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台的春日，在三百抬聘礼的喧嚣过后，渐渐归于平静。可这平静只是表象，内里涌动着的暗流，比任何时候都要湍急。
金子毓和江澄并肩走进金夫人的院子时，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金夫人端坐在主位上，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虞紫鸢坐在她身侧，神色依旧冷峻，只是那望向门口的目光，在扫过自家儿子时，微微柔和了几分。
而让金子毓意外的是，金子轩和金子瑶竟然都已经到了。
金子轩坐在金夫人下首，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沉稳。
数月不见，他眉宇间那层青涩的少年气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见她进来，他抬起眼，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子毓。”
金子毓快步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他完好无损、气色尚佳后，这才松了口气。
“大哥，你什么时候到的？不是说还要等一会吗？”
金子轩弯了弯唇角，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她身后的江澄，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
江澄对上他的目光，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金子毓见状，连忙侧身一步，挡在江澄面前，嗔怪地看了金子轩一眼。
“大哥，你别这样看他。”
金子轩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我什么都没说。”
“你眼神说了。”
金子轩：“……”
坐在一旁的虞紫鸢忍不住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金大公子，你这妹妹，还没嫁出去呢，胳膊肘就开始往外拐了。”
金子毓脸颊微微一红，却没有躲开，反而仰起头，理直气壮道：“虞姨，我这是帮理不帮亲。”
虞紫鸢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难得地弯了弯唇角，看向金夫人。
“阿浅，你这女儿，倒是比你年轻时厉害。”
金夫人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金子瑶身上，那孩子从她们进门起便静静地坐在角落里，面容温润，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一言不发。
“瑶儿，”她轻声道，“过来。”
金子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躬身。
“阿娘。”
金夫人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微微泛红。
“瘦了。”
金子瑶摇了摇头，声音温和：“阿娘，我没事。”
金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这孩子不习惯表露情绪，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心里明白就好。
金子毓走到金子瑶面前，仰头望着这个名义上的二哥。数月不见，他比记忆中更沉稳了些，眉宇间那层隐忍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过的、终于找到归属的安然。
“二哥，”她轻声道，“欢迎回家。”
金子瑶望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嗯。回来了。”
兄妹三人站在一处，金夫人望着他们，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欣慰。
上一世，她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她而去。子轩惨死，瑶儿走上不归路，毓儿郁郁而终。她孤身一人，守着金麟台那座空荡荡的殿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生命的尽头。
可这一世——
他们都活着。
都好好地活着。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好了，都坐下吧。有些事，要商量。”
众人落座。
金夫人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终落在金子轩身上。
“子轩，你先说。”
金子轩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看向妹妹和江澄。
“射日之征结束后，百家论功行赏。我因在战场上斩杀温氏三名大将，得了个‘明德君’的封号。”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二弟那边……”他看向金子瑶，“二弟自己说吧。”
金子瑶微微颔首，迎上金子毓好奇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温若寒，是我杀的。”
此言一出，金子毓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这个消息她倒是没有听说过，她平日里关心的就是他们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出事。
“二哥……你……你杀了温若寒？”
金子瑶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那一战，我作为内应在不夜天潜伏了数月。最后关头，趁他重伤之际，一剑毙命。”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那轻描淡写的背后，藏着多少惊心动魄、九死一生。
“战后论功，我得了‘敛芳尊’的封号。”金子瑶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带着几分暖意的弧度，“还和姑苏蓝氏的泽芜君、清河聂氏的赤峰尊，结为义兄弟。”
金子毓怔怔地望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知道金子瑶有本事。前世那个一无所有的孟瑶，尚能在夹缝中求生、一步步爬到高位，这一世他有了金家作后盾，能走到这一步，并不意外。
可听他亲口说出这些，她还是忍不住为他高兴。
“二哥，你真厉害。”她由衷道。
金子瑶望着她，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柔软的光芒。
“还有一件事，”他轻声道，“我和大哥给你争取到了一个封号。”
金子毓微微一怔。
“什么封号？”
金子轩接过话，唇角弯起一个矜傲的弧度。
“望舒仙子。”
金子毓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望舒……仙子？”
“嗯。”金子轩点了点头，“望舒，月御也。为月驾车的仙子。寓意清辉照人、皎洁无瑕。”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得意，“百家之中，能得封号的女子，屈指可数。你是第一个以‘仙子’为封号的。”
金子毓怔怔地望着他，又看向金子瑶，眼眶微微泛红。
她知道，这个封号，是大哥和二哥为她争取来的。是为了让她在百家之中有更高的地位，是为了让她……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江澄身边。
“大哥，二哥……”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