发现自己握笔的手指竟有些僵硬,指尖洇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她没有立刻将信封好,而是将信纸摊在灯下,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没有哭诉,没有哀求,没有一句指责父亲“禽兽不如”或“丧心病狂”。
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平静地分析利弊,平静地将那个惊心动魄的结论推到母亲面前——
金光善要用亲生女儿毁掉亲生儿子。
他不是一时糊涂,不是受人蒙蔽,他是故意的。
这不是一个可以容忍、可以等待、可以用时间和孝顺来化解的“父亲的小毛病”。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针对嫡长子的围猎。而猎物,甚至不知道弓弦已然拉满。
阿娘是最了解金光善的人。不需要她再多说一个字,阿娘就能明白,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金子毓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缄,在封口处印下一枚小小的金牡丹纹章。
她没有立刻唤人送信,而是将信封压在枕下,静静地坐了很久。
窗外,夜色已深。云深不知处的夜很静,静到能听见远处竹林中风穿叶隙的簌簌声,以及自己平稳、缓慢、却异常清晰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很小很小的时候,金光善曾将她抱在膝头,指着金麟台重重叠叠的飞檐,对她说:
“子毓,你是阿爹最宝贝的女儿。将来,阿爹要为你寻一个天底下最好的夫婿,让你风光大嫁,让所有人都羡慕你。”
那时的她,是真的相信过。
相信过父亲的慈爱,相信过金麟台是家而不是华美的牢笼,相信过自己可以不必变成父亲那样的精致利己者,也能被这世界温柔以待。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信的呢?
是第一次听说孟瑶的存在?
是第一次看见阿娘独自在佛堂落泪的背影?
还是三年前莲花坞清谈会后,父亲笑着对她说“子毓,姑苏蓝氏的泽芜君,阿爹觉得甚好”时,她终于从那笑意里,读出了与慈爱无关的东西?
金子毓闭上眼,将那些翻涌的陈年旧绪一一按回心底。
不重要了。
如今,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父兄羽翼下、偷偷思念一个人的小姑娘。
她是金子毓,是兰陵金氏的大小姐,是这一局棋里,执子落子的人。
而她落下的第一子,就是这封信。
七日后,金子毓收到了金夫人的回信。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她刚与江澄在后山冷泉边探讨完一套水系术法的灵力流转路径,回到客舍时,贴身侍女迎上来,低声道:
“小姐,金麟台来信了。”
金子毓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接过那封被小心护在怀中的信,指尖触到信封上熟悉的、母亲惯用的蔷薇花笺,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暖意。
她屏退左右,独自在房中坐下,拆开信封。
金夫人的字迹端庄温婉,是她从小看到大的、熟悉的簪花小楷。
可这一次,那字迹里没有了平日的从容,笔锋转折处,带着微微的、克制后的颤抖。
阿毓吾儿:
见字如面。
你信中所述,阿娘已尽知。
秦愫之事,阿娘心中有数。有些话,你在信中说与不说,阿娘都明白。
你是阿娘的女儿,是阿娘在这世上最知心的人,你所思所虑,便是阿娘所思所虑。你不必惶恐,更不必自责。
阿娘只想说一句,莫要让你兄长知道这件事情。
子轩那孩子,心性纯直,若知晓此事,只怕会对那老匹夫当场翻脸。如今还不是时候。
阿毓,你所思之事,阿娘这些年,又何尝没有想过?
只是从前,阿娘总念着他待子轩尚算尽心,念着他虽荒唐却未动摇子轩的世子之位,念着……念着他是你们兄妹的父亲,若走到那一步,你们将来如何在人前自处?
可他将主意打到子轩头上,动的是要毁掉我儿一生的念头。
这便不能忍了。
阿毓,你信中说,让阿娘助子轩提前继承兰陵金氏。
阿娘要告诉你:这件事,阿娘来做。但你,不许插手。
不是不信任你,恰恰是太信任你、太疼惜你。
阿毓,你还未及笄,尚未出嫁,仍是金麟台的大小姐。
有些事,由阿娘来做,是妻子为子夺产,天下人至多说我一句“牝鸡司晨”。
可若由你来做,便是女儿谋算父亲,这名声一旦落下,会跟随你一辈子。
阿娘不能让你背负这个。
所以,听阿娘的话,从此再莫提及此事。
在云深不知处,你只管好好听学,好好修炼,好好……与阿澄好好相处。
阿娘是过来人,有些事,你以为藏得很好,阿娘看得分明。
阿娘不问你为何偏偏选了他,也不问你们将来会如何。
阿娘只希望我的阿毓,能嫁给自己真心喜欢的人,不必像阿娘这样,将一生葬送在一个从未爱过自己的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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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心愿,阿娘从前觉得是奢望,如今却觉得,未必不能成真。
所以阿毓,你要好好的。
金麟台的事,交给阿娘。
老匹夫的根基,阿娘嫁入金氏二十余年,比他更清楚。
副使秦苍业、客卿温氏、几位依附他的旁支长老……这些人脉,阿娘手中也有。
他以为阿娘只是深闺妇人,只会在佛堂诵经。
他忘了,阿娘也是世家嫡女,也读过史书兵法,也曾是父亲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
他以为阿娘这些年忍让,是软弱。
阿娘只是,在等一个不得不动手的时刻。
如今,这一刻到了。
阿毓,你在云深不知处,只需要做一件事——
等。
等阿娘的消息。
待到尘埃落定,子轩入主金麟台之日,阿娘会亲自去云深不知处接你回家。
那时候,你便不必再惧怕任何人、任何事。
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去爱你所爱之人。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惟愿吾儿,平安喜乐。
母字。
信纸的末尾,有一小块不甚明显的水渍痕迹,将“平安喜乐”四个字的墨迹晕开了极淡的边缘。
金子毓捧着信纸,静静地坐了许久。
窗外的阳光斜斜洒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将她的睫毛染成浅浅的金色。
她的面容很平静,只是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一滴一滴地,落在那张信纸上,落在那句“惟愿吾儿,平安喜乐”的旁边。
她想起很多年前,阿娘还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金麟台还没有这么多外室,没有那么多私生子女,没有那么多永远处理不完的“父亲的风流债”。
阿娘会在春日里带她去后花园赏牡丹,会在她练剑擦伤时亲自为她上药,会笑着捏她的脸说“我们阿毓长得这样好看,将来不知要便宜哪家小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阿娘的笑容越来越少,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佛堂里长明的青灯和经卷的呢?
是从她一次又一次地发现,她深爱的丈夫,从未真正爱过她。
金子毓将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无声地落泪。
这不是悲伤的泪水。
这是释然,是感激,是积蓄了十几年的委屈,终于有人看见、有人懂得、有人愿意为她去抗争的、酸涩又温暖的泪水。
阿娘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知道这么多隐秘。
阿娘没有质问她如何确定秦愫的身世。
阿娘没有训斥她“不孝”、“无状”、“离间父母”。
阿娘只是说:好,阿娘来做。
阿娘只是说:阿娘不能让你背负这个。
阿娘只是说:我惟愿吾儿,平安喜乐。
这才是母亲。
金子毓将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贴胸收好。
她擦干眼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秋日的阳光涌进来,带着竹林清冽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弟子们诵经论道的依稀人声。
她望着那片被阳光镀成金黄的竹海,深深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阿娘,您放心。
女儿不会让您失望。
她会在云深不知处好好听学,好好修炼,好好与江澄相处,好好经营每一分情谊与人心。
她会等。
等到金麟台的牡丹,换了主人。
等到她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江澄身边,不必再惧怕任何人的阻拦。
那一日,不会太远了。
而此刻,她要做的,是拭去泪痕,推开门,继续走向那个正在藏书阁等着与她探讨术法的紫衣少年。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刚刚在信中,将父亲的隐秘与母亲的决心,都押上了一局看不见的棋。
他不知道她平静从容的外表下,正酝酿着一场将颠覆整个兰陵金氏的波澜。
他甚至不知道,她每次对他展露的笑容背后,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沉重与决绝。
他只看到她穿着水绿色的衣裙,笑盈盈地向他走来,像每一次寻常的午后那样。
“晚吟哥哥,等很久了吗?”
她歪着头,眉眼弯弯,声音轻快。
江澄板着脸,却还是忍不住伸手,将方才她落座时险些带落的一本书卷扶正,然后极轻地“嗯”了一声。
“也没有很久。”
他顿了顿,别开眼,耳根微红。
“你今日……气色很好。”
金子毓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头那些翻涌的阴霾与沉重,都被这笨拙又真挚的关怀,一点点地、温柔地抚平了。
她弯起唇角,这次的笑容里,没有了任何遮掩与勉强。
“因为今天天气好。”
她说。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清澈的眼眸,映得明亮而温暖。
江澄看着她,心想,不是天气好。
是你来了,天气才好。
这话他没敢说出口,只是垂着眼,将书卷翻开,遮住了自己又开始发烫的脸。
窗外的秋阳正好,将两个少年的影子,静静地、温柔地,投落在书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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