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收起那幅画卷,四周那些流动的光影和脉络还在继续延伸。
他知道不能久留,刚才那一下动静太大,估计很快就会有更厉害的角色追过来。
他转头看向嫣然,不用多说,嫣然已明白他的意思。
两人相视点头,周身道韵便如流水般开始变化。
那身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灰袍与月白衣裙,无声地消融、重组。几个呼吸间,他们已换了模样。
鸿蒙身上是一套料子柔软、剪裁得体的深蓝色便装,样式和刚才那些守卫有几分相似,但更寻常,走在人群里绝不会多看一眼。
他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连眼神里那惯有的深邃也藏了起来,变得平和普通。
嫣然则是一身浅杏色的连衣裙,外面罩了件同色系的轻薄开衫,长发自然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
她空灵出尘的气质被很好地掩盖,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安静温和的普通姑娘。
“走吧,”鸿蒙说,声音也低沉了些,带着点此地人说话的腔调,“先找人多的地儿。”
他拉着嫣然,一步踏出这片信息流光海。落脚处,是一条宽阔街道的僻静拐角。
眼前豁然开朗。
街道极宽,地面铺着淡青色的石板,平整如镜。
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建筑,高低错落。有的像是整块暖白色的玉石雕琢而成,线条流畅圆润;
有的是深色的金属结构,泛着冷光,表面有细微的能量纹路明灭;
还有的则爬满了生机勃勃的、会发出莹莹微光的藤蔓植物。
空中并非空无一物。
一道道柔和的光轨在半空交错延伸,许多造型各异的“梭舟”悄无声息地沿着光轨滑行,速度极快,却井然有序。
更高处,依稀能看到几座如同倒悬山峰般的浮空岛屿,被淡淡的云雾环绕,有虹光时隐时现。
街上行人不少,装束大多简洁利落,风格介于实用与雅致之间。
人们神态大多从容,彼此交谈时声音不高,整个城市的背景音是一种低低的、和谐的嗡鸣,混合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某种乐器演奏的悠扬旋律。
鸿蒙和嫣然顺着人流,自然地走到一个看起来像是公共休息区的地方。
这里摆着一些造型别致的桌椅,旁边立着几块闪烁不定、显示着各种动态图文的光幕。一些人坐在桌边休息,或低声交谈,或专注地看着光幕。
两人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周围。
鸿蒙的神念,已如最细微的清风,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他不去触碰任何人的意识核心,只是捕捉着空气中流动的对话碎片、光幕上滚过的信息、乃至城市本身散发出的那种“集体意识”的微弱涟漪。
零碎的信息开始汇聚。
“……‘观测塔’三级警报解除了?虚惊一场?”
“谁知道呢,说是‘轮回殿’监控异常,可能又是哪个纪元画能量不稳吧……”
“最近不太平啊,理事会那边压力也大。”
“说起这个,你们听说了吗?‘寂灭深渊’那边的封印,好像又有松动的迹象……”
“嘘!小声点!那地方也是能随便提的?晦气!”
“怕什么,都过去多少纪元了……那位当年闹得是天翻地覆,最后不还是被几位至高存在联手,封进了‘永寂画卷’里?”
“话是这么说……可那位号称‘起源’,手段诡异莫测,谁知道还有没有后手……”
“起源”二字入耳,鸿蒙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面色如常,继续“听”着。
更多的碎片涌来。
这个世界,被称为“神话真源大陆”。据说,这里是一切“故事”、“神话”、“纪元”最初蓝本与最终归档之地。
大陆上有无数势力,但最高管理机构是“叙事理事会”,负责维护各个“纪元画”的稳定,防止不同叙事逻辑互相污染,也处理一些从“画”中意外脱离的“衍生体”或“异常”。
而很久以前,大陆曾经历过一场大劫。一个自称为“起源”的外来者降临,他力量强大,行为难以预测,宣称要“重新编写”所有故事的底层逻辑。他几乎搅动了整个大陆的根基,与多位本土至高存在爆发大战。
最后,几位至高存在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将他封印进了一幅特制的、名为“永寂”的纪元画卷中。那幅画,据说就被镇压在大陆极北之地的“寂灭深渊”深处,由强力的封印和专人看守。
那场大战影响深远,以至于“起源”这个名字,在真源大陆依旧是个令人色变的禁忌话题。
鸿蒙缓缓收回神念,端起桌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杯冒着温热气息的、口感清润的饮品,抿了一口。
他看向嫣然,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嫣然也“听”到了,她微微偏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轻笑:“那位……抽烟的,‘起源’?”
鸿蒙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好家伙。
他心里飘过一句和此刻画风不太搭的感慨。
原来不止我来过。那个整天在自家云台上趿拉着人字拖、叼着烟、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当年在这儿,还是个掀起了滔天巨浪的“危险分子”?
还被当成BOSS给封进画里了?
这倒是……完全没想到。
难怪他对“画卷”、“故事”、“框架”这些概念那么熟稔,提起“外面”时语气总是有些微妙。原来他不仅是旁观者,根本就是从这里“出去”的,或者说,是被人从这里“关进去”的?
那么,他现在算是“越狱”了?跑去了鸿蒙的“故事”里,当起了悠闲的“房客”?
鸿蒙一时竟有些无言。这因果牵连,比预想的还要有意思。
“怎么办?”嫣然轻声问,眼里也漾开一点好奇的笑意,“要去那‘寂灭深渊’看看吗?说不定,能捡到点他当年留下的‘烟头’?”
她难得开个玩笑。
鸿蒙放下杯子,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不急。”他说,“我们先得弄清楚,这里的时间是怎么算的。‘起源’被封印,是多久以前的事?他被封印的,是本体,还是化身?或者说……”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城市远处那高耸入云、泛着银光的“观测塔”。
“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神话真源大陆’,和‘起源’当年闹事的那个,还是同一个‘版本’吗?”
他怀疑,这个世界本身,也可能处在某种更宏大的“叙事”循环或迭代之中。
就像他们离开的“鸿蒙纪元·轮回”,在这里只是一幅可以更新、可以调整的“画”。
如果真是这样,那“起源”的来历和目的,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两位,看着面生啊。”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鸿蒙和嫣然转头,只见一个穿着银灰色制服、胸前别着个小小徽章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礼貌微笑,眼神却带着审视。
“第一次来‘归档之城’?”男子很自然地在他们对面坐下,“我是城市引导员,编号七四三。看两位刚才一直在看信息屏,需要帮助吗?”
他的态度不算咄咄逼人,但那种职业性的探查意味很明显。
或许,是刚才鸿蒙大规模但隐蔽的神念波动,还是引起了某些城市监控系统的注意?
鸿蒙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拘谨和好奇的笑容。
“是啊,第一次来。”他语气诚恳,“我们是‘边缘叙事带’来的研究员,刚完成一个初级纪元的归档作业,顺路来这里看看。真是大开眼界。”
他随口编了个身份。从刚才获取的信息里,他知道“神话真源大陆”外围,确实存在许多负责初步整理和归档低阶叙事世界的“边缘带”。
引导员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一点,但眼里的审视并未完全消失。“原来如此。欢迎来到归档之城。
不过,最近城里因为一些安全警报,管控比较严。
两位如果只是参观,请尽量在公共区域活动,不要靠近‘观测塔’、‘理事会直属机构’以及……嗯,一些历史封禁区域。”
他这话,明显是提醒,也是警告。
“历史封禁区域?”嫣然适时地露出一点好奇,“比如呢?”
引导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比如……城北旧档案馆,还有相关的几个遗迹通道。
尤其是,不要打听任何关于‘寂灭深渊’和……那位被封印存在的消息。这是禁忌,也是为了你们好。”
他站起身,恢复了标准的微笑:“祝两位游览愉快。
如果有需要,可以通过街边的任何公共信息点呼叫引导服务。”
说完,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鸿蒙和嫣然看着他汇入人流。
“他特意强调了‘寂灭深渊’。”嫣然说。
“嗯,”鸿蒙目光平静,“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像是一种试探。
或者,是某种程序的自动反应?一旦有人对那段历史表现出兴趣,就会触发这种‘引导’?”
他感觉,这个看似秩序井然的城市,平静的表面下,似乎藏着很多刻意被掩盖和引导的东西。
关于“起源”,关于那场大战,关于封印……真相可能比流传的只言片语要复杂得多。
“去城北旧档案馆看看?”嫣然提议,“既然他‘提醒’了我们。”
鸿蒙笑了笑,站起身。
“走。”
他倒想看看,这个把“起源”都关进了画里的世界,到底还藏着多少“有趣”的秘密。
而那个现在赖在他家云台上抽烟的家伙,到底在这里留下了怎样的一笔。
两人身影悄然离开休息区,顺着街道,向着引导员特意提及的“城北旧档案馆”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