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瑶收到金夫人亲笔信的那一日,是个寻常的秋日。
他正在清河聂氏的议事厅里整理卷宗,手指翻过一页页泛黄的纸页,眉眼间是一贯的温和平静。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聂氏的信使,手中捧着一个精巧的竹筒,上刻金氏牡丹纹章。
“孟副使,兰陵金氏来信。”
他接过竹筒时,手指微微一颤。
金氏。那个他从未踏足、却流着他一半血脉的地方。那个他无数次远远眺望、却从未敢靠近的地方。那个父亲所在的地方。
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信是金夫人亲笔。字迹端庄温婉,措辞却出乎意料地直白——
“瑶儿,金麟台需要你。回来吧。”
需要你。
回来吧。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偏移了一寸,久到信使疑惑地唤了他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孟副使?您还好吗?”
他抬起头,唇角弯起一个惯常的、温润的笑容。
“无事。多谢。”
他将信笺折好,小心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发烫。
去金麟台的路,他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想了许多。
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他,指着远方若隐若现的金色飞檐,说:“那是金麟台,你父亲住的地方。”
想起长大后,他站在金麟台的山门下,被守卫拦住的场景。
“你是何人?可有拜帖?”他说出自己的名字,那守卫的脸色便变了,变得轻蔑,变得厌恶。“孟瑶?那个娼妓之子?”
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金光善。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这个父亲为了他另一个儿子将他踢下了金麟台。
他以为,这就是他的命了。
一个不被承认的儿子,一个永远漂泊的孤魂。
可此刻,他正在走向那个地方。
走向那个他从未敢奢望的“家”。
金麟台比他想象的还要巍峨。
他站在山门下,仰头望着那片层层叠叠的金色飞檐,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守卫上前询问,他报上姓名,这一次,那守卫的脸色没有变,反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二公子,夫人和宗主等候多时了。”
二公子。
他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他。
他被引着穿过重重回廊,走过雕梁画栋的殿宇,最终停在一座雅致的院落前。引路的侍女轻声道:“二公子,夫人在里面等您。”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金夫人坐在主位上,一身绛紫色常服,发髻高挽,面容端庄。见他进来,她站起身,迎上前来。
“瑶儿。”
那一声“瑶儿”,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望着她,望着这个他从未见过、却即将成为他“母亲”的女人。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温婉的眼眸里,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接纳。
“孩子,”她轻声道,声音有些沙哑,“让阿娘好好看看你。”
阿娘。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他心底最深处。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是傻傻地站在那里,任由她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好孩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金子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没事”,想说“习惯了”,想说那些在无数个夜里反复咀嚼的、安慰自己的话。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站着,站着,像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
金夫人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将他引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她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望着他。
“瑶儿,”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从今往后,你就是金家的孩子。是子轩是你亲哥哥,子毓的亲妹妹。你受的委屈,阿娘替你讨回来。你缺的那些年,阿娘……慢慢补给你。”
金子瑶望着她,望着那双盛满了真诚与温柔的眼睛,望着那微微泛红的眼眶,望着那唇角弯起的、慈爱的弧度。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阿娘……”
那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破碎。可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叫出这两个字。
金夫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好孩子,好孩子……”
金子瑶闭上眼,任由自己被她抱着。那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牡丹冷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属于“母亲”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他,指着金麟台的飞檐说:“那是你父亲住的地方。”
那时候他想,父亲是什么?为什么住在那么远的地方?为什么从来不来看看他?
后来他知道了。父亲有很多孩子,他只是其中一个,还是最见不得光的那一个。
可此刻,他终于有了一个“阿娘”。
一个会叫他“瑶儿”、会为他落泪、会说要“慢慢补给他”的阿娘。
他忽然觉得,那些年的苦,似乎也没有那么苦了。
门被轻轻推开。
金子毓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金子轩。
金子瑶连忙站起身,想擦去脸上的泪痕,却被金子毓一把按住。
“二哥,”她望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温柔的笑意,“在自己家里,不用藏着。”
金子瑶微微一怔。
金子毓走到他面前,仰头望着他。她的个子比他矮一些,此刻微微仰着脸,那双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星光。
“二哥,”她轻声道,一字一句,“欢迎回家。”
金子瑶望着她,望着这个只见过寥寥数面、却总是无条件站在他这边的妹妹,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意。
“子毓……”
金子毓弯起唇角,笑了。
“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大哥和我。大哥打不过的,我去打。”
金子轩在一旁轻哼一声。
“我打不过的?”
金子毓回头看他,眨眨眼。
“大哥当然打得过。我就是随口一说。”
金子轩瞪了她一眼,眼底却带着笑意。
金子瑶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他惯常的、温润得近乎疏离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终于找到归属的笑。
金子轩走上前,站在他面前。兄弟二人对视着,一个神色复杂,一个泪痕未干。
“既然阿娘和子毓都认你,”金子轩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生硬,却不乏真诚,“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往后,你就是金家的人了。有什么难处,尽管说。”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叫我大哥就行。”
金子瑶望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轻轻唤出那声:
“大哥。”
金子轩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但他拍了拍金子瑶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份沉默的认可。
金子毓在一旁看着,眼眶微微泛红。
她走上前,一手挽住金子轩,一手挽住金子瑶。
“好啦,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大哥,二哥,还有我。”
她顿了顿,看向金子瑶,弯起唇角。
“二哥,你要快点适应哦。咱们金家,可是很热闹的。”
金子瑶望着她,望着她身后含笑的金夫人,望着面前这个别扭却真诚的大哥。
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真的可以叫做“家”。
“好。”他轻轻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
“我会的。”
窗外,秋阳正好。
金麟台的牡丹虽已过了花期,可枝头仍有几朵晚开的,在阳光下摇曳生姿。
金子瑶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摇曳的牡丹,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他想,他终于找到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