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的天，像是被脏抹布狠狠擦过，又泼上了劣质的墨。

    不是黑夜那种沉静的黑，而是一种污浊的、翻滚的、带着血腥和硫磺味的暗红。

    那是无数凶兽吞吐的煞气、厮杀溅起的污血、被污染灵脉散发的毒瘴，混合在一起，蒸腾而上，遮蔽了日月星光。

    大地在呻吟。昔日盘古脊梁所化的不周山依旧巍峨，但山脚下已血流漂橹。

    清澈的先天河流成了泥浆翻滚的毒水，灵秀的山峦被啃噬出巨大的疮口，冒出汩汩的黑烟。

    空气中浓郁的先天灵气，如今吸一口，都夹杂着刺鼻的腥臭和令人心浮气躁的劫煞。

    凶兽的嘶吼是这片天地的主旋律。它们不再满足于绝煞之地，黑色的兽潮如同贪婪的蝗虫，涌向任何还有一丝灵气、一点生机的地方。

    神逆高踞于归墟之眼上空的灭世黑莲，猩红的兽瞳冷漠地俯瞰着它的“疆域”，弑神枪偶尔指向某个方向，便是更大规模的兽潮涌动，带去更深重的毁灭。

    归墟之眼附近，甚至开始凝结出一种诡异的“兽皇领域”，寻常生灵踏入，立刻会被无处不在的毁灭意念侵蚀，化作只知道杀戮的疯魔。

    洪荒，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乌烟瘴气，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无量四海，水晶宫（雏形）深处。

    海水都显得沉重压抑，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祖龙的脸色从未如此难看，巨大的龙爪烦躁地敲击着身下的珊瑚王座，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面前的水镜术，正映照出海岸线附近惨烈的景象：数以万计的海族生灵（未开灵智的鱼虾贝类）被驱赶上岸，又被涌来的陆行凶兽疯狂撕扯吞噬，碧蓝的海水被染成一片刺目的红。

    “父祖！”睚眦最是暴烈，双眼通红，龙牙咬得咯咯响，“不能再忍了！我龙族儿郎，岂能眼睁睁看着附庸海族被如此屠戮，看着凶兽玷污我四海边界？让儿臣带兵出去，杀它个片甲不留！”

    霸下沉稳一些，瓮声道：“睚眦兄长少安毋躁。凶兽势大，尤其那兽皇神逆，气息深不可测。贸然出击，恐非上策。”

    狴犴掌管律法，声音冰冷：“凶兽所为，非但有违天道，更是在掘我洪荒万灵根基。放任下去，四海虽广，迟早也无净水可依。”

    祖龙沉默着，金色的龙须无风自动。

    他何尝不想战？龙族威严，岂容践踏？但作为一族之长，他必须权衡。

    忽然，他面前另一面较小的水镜亮起，镜中浮现出元凤那带着忧虑与决绝的华美面容。

    “祖龙道兄，”元凤的声音透过水镜传来，带着火焰的灼热与急切。

    “南域不死火山外围，祥瑞之气已被煞气压得只剩三成，我凤凰族裔已有不少被凶兽偷袭陨落。再蛰伏下去，恐无涅盘之地！”

    话音刚落，又一面水镜亮起，始麒麟敦厚但沉重的面孔出现：“两位道友，中央大地，生灵涂炭，地脉哀鸣。”

    麒麟崖虽暂安，但凶兽之祸已如燎原之火我观天地劫气，非独我三族之劫，乃洪荒众生之劫。“独善其身，恐怕终难善了。”

    三面水镜，映照着三位未来霸主的凝重面孔。

    短暂的沉默后，祖龙深吸一口气（带动海水形成一个漩涡），沉声道：“两位道友所言极是。”

    凶兽无智，只知毁灭，乃天地公敌。

    “我三族继续各自为战，隐忍退让，只会被各个击破，最终祖业尽毁。”

    元凤眼中闪过决断的火焰：“当联合！不仅我三族，凡洪荒有灵智、不欲见天地重返混沌之先天生灵，皆可联络！”

    始麒麟点头：“然也。只是……如何说服？又以何名义联合？”

    就在此时，三面水镜同时轻微一震，仿佛受到某种更高层次法则的扰动。

    紧接着，一道宏大、冷漠、公正、仿佛源自洪荒天地本源意志的信息，如同无声的惊雷，在所有达到一定修为（约相当于后世地仙以上）、且对凶兽怀有杀意的先天生灵心头轰然响起！

    那信息并非语言，而是一种直接的大道明示：

    【洪荒初立，凶兽横行，毁天灭地，阻碍天地演化，污染清浊，有悖盘古开天之功，不合大道演进之理。】

    【凡洪荒生灵，斩杀凶兽，涤荡煞气，护佑天地，当得大道功德嘉奖！】

    【功德所至，可消灾解厄，可加速修行，可稳固道基，可增益福缘，可炼制功德之宝！】

    【凶兽愈强，所携劫煞愈重，斩杀所得功德……愈厚！】

    这“大道公告”简单直接，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都更有力！

    它清晰地指出了一个残酷事实：凶兽是“错误”的，是天地不容的；

    同时更抛出了一个让所有在劫煞中苦苦挣扎、修行缓慢的先天生灵都无法抗拒的诱饵——功德！

    四海龙宫，祖龙猛地站起，龙目精光爆射：“功德？！斩杀凶兽竟有功德？大道助我也！此乃聚拢人心、激励士气无上妙法！”

    南域火山，元凤清鸣一声，尾羽光华流转：“原来如此！难怪我近日心有所感，灭杀几头袭扰火山的凶兽后，修行瓶颈似有松动……竟是功德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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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央麒麟崖，始麒麟身上祥瑞之气大盛：“大善！功德乃正道之光，正是克制凶兽煞气之物！此讯一出，何愁众生不景从？”

    几乎在收到“大道公告”的同一时间，那些藏在各个角落、苦苦“猥琐发育”的混沌魔神转生者们，反应更为剧烈！

    玉京山灵土深处，那条暗红蚯蚓（鸿钧）猛地一颤，停止了蠕动。

    他那微弱的仙道灵识中，仿佛炸开了一道光！

    “功德……斩杀凶兽……竟有此等机缘？！”

    它（他）的“心”怦怦直跳（如果蚯蚓有心的话）。

    它（他）太需要快速提升实力了！这具蚯蚓躯体，这微末的道行，在这凶兽横行的洪荒，随时可能覆灭。

    功德，无疑是通天捷径！一丝前所未有的炽热渴望，取代了长久以来的恐惧与谨慎。“必须……参与！必须获得功德！”

    空间裂隙中，那截焦黑杨柳（杨眉）残躯，第一次主动吸收了一缕外部渗透进来的、混杂着煞气的灵气。

    残存的空间本源微微波动：“功德……可修复本源……稳固意识……” 求生的本能，对恢复力量的渴望，压倒了对危险的恐惧。

    五行灵脉深处，沉睡的五行灵性波动了一下。

    阴阳沼泽，交融的道韵加快了运转。

    乾坤顽石上，风烛般的残魂，火苗似乎明亮了一丝……

    祖龙、元凤、始麒麟的动作极快。

    他们不仅迅速达成了三方同盟协议，更以各自的方式（龙族行云布雨传递信息、凤凰以火焰符文昭告天空、麒麟以地脉波动沟通大地），将“联合抗凶兽，共得大道功德”的倡议，传向了洪荒每一个已知的、拥有灵智的先天生灵聚集地。

    倡议发出，响应者云集！

    首先响应的，便是那些早已不堪凶兽侵扰、苦苦支撑的各类先天生灵族群——草木精灵、山石成精者、先天元素生命、乃至一些由清气孕育的初代神只雏形。

    他们或许个体力量不强，但数量众多，对生存的渴望最为强烈。功德之讯，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紧接着，一个令三族首领都有些意外的“高端战力”团体，也主动派人或传递神念，表示愿意加入同盟。

    玉京山方向，一道微弱但异常精纯坚定的仙道神念传来：“贫道鸿钧，愿附骥尾，略尽绵薄，共诛凶兽，以全天地。”

    虽然气息弱小得可怜，但那神念中蕴含的一丝玄奥道韵，让祖龙等不敢小觑。

    某处虚空泛起涟漪，一道艰涩的空间波动信息抵达：“杨眉……愿往。需…时间恢复，可提供…空间隐匿、探查之助。”

    五行之地传来温和的意念波动：“五行归位，愿助调理地脉，净化煞气，炼制破煞法器。”

    阴阳沼泽传来冷热交替的意念：“阴阳可调和战场气息，扰乱凶兽混沌感知。”

    乾坤顽石传来微弱但清晰的波动：“乾坤可稍定一方战场秩序，削弱凶兽领域。”

    这些“老古董”虽然如今境界低微（大多相当于人仙、地仙，杨眉、鸿钧稍好也不过接近天仙），但他们掌握的法则本质极高，经验见识更是无人能及。

    他们的加入，不仅提升了同盟的“技术含量”，更是一种强大的象征——看，连这些古老存在都站出来共抗凶兽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先天生灵都一呼百应。

    一些天性谨慎、或地处偏远暂时未受兽潮直接冲击的，仍在观望。但大势已成。

    很快，在祖龙、元凤、始麒麟的共同主持下，一个松散的“洪荒万灵抗凶兽同盟”宣告成立。

    没有严密的组织架构，更像是一个基于共同目标和利益（功德）的攻守联盟。

    同盟的第一场大规模战役，选在了凶兽肆虐相对严重、但尚未形成不可挽回破坏的洪荒东部，靠近东海的一片广袤平原。

    这里曾是灵气盎然的沃野，如今已被兽潮蹂躏得满目疮痍。

    这一日，阴霾的天空下，黑压压的凶兽潮水般涌过平原，所过之处，只剩焦土。

    突然！

    东方天际，龙吟震海！无数鳞甲闪烁着寒光的龙族战士，在祖龙及其九子率领下，驾驭着滔天巨浪与乌云，自海上袭来！风雨雷电，交加而下，轰入兽群！

    南方，凤鸣清越！元凤率领九雏及万千羽族，如同一片燃烧的七彩祥云，席卷而至！焚天烈焰、净化神光、撕裂狂风，铺天盖地！

    西方与北方，始麒麟踏着祥云，率领麒麟族与众多走兽形态的先天生灵，如同移动的山脉，沉稳而坚定地推进，厚重的地脉之力镇压而下，令凶兽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天空、大地、海洋，三族首次联袂出击，声势浩大！

    与此同时，战场各处，那些“特殊”的同盟者也各显神通。

    一处凶兽聚集的洼地上方，空间微微扭曲，几头格外强大的凶兽忽然发现自己喷出的煞气吐息莫名其妙偏转了方向，打中了旁边的同类；

    或者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将它们困住片刻——这是杨眉在极度虚弱状态下，勉强施展的空间小把戏，却往往能起到关键的扰乱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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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被污血浸透的土地上，五行的灵性引导着地底残存的五行精气，艰难地构成一个微型的净化阵法，虽然范围很小，却能让范围内的凶兽感到不适，行动稍缓，也让受伤的同盟生灵得到一丝喘息和治疗。

    战场边缘，阴阳的道韵融入风中，使得吹向同盟一方的风带着清心凝神之效，而吹向凶兽一方的风则忽冷忽热，扰乱其凶性。

    乾坤的意志附着在几面由同盟炼制的简陋旗帜上，插在关键节点，竟能稍微稳定局部战场的空间，防止凶兽那种混乱领域过度扩散。

    最让人侧目的，则是战场一角。一条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滑稽的暗红色大蚯蚓（鸿钧），竟然钻在一头被龙族战士重创倒地、但还未死透的凶兽头颅附近。

    蚯蚓口中吐出一道极其细微、却锐利无比的玉清仙光，精准地刺入凶兽眉心残破的识海，给予其最后致命一击！

    虽然杀死的只是一头重伤的、实力不算顶级的凶兽，但在那凶兽彻底断气的刹那，冥冥之中，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玄黄功德之气，从虚空而降，落在那条蚯蚓身上！

    蚯蚓身躯猛地一颤，表皮玉质光泽明显了一分，气息也隐隐增强了一丝！

    “看到了吗？！功德！真的降下了！” 有眼尖的先天生灵激动地大喊。

    这一幕，如同最有效的强心剂，注入了所有参战者的心中！

    原本对凶兽的恐惧，对厮杀的畏缩，在实实在在的功德诱惑下，被极大地削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贪婪、正义感和生存欲望的狂热战意！

    “杀凶兽！得功德！”

    “为了洪荒！为了修行！”

    怒吼声响彻战场。越来越多的先天生灵从观望中走出，加入战团。

    草木精灵以藤蔓缠绕束缚凶兽，山石之精投掷巨石砸击，元素生命喷吐水火风雷……虽然单个力量有限，但聚沙成塔，配合三族主力，竟真的将这股兽潮抵挡住了，并且开始一步步反推，斩杀！

    当然，凶兽的反扑依旧凶猛，尤其当几头兽王（非四大王）率领的精锐兽群加入时，同盟一方也付出了不小的伤亡。

    但整体上，战局在向有利的方向发展。更重要的是，经过此战，“斩杀凶兽可得大道功德”这一认知，以及“联合抵抗方有生机”的观念，彻底在洪荒先天生灵中深入人心。

    从此，洪荒的日常，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灭凶兽”，不再只是三族或少数强大生灵的责任，而成了几乎所有有能力的先天生灵的日常活动、修行捷径甚至是一种新的“风俗”。

    山林间，时常可见三五成群的先天生灵结伴，小心翼翼地向已知的凶兽巢穴或游荡区域发起试探性攻击。

    江河畔，有水族生灵布置陷阱，诱杀前来饮水的凶兽。

    天空中，有羽族担任警戒和快速打击的角色。

    大地上，走兽与土石精灵合作，挖掘坑道，困杀凶兽。

    鸿钧的蚯蚓之躯，在参与了数次战斗、积累了微薄但持续的功德后，终于成功褪去旧躯，化形成了一个面容古朴、手持简陋拂尘的黄衣道人形象。

    虽然依旧瘦弱，道行也只勉强算踏入真仙门槛，但总算摆脱了最卑微的形态，眼中神光湛然，对“仙道”与“功德”的理解也更深了。

    他依然低调，但开始有意识地引导、组织一些小规模的、高效的凶兽猎杀行动，自己则居中调度，以最小的风险获取相对稳定的功德收益，实力稳步提升。

    杨眉的残躯在功德滋养下，恢复速度加快，已能化出一缕模糊的人形虚影，空间神通也恢复了一丝，常为同盟提供关键的侦察和预警。

    五行、阴阳、乾坤等，也都在功德助力下，状况逐渐好转，各自以擅长的方式为灭凶兽事业添砖加瓦，同时恢复自身。

    整个洪荒，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对抗毁灭的、顽强的生命力。

    虽然凶兽依旧强大，兽皇神逆更是如同悬顶之剑，但希望的种子已经播下，反抗的烽火已然燎原。

    灭凶兽，成了洪荒的家常便饭。而在这日复一日的厮杀、功德、修炼、联合与牺牲中，洪荒万灵的势力在重新洗牌、整合、壮大。

    一个属于先天神魔、远古大能、种族王朝的波澜壮阔时代，正在血与火、功德与劫煞的交织中，悄然孕育。

    永恒天幕前，众生看着这从绝望到反抗、从散沙到同盟的转变，看着那微小如蚯蚓的鸿钧都因功德而蜕变，不由得感慨万千。

    他们知道，凶兽量劫最惨烈的高潮尚未到来，但洪荒，已经不再是凶兽予取予求的猎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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