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虚无之中本无意义,但啤酒瓶空掉的数目和烟灰缸里堆积的烟蒂,却仿佛为这段荒诞的休战期标下了刻度。
平台上的三人,各怀心思,维持着一种微妙的、由酒精、尼古丁和难以言喻的“真相”共同维系的平静。
作者又开了一瓶啤酒,仰头灌了半瓶,满足地打了个嗝,将酒瓶随意放在肚皮上。
他侧过头,目光在依旧沉默抽烟的鸿蒙和拿着空瓶发呆的虚无之主之间转了个来回。
脸上的惫懒笑容渐渐收敛,多了几分认真,或者说,属于“造物主”俯瞰造物的那种超然洞察。
“行了,酒也喝了,烟也抽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也都说得差不多了。”
作者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台上响起,打破了持续许久的、只有咀嚼花生米和吞咽酒液声的寂静。
鸿蒙指尖的烟灰悄然落下,他抬眼看向作者。
虚无之主也猛地抬起头,那双虚无眼眸中的混乱与冰冷重新凝聚,紧紧锁定作者。
作者没看虚无之主,而是先对着鸿蒙,语气带着点宣布结果般的轻松:“小蒙啊(他也给鸿蒙起了个随意的称呼),我看你俩这场架,也不用再打下去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说出来的话却石破天惊:“现在的你,在融合了那棵我用来当‘框架’的神树,又彻底圆满你那什么‘神话大道’之后,已经……嗯,怎么说呢,算是半只脚踏进‘不可言说’的门槛里了。”
“不可言说?”
鸿蒙眉头微蹙。他确实感觉自己比之前强大了无数倍,内宇宙自成一体,无穷世界生灭皆在掌控,但“不可言说”这个描述……
“就是字面意思。”作者摆摆手,语气随意却笃定,“你那内宇宙,已经初步具备了‘自有永有’的特性,虽然还依托于我这个‘故事’的底层逻辑存在,但其内部循环、演化潜力,已经超越了单纯‘力量’或‘境界’的范畴。”
换句话说,你现在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个接近‘自洽法则集合体’的存在。
“只要你不主动作死去冲击我这个‘框架’的极限,或者试图把你那内宇宙完全独立出去……嗯,基本上,在这片我划定的‘舞台’上,你已经很难被‘消灭’了。”
他这才转头,看向脸色陡然变得更加冰冷的虚无之主,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所以啊,小虚,不是我看不起你。”
现在的他,你真不是对手。
你那套‘虚无权柄’,对付还在‘存在’范畴内打转的家伙,无往不利。
但对付一个已经开始触摸‘自有永有’、自身存在近乎形成闭环的怪胎……你的‘无’,很难彻底湮灭他的‘有’。
“硬碰硬的结果,大概率是你被他内宇宙那无穷的‘存在之力’慢慢磨耗、稀释,最终被他‘包容’进去,成为他内宇宙‘阴阳平衡’中‘阴’的那一面也说不定。”
虚无之主周身的气息瞬间剧烈翻腾起来,灰白的长发无风狂舞!
他死死盯着作者,又猛地看向鸿蒙,那双旋转的虚无眼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混合了暴怒、不甘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的光芒!
他不是对手?他的虚无权柄,无法湮灭这个“鸿蒙”?这怎么可能?!他是虚无之主!是万物终焉!是……
“不信你可以试试。”作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耸耸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不信你可以尝尝这花生米咸不咸”,“不过我得提醒你,一旦开打,我可不会插手拉偏架。
到时候你真被他给‘收编’了,成了他内宇宙的‘归墟意志’什么的,可别怪我没事先说明。”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虚无之主的暴怒瞬间凝固。
他虽偏执疯狂,但并不愚蠢。作者那深不可测、随手挥退他的实力,以及方才揭示的“真相”,让他不得不正视这个判断。
如果连这个神秘的“作者”都如此说……难道,自己无数纪元来引以为傲、视为终极归宿的“虚无”,真的奈何不了眼前这个气息已然迥异的“鸿蒙”?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与冰冷的绝望,悄然侵蚀着他那由纯粹“寂灭”意志构成的核心。
如果连毁灭都失去了意义,他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难道真如作者所说,只是“不听话的副产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聆听的鸿蒙,忽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一直在内视自身那圆满无暇、演化无穷的内宇宙,神树为骨,万界环绕,道韵流转和谐完美。
但就在刚刚,他习惯性地将感知投向神树根系最深处、那个隐藏着“地球”光点的核心区域时。
空了。
那里,原本如同最稳固锚点、散发着独特熟悉韵律的“地球光点”,消失了!
不是隐藏,不是转移,就是彻彻底底地……不见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连带着保护它的阴阳五行七星十二元辰大阵,也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与因果残留!
鸿蒙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瞬间刺向躺在旁边躺椅上、正懒洋洋剔着牙的作者!
他周身的道韵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并非由他主动控制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了惊怒、质问与更深层明悟的剧烈情绪!
他不需要开口。那双仿佛能映照万界生灭、此刻却只倒映着作者身影的眼眸,已经说明了一切。
作者对上他的目光,剔牙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坦然,有狡黠,有无奈,也有一丝……仿佛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如释重负。
“发现啦?”作者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鸿蒙耳中。
“没错,地球……或者说,那个承载了你最初‘自我认知’模因的‘原点’,现在……在我这里。”
他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件花裤衩的印花似乎都随着他的动作黯淡了一瞬),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而‘我’……就是‘起源’。”
起源!
不是创造者,不是作者,而是……起源!
一切故事、一切世界、一切存在与虚无、一切可知与不可知的……最初的那个点,那个因,那个“一”!
鸿蒙的瞳孔,在这一刻收缩到了极致!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所有的荒诞与不合理,在这一句话下,轰然贯通!
为何作者能“创造”无数轮回的鸿蒙与虚无?
为何他能轻易定义这片虚无的规则,召来宫殿啤酒?
为何他能洞悉一切,随手击退虚无之主?
为何地球会藏于神树核心,又为何会消失……
因为,他本就是这一切的“起源”!
是高于“故事”本身的存在!他口中的“创造”,或许并非简单的书写,而是更接近“定义源头”、“设定初始参数”!
地球作为鸿蒙(这个特定个体)的“起源锚点”,自然被“起源”本身收回或保管!
就在“起源”二字落下的瞬间——
异变再生!
那座突兀出现在虚无中、鸿蒙紫气环绕、墙壁镌刻万神浮雕的宫殿,毫无征兆地开始变得透明、虚幻!
仿佛它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此刻正迅速醒来、消散!
平台,躺椅,茶几,上面剩余的啤酒花生米卤味,包括那个堆满烟蒂的烟灰缸……所有的一切,都如同阳光下的露珠,开始迅速蒸发、淡化!
而躺在中间那张躺椅上的“作者”——或者说,“起源”——他的身影,也随着宫殿一同变得模糊、透明。
他脸上那复杂的笑容却越发清晰,目光在鸿蒙和虚无之主身上最后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仿佛在说:“戏看完了,舞台留给你们,好自为之。”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更多的指示或安排。
就像他来时一样突兀、不可理喻,他的离开也同样毫无烟火气。
只是一个恍惚的刹那。
宫殿、平台、躺椅、酒瓶、花生米、烟蒂……所有由“起源”带来的、与这纯粹虚无格格不入的“异常存在”,连同“起源”自身,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灰白、死寂、绝对纯粹的虚无,再一次,也是真正意义上地,成为了唯一的背景。
平台上,原本躺着三个人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了两个。
鸿蒙依旧维持着半靠在躺椅上的姿势,只是他身下的“躺椅”已然消失,他身周自然形成的“存在领域”托举着他,让他依旧悬浮在原本的位置。
他手中还拿着那半瓶没喝完的啤酒,指尖夹着的红塔山燃烧到了尽头,长长的烟灰将落未落。
在他旁边不远处,虚无之主同样“坐”在早已消失的躺椅位置,手里还捏着那个瓶颈被虚无之力蒸发掉一半的空啤酒瓶。
他那张俊美却苍白的脸上,残留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怒、挫败,以及因“起源”突然离去和那番话带来的、更加深沉的茫然与冰冷。
两人之间,那曾经摆满啤酒花生米的小茶几位置,如今空空如也。
四周,是重新涌来、却又似乎比之前更加“空旷”和“死寂”的灰白虚无。
“起源”的短暂降临与离去,仿佛并未改变这片虚无的本质,却又像在它永恒的寂静中,投下了一颗无法被消化的、名为“荒诞”与“真相”的巨石。
鸿蒙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指尖那截长长的烟灰弹落。
烟灰在虚无中无声飘散,迅速被同化。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那片空荡荡的“茶几区域”,看向了同样转过头的虚无之主。
四目相对。
没有了宫殿的华彩,没有了啤酒的泡沫,没有了花生的油香,没有了“起源”那玩世不恭又深不可测的注视。
只有两个刚刚得知了自身存在最大“真相”的、站在不同极端的“存在”,在这片回归纯粹的虚无中,默默对视。
鸿蒙的眼神,深邃如渊,里面翻滚着明悟后的冰冷,被掌控后的余悸,失去“地球锚点”的复杂怅惘,以及对眼前这个“宿敌”的重新审视。
虚无之主的眼眸,依旧旋转着吞噬一切的奇点,但其中那绝对的漠然与杀意,似乎被一层更浓厚的、名为“荒谬”与“无意义”的灰霾所覆盖。
对手突然变成了“不可言说”的怪胎,自己被告知只是“不听话的副产品”,连最大的“敌人”和“目标”(鸿蒙)的存在意义都变得扑朔迷离……
他感觉自己那由纯粹“毁灭”意志构筑的存在根基,都在微微动摇。
两人就这样看着对方,看了很久,很久。
谁也没有先动,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终,鸿蒙先有了动作。他举起手中那半瓶啤酒,对着虚无之主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将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
空酒瓶在他手中无声化为最细微的粒子,融入他自身的“存在领域”,消失不见。
虚无之主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握着半截空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似乎也想做点什么,比如捏碎这个可笑的瓶子,或者像鸿蒙一样“喝掉”它……但最终。
他只是僵硬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任由那半截瓶子在他指尖缓缓地、持续地被虚无之力侵蚀、消失。
一阵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鸿蒙轻轻吐出一口并不存在的浊气,那气息中仿佛带着啤酒的麦芽香和烟草的余味,却又迅速被虚无吞噬。
他再次看向虚无之主,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或许不能算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无奈到极致后的……无言以对。
虚无之主接收到了这个难以形容的“表情”,那旋转的虚无眼眸,似乎也极其轻微地滞涩了一瞬。
然后,两人几乎同时,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
摇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那其中蕴含的复杂情绪,荒谬、无奈、茫然、一丝残留的敌意、以及某种“事已至此还能怎样”的认命感——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打?似乎没了理由,也没了胜算(对虚无之主而言)和必要(对鸿蒙而言)。
聊?好像也没什么可聊的了。
最大的秘密已经被那个穿花裤衩的“起源”捅破,剩下的,无非是各自的消化与……或许永远找不到答案的追寻。
合作?更是个笑话。
于是,只能无语。
绝对的、贯彻存在本质的、荒诞绝伦的……无语。
灰白的虚无,无声流淌,将这两个相对无言的身影,温柔(或者说冷漠)地包裹。
远处,那棵支撑万界的鸿蒙神树已然不在,无数混沌世界的微光也早已融入鸿蒙体内。
这里,真的只剩下了“无”,以及两个因为“无”而显得格外突兀的“有”。
未来会如何?不知道。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片被“起源”短暂搅动后又复归死寂的虚无中,鸿蒙与虚无之主。
这两个本该进行终极对决的存在,就这样隔着一段并不遥远的“空”,默默地、无语地……
对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