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铜台府出来，师徒四个一路向西。
走了没几天，眼前忽然出现一条大河。
河面不宽，水流也不急，可奇怪的是，没有桥，也没有船。
唐僧勒住马，皱起眉。
“这河怎么过？”
孙悟空睁开金睛往对岸望了望，忽然看见河面上漂着一只小船。
船上站着个撑篙的，光头赤脚，穿着破破烂烂的僧衣。
“师父，有船。”
唐僧也看见了，朝那船招招手。
船慢慢靠过来，撑篙的是个老和尚，满脸皱纹，眼睛却亮得很。
“几位要过河？”
唐僧合十：“正是。请老禅师渡我们过去。”
老和尚点点头，把船撑到岸边。
唐僧一看那船，愣住了，没底。
“这……这船怎么没底？”
老和尚笑了。
“有底渡人，无底渡佛。长老，上船吧。”
唐僧犹豫了一下，抬脚踏上去。
奇怪的是，船虽然没底，他踩上去却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往下掉。
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也跟着上了船。
白龙马也上来了，船还是稳稳的。
老和尚撑篙，船往对岸飘去。
飘到河心，唐僧忽然低头一看，水里飘着一具尸体，穿着袈裟，面目和他一模一样。
他吓了一跳。
“那……那是什么？”
老和尚笑了。
“那是你的凡胎。恭喜长老，脱胎换骨，从此不再是凡人了。”
唐僧愣了愣，低头再看，那尸体已经沉下去了。
船到对岸，老和尚把篙一收，化作一道光，不见了。
孙悟空挠挠腮。
“那是接引佛祖。”
唐僧念了声佛，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
凌云渡过了。
过了凌云渡，再往前走，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大山立在面前，金光万道，瑞气千条，山顶隐隐约约能看见宫殿楼阁。
唐僧眼睛亮了。
“灵山！是灵山！”
师徒四个加快脚步，往山上走。走了一阵，眼前出现一座大寺，门匾上四个大字：大雷音寺。
唐僧扑通跪倒，磕了三个头。
门口的金刚进去通报。不多时，钟鼓齐鸣，如来佛祖端坐莲台，两旁站着五百罗汉、三千揭谛、八大菩萨、四大金刚。
唐僧领着三个徒弟，一步一拜，拜到大雄宝殿。
“弟子玄奘，奉东土大唐天子之命，前来求取真经。今日得见佛祖，三生有幸。”
如来微微一笑。
“玄奘，你一路辛苦。阿难、迦叶，带他去取经。”
阿难、迦叶领着唐僧去藏经阁，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搬出一摞经卷，用包袱包好。
唐僧接过，连连道谢。
师徒四个出了大雷音寺，原路返回。
走了几天，又来到通天河边。
河水还是那么宽，还是那么浑。
孙悟空站在河边，正琢磨怎么过，忽然河水翻涌起来，那只老鼋浮上来。
“长老，你们回来了？”
唐僧连忙行礼。
“多谢老鼋上次驮我们过河。今日还要麻烦你。”
老鼋点点头。
“上来吧。”
师徒四个上了鼋背。老鼋慢慢往对岸游。游到河心，它忽然停下来。
“长老，我当年托你问佛祖的事，你问了没有？”
唐僧一愣。
“什么事？”
老鼋说：“我修行一千三百年，何时能脱了这壳，修成人身？”
唐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忘了。
老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忽然大怒。
“我驮你过河，你答应的事却忘了！”
它身子一翻，师徒四个全掉进河里。
经卷也掉进水里，漂得到处都是。
孙悟空手快，捞起几包。猪八戒、沙悟净也捞。白龙马自己游上岸。
等把经卷全捞上来，打开一看，全湿透了。
师徒四个把经卷摊在岸边的石头上晒。晒了一天，总算晒干了。可有些地方的字被水泡花了，糊成一片。
猪八戒凑过去看，忽然喊起来。
“师父！这经上没字！”
唐僧愣了，凑过去一看，果然，那些晒干的经卷，翻开来，全是白纸，一个字没有。
他手都抖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孙悟空挠挠腮，想了想。
“师父，咱被坑了。那两个和尚给的是假经。”
唐僧脸色发白。
“那怎么办？”
孙悟空说：“回去找如来。”
师徒四个又返回大雷音寺。
如来看见他们，笑了。
“玄奘，怎么又回来了？”
唐僧跪在地上，把无字经的事说了。
如来听完，点点头。
“阿难、迦叶，把有字的经给他们。”
阿难、迦叶这回不敢捣鬼，老老实实搬出真经。
这回的经卷沉甸甸的，翻开来看，字字清晰。
唐僧接过，磕头谢恩。
如来看着他们，忽然开口。
“玄奘，你可知你师徒四人，这一路走了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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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僧摇头。
“弟子不知。”
如来说：“十四年。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今日圆满。”
他一招手，一道金光落在唐僧身上。
“玄奘，你原是我座下金蝉子转世，历经十世修行，今成正果。封你为旃檀功德佛。”
唐僧……不，旃檀功德佛……跪下谢恩。
如来又看向孙悟空。
“悟空，你本天生石猴，大闹天宫，被压五行山。后保唐僧西行，降妖除魔，功劳甚大。封你为斗战胜佛。”
孙悟空愣了愣，咧嘴笑了。
“谢佛祖。”
如来看向猪八戒。
“八戒，你本是天蓬元帅，因错贬下凡尘。虽贪吃懒做，但也出了不少力。封你为净坛使者。”
猪八戒挠挠头。
“净坛使者？管啥的？”
如来说：“管天下佛坛的供品。”
猪八戒眼睛亮了。
“那敢情好！”
如来看向沙悟净。
“沙悟净，你本是卷帘大将，因错贬在流沙河。一路挑担有功。封你为金身罗汉。”
沙悟净跪下，磕了个头。
最后是白龙马。如来看了它一眼。
“小白龙，你驮唐僧一路辛苦。封你为八部天龙马，归位灵山。”
白龙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白光，落在灵山后崖，变成一尊雕像。
师徒四个，现在是三个佛一个使者了，捧着经卷，离开大雷音寺。
这回走得快，没几天就回到大唐边境。
长安城外，太宗皇帝带着文武百官亲自迎接。
唐僧跪在地上，把经卷献上。
太宗接过，翻看几页，连连点头。
“好！好！圣僧辛苦！”
他当场下旨，在长安城设坛，请唐僧开讲大乘佛法。
讲经第一天，来了几千人。
唐僧坐在高台上，翻开经卷，开口讲经。
他讲得深入浅出，连不识字的老百姓都听得津津有味。
讲着讲着，他觉得身上有些异样，经文里的道理，以前只是懂，现在是通。
通了之后，法力就自己往上长。
孙悟空蹲在旁边听着，也觉得奇怪，师父讲经，他听进去了，体内的法力也跟着涨。
猪八戒听不懂，但师父讲的时候，他觉得浑身舒坦，像吃了人参果似的。
沙悟净坐在最后面，闭着眼，也听得入神。
一天，两天，三天……
讲到第十天，唐僧头顶隐隐现出金光。
讲到第三十天，孙悟空身上的斗战胜佛法相开始凝实。
讲到第五十天，猪八戒的净坛使者法相也出来了，虽然还有点虚。
讲到第七十天，沙悟净背后现出罗汉虚影。
第八十一天。
最后一天讲经。
长安城里人山人海，连屋顶上都坐着人。
唐僧坐在高台上，讲到最后一个字，合上经卷。
“阿弥陀佛。八十一日讲经，今日圆满。”
话音刚落，天上忽然金光大放。
一朵巨大的功德金云从天而降，比太阳还亮，缓缓向唐僧头顶落去。
这是天道奖励，取经、传经的功德。
唐僧抬头看着那朵金云，心里一片澄净。
他感受到那功德里蕴含的无上力量，一旦融入体内，他的佛法修为将达到不可思议的高度。
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也抬头看着。那功德太大了，连他们都能分到不少。
就在功德金云距离唐僧头顶只有三丈的时候。
天边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两道身影从裂缝中冲出来。
前面那个，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挂着笑，准提圣人。
后面那个，宝相庄严，眉眼低垂，如来佛祖。
准提一伸手，那朵功德金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停在半空。
唐僧愣了。
孙悟空愣了。
满城百姓全愣了。
准提哈哈大笑，声音震得长安城的屋檐簌簌往下掉灰。
“功德！天道功德！我终于等到了！”
他五指一收，那朵巨大的功德金云飞快缩小，最后变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落在他掌心里。
准提托着那光球，激动得浑身发抖。
“我当年成圣，欠下的天道功德，今日终于可以还清了！”
唐僧坐在高台上，脸色发白。
“圣人……这是……”
准提低头看他，笑了。
“玄奘，这功德本来是你的。但我借用一下，你不会介意吧？”
唐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孙悟空跳起来，金箍棒横在身前。
“准提！你想干什么！”
准提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只蚂蚁。
“孙悟空，你成佛了，脾气还这么大？”
他懒得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功德光球，满脸陶醉。
就在这时，如来忽然动了。
他一掌拍向准提，不，是拍向准提手里的功德光球。
准提反应快，一闪身躲开，手里的光球差点掉出去。他脸色变了，盯着如来。
“如来，你干什么？”
如来不说话，又一掌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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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提这回不躲了，反手一巴掌扇过去。
“啪！”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如来脸上，把他扇飞出去，撞塌了三间民房。
如来从废墟里爬起来，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渗出血。他盯着准提，眼里全是恨。
准提冷冷看着他。
“如来，你是我扶上去的，也能是我拉下来的。这功德，你想抢？”
如来不说话。
准提把功德光球收进袖子里，走过去，一把揪住如来的领子。
“跟我回去。”
他提着他，一纵身，消失在天边的裂缝里。
裂缝合拢了。
天又恢复了平静。
长安城里一片死寂。
唐僧坐在高台上，望着那片空空的天，一句话说不出来。
功德没了。
孙悟空蹲在他旁边，挠着腮。
“师父……”
唐僧摆摆手。
“别说了。”
他站起来，看着台下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百姓，轻轻叹了口气。
“今日讲经圆满。都散了吧。”
百姓们慢慢散去。
唐僧站在高台上，一直站到太阳落山。
猪八戒凑过来。
“师父，那功德……”
唐僧摇摇头。
“八戒，功德可以没有，经已经传了。”
他看着西边的晚霞，沉默了很久。
孙悟空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沙悟净站在后面，也没说话。
天黑了。
师徒四个还站在那儿。
没人知道，在很远很远的西天灵山，一座密室里，准提正把那个功德光球按进自己胸口。
光球融进去的那一刻，他浑身一震，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如来跪在他面前，半边脸还肿着。
准提低头看他。
“如来，你让我很失望。”
如来不说话。
准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过没关系。你是我选的，我不换人。”
他站起来，走到如来面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做你的佛祖。下次再这样，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
如来低着头。
“弟子明白。”
准提走了。
密室里只剩下如来一个人。
他慢慢抬起头，望着准提消失的方向。
眼里那丝血光，比上次更浓了。
长安城外的山头上，师徒四个还站着。
唐僧忽然开口。
“悟空。”
“师父？”
唐僧指着西边。
“灵山在那儿。你说，佛真的在那儿吗？”
孙悟空挠挠腮，没说话。
唐僧笑了笑。
“走吧。”
“去哪儿？”
“回长安。还有那么多经要讲。”
师徒四个转身，往长安城走去。
功德没了。
但经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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