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繁带着郑国来几人去吃了临江最特色的鸭血粉丝汤,皮肚面,又叫了牛肉锅贴和一只盐水鸭。
“够了,够了,太多了,吃不完都浪费了。”
“就是,小繁,可不能再点了。”郑国来媳妇压住郑繁还想要点菜的手,死活不让他再叫了。
“叔,婶,难得你们来一趟,哪能叫你们吃不饱。也没点多少,咱们这么些人呢,也就是一人尝个味儿,我花不了几个钱,我心里有数着呢。”
“有数也不行,这城里的东西多贵啊,听婶子的,咱不点了,啊。”
郑国来也说,“小繁,你就听你婶子的。”
郑繁这才作罢,不过到底还是加了一道小炒菜。
吃完饭,郑繁想带着人去招待所开房,可郑国来几人死活不去。
“叔,先把行李放下,我带您好好逛逛,您也不累。”
郑国来摇头,连连拒绝,“不行,不行,我这行李不放在眼跟前,我不放心,叫人偷了怎么办?”
郑繁好笑地说:“放招待所里,钥匙您拿着,没人偷您的行李。”
郑国来还是摇头,“不行,不行,这哪儿说的准,还是我带着。”
“是啊,小繁,行李带着我们放心。你啊,就别纠结了,带我们去逛逛吧,我还没来过临江呢。”郑三叔也跟着说。
郑繁没办法,只能带着他们去周边逛了逛,郑国来几人都被临江的繁华所震撼,嘴里一直念叨着“真好,真好。”就这么逛到了傍晚,几个人买了饭去医院里跟郑母一起吃。
热热闹闹的吃完饭,郑国来把郑繁拉到走廊角落里,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报纸包,报纸叠了好几层,边角都磨毛了。他把报纸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一沓钞票,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
“村里人凑的,不多,你先拿着。”他把钱塞进郑繁手里。
郑繁低头看着那沓钞票,手指头微微发抖,又把钱推回去,“叔,我不能要,我有钱。”
郑国来的脸沉了下来,瞪他一眼,“什么不能要?这是大家的心意,你拿着。”
郑繁还是不肯接,把钱推回去,“真不用,我现在工作了,有钱了,哪能一直拿乡亲们的钱。叔,您拿回去,这马上秋种了,乡亲们也都等着钱买种子、化肥农药呢。”
郑国来又推回来,“种子化肥的钱我们有,你妈这里才是急用,拿着!”
郑繁还是不接,推了好几回,郑国来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他把钱硬塞进郑繁的裤兜里,用手拍了拍,“拿着,别叫人瞧见了。”
郑繁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把那口酸意咽了回去。
郑国来轻轻地叹了口气,伸手在郑繁的肩膀上拍了拍,“好孩子,都会过去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郑繁终于忍不住,把头抵在郑国来的胸口,抖着声音:“嗯。”
郑国来也忍不住鼻尖一酸,双眼红了,他伸手抹了一把。
“叔伯们没本事,帮不了你太多,但家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这大城市你要是实在呆得不顺心,就回家来,叔给你安排工作。”
郑繁没说话,眼泪一滴滴打在郑国来胸口的衣服上,滚烫。
郑繁发泄了一通,也就止住了眼泪,他是个理智的人,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更好,临江,他是一定要留下的。
“叔,你放心吧,我在临江好得很。”
郑国来什么都明白,但他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点了点头,“行,你好好的,遇上事儿了,就给叔打电话。”
郑繁点了点头。
“小繁,地里的活儿还是耽搁不了,叔今天夜里就回去了,你好好照顾你妈。”
“怎么这么急,不是说好了多待两天吗?”
“不了,票都买好了,还是早点儿回去的好,那玉米还等着收呢。”郑国来认真地看着郑繁,“就这么决定了,别劝了。”
郑繁嘴唇张了张,到底是没再劝。他声音涩然,“我送你们。”
郑国来点了点头。
郑国来一行人来的突然,走的也匆匆。郑繁早上给郑母擦脸的时候,郑母还念叨呢:“你说你怎么也不留留你叔他们,那么老远来看我,都没好好招待人家。”
“妈,叔他们着急回去秋收,等下回空了,我再好好带他们出来玩一圈。”
郑母轻轻叹息一声,“小繁,咱家欠他们的,你现在出息了,一定要好好报答他们啊,咱不做忘本的人。”
郑繁轻轻点了点头,“妈,我知道。”
护士进来看见郑繁,喊了一声,“郑繁,该缴费了。”
“就来。”
“我前天不是才缴费了吗,这才两天,怎么又要缴费了?”郑繁趴在柜台上,胳膊肘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皱眉看着里面的工作人员。
收费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了一头细密的小卷,她头也不抬地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摁了一通,“前天缴的是前几天欠的费用,今天缴的是昨天的、今天的,还有明天要用的。”她把那张费用明细单从桌上拿起来,转向郑繁,手指在单子上划了一条线,指尖停在一个数字上。
“你看一下,”她说,“里面新加的药,进口的,比国产的贵很多。”
郑繁抿抿唇,掏出郑国来之前留下来的钱,三百四十五元,每一分都带着乡亲们的热度,他把那沓钞票拢了又拢,最终还是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点了一遍,把钱收走了。
“下次透析的费用要交了啊,你心里有个数。”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复杂。
郑繁缓慢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缴费单,他走到医院外面,在花坛边坐下。阳光洒在身上,很烫,可他却浑身发冷。
三百四十五,他能想象出这笔钱是怎么来的,一千口人的村子,两百多户人家。住在山沟沟里,种着几亩薄田,养着几只鸡,喂着一头猪。一年到头,卖粮的钱、卖鸡蛋的钱、卖猪的钱,每一张钞票都沾着汗,都带着土,都数过一遍又一遍才舍得花。就是这样的村子,硬是给他凑了三百四十五块钱。
他们欠谁了?他们谁也不欠。是他们把郑繁从那个山沟沟里送出来的。是他们,一人一口饭,一人一件衣,一人一块钱,把他从一个光着脚在田埂上跑的小孩,供成了全村的第一个大学生。他已经欠了他们一辈子的情,还不完的情。他应该要回报的,可现在,他母亲的病,又要从他们的牙缝里往外抠钱。
愧疚像一双手,从胸口伸进去,把他的心脏攥得死死的,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他有工作,可那是健康时的锦上添花,在母亲重病的情况下,杯水车薪。能借的都借了,同事、单位已经很仁义了,借给了他钱,他不能再要求更多了。可母亲的病像个吃人的怪兽,他的钱永远也填不满它的胃口。他填进去多少,它吞多少,连个饱嗝都不打。
他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可他只是一个刚毕业的、连实习期都没过的大学生,在这座大城市里,他什么都不是。
郑繁仰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买衣服,到临江,临江乐安找许漾嘛,我知道这句台词......”一对年轻的女孩说笑着走过。
许漾。
这两个字突然蹦入郑繁的脑海,他想起许漾走的时候,跟郑国来说的那句话,“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他的食指和拇指不自觉地捏在一起,指甲相对,轻轻地来回磨动。一下,两下,三下......终于,他停下动作,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